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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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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沒有,什麽都沒有,於少微對上那雙透著綠意的眼眸,看見上面那層蒙蒙的水霧,大腦有一瞬的懵怔,後知後覺發現

他哭了

青年眼尾發紅,被淚水浸濕的雙眸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剔透感,像是華美的寶石,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於少微僵在原地,仰著頭眼睛眨也不眨,忽然覺得心臟鈍鈍的痛。

為什麽要哭呢?為什麽,為什麽要在她面前哭呢?

他可以怪她,罵她,埋怨她,質問她,或者幹脆給她一巴掌——可偏偏,偏偏在她面前流淚了。

在看清青年眼淚的那一剎,轟隆一聲,似被雷鳴震懾,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明明準備了很多說辭,她明明可以應付各種場景,可現在,青年的眼淚一滴一滴的,像是砸進了她的心裏,她要溺斃在裏面了。

面前的人緩緩俯身,她怔怔地望著他,發現自己像是失了氣力,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青年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自己被整個擁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亓軫聲音低啞,帶著微微的鼻音,於少微感覺自己耳朵癢癢的,忽然有一滴水落在她頸側,冰得她一激靈。

可現在是夏天啊,夏天的水怎麽會是冰的?於少微遲緩的想。是眼淚啊,是傷心的眼淚,是懷抱她之人無比哀傷的眼淚,只有這樣的淚水,才會帶著深秋的涼,寒冬的冷,只一滴,就能讓她的心哆嗦得無處安放。

於少微不自覺伸手捧起青年的臉,輕輕踮起腳尖,用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指腹擦過眼角的淚水,呼吸交纏在一起,雙唇止不住的顫。

窗外的蟬還在鳴叫,不知疲憊,不會停歇,窗前的人額頭抵著額頭,臉貼著手,手攬著腰,兩個人都在發顫,隨著蟬鳴的節奏,輕輕的,輕輕的顫抖,仿佛他們也在泥土裏蟄伏了數十年,只為換來今日這一瞬的相見。

他們明明是久別重逢,怎麽現在瞧著卻像是一場初見?

可初見的人怎麽會流淚呢?怎麽會擁抱,怎麽會顫抖呢?

“你哭了。”亓軫極輕極輕的眨了眨眼睛,在她耳邊呢喃。

淚水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緩緩滑落至下巴,一滴,兩滴,三滴……直到淚水浸濕了衣襟,於少微才恍然,她怎麽也哭了?她原來也哭了啊。

他們之間,不是初見,更算不上重逢,他們或許跨越了一個虛無的生死,見到的是此生以為不覆相見的人。

*

公主府

亓珺收到密報,亓軫一大早就把她送去的阿言調到了自己的熙和堂,並且兩人在屋子裏待了許久。她捏著薄薄的紙張,總算露出這些天以來第一抹稱得上是真心實意的笑容,當初她第一眼看到阿言那丫頭就篤定她必有造化,如今果不其然!

亓珺將密報又讀了一遍,折好揣到袖中,揚聲道:“去備馬車,我要入宮。”

慈寧宮

鄭淳看過密報,又聽完亓珺的計劃,表情仍有些擔憂:“你就不擔心這個阿言背叛你嗎?”

亓珺聞言嫣然一笑,語氣從容不迫:“我知道你在憂心什麽,我給她們四人服下的毒乃世間罕見,且此藥有一個極為特殊的藥性,若服藥者不止一人,且在服藥後半月內朝夕相處、未曾分離,彼此體內的藥性便會緊緊聯結,休戚與共。送去端王府的那四人,在宮中受訓時本就同吃同住、形影不離,如今藥性早已將她們牢牢捆綁在一起,一人背叛或許易如反掌,但四人同心反水,絕非易事。”

鄭淳在一旁靜靜聽著,輕聲補充道:“況且,即便亓軫真有本事,能將四人一一策反,也需耗費些時日,只要我們能在這段時日裏,從她們口中套取到有用的信息,屆時即便他真有通天本領,將那四人盡數處置,我們也不算虧。”

”沒錯!“亓珺表情有些興奮。

鄭淳擡眸看她,輕聲道:“阿姐打算何時去聯系那幾人?”

“按以往的規矩,我本打算給她們一個月的時間,讓她們先在端王府適應一二。”亓珺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裏帶著幾分讚嘆,“只是沒想到阿言這丫頭這般有能耐,不到三日就得了亓軫的青睞,我方才已經派人傳信,最晚明日,消息便能送到她手中。”

鄭淳聽完亓珺的話,沈默了半響,才裝作不經意道:“那個阿言,真的與慧妃很相象嗎?”

亓珺挑了挑眉,語氣意味深長:“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想看嗎?”

鄭淳緩緩搖頭:“不了,沒必要。”

亓珺睨了她一眼,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倒真要懷疑那個勞什子慧妃是不是給你們都下了蠱?一個個的,都對她念念不忘,要不我改天去大佛寺拜拜她吧,就當求她保佑我這計劃順順利利、馬到成功?”

鄭淳聞言,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阿姐又在說胡話了。”

亓珺呵呵笑了兩聲:“我沒見過那慧妃的真容,但就宮中的畫像而言,阿言這丫頭起碼有七成像,要我說,阿言比慧妃要漂亮的多,饒是我這般見慣美人的,第一次看見她時也被驚艷了一瞬。”

說到這裏,她忽然嗤笑一聲,語帶嘲弄:“要我說,這天下的男人,下至販夫走卒,上至王子皇孫,否管什麽模樣,都抵擋不住漂亮女人的誘惑,真是一群賤骨頭吶!那亓軫又如何?瞧著一副冷血無情、不近女色的模樣,傳聞中對那慧妃更是情深義重、念念不忘,可到頭來呢?遇到一個長得相似又貌美的阿言,還不是巴巴地將人調到自己跟前?”

鄭淳知道亓珺這是想起自己的駙馬了,聞言什麽也沒說,低頭抿了幾口茶,忽然道:“時候不早了,阿姐隨我去看看祎兒和旦兒吧。”

亓珺點點頭:“走吧。”

*

熙和堂

兩人站著抱了一會兒緩過勁後,於少微率先松了手,明明剛剛還哭得稀裏嘩啦恨不得與人互訴衷腸,現在回過神來後,表情瞧著卻有些局促。亓軫善解人意的將環在人腰上的手松開,又將書案前的椅子拉了拉,殷切的看著她:“您坐。”

於少微睨了他一眼,沒和他客氣,理了理裙子便徑直坐了下來,亓軫見人坐下了,自己又從邊上搬來一把小杌子,緊貼著她坐下。

於少微有些不習慣青年靠那麽近,但介於兩人久別重逢剛剛相認,所以也沒什麽躲閃的動作,只安安靜靜的垂眸看著地板的花紋。

亓軫見她這副模樣,眉眼瞬間耷拉下來,看起來委屈極了:“您從來我府上就一直不願擡頭看我,是這些年我老了,醜了,所以您連看我一眼都覺得糟心嗎?”

於少微瞬間一噎,差點沒接上話,青年這番話怪裏怪氣的話一下讓她不知該從何反駁,當然,有一點他是說對了,她的確糟心,非常糟心!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更別說對於這四年的不告而別,額…死遁,她到底還是心懷愧疚的,她默默擡頭,對上青年的眼眸。

青年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如此一雙眼睛本應是銳利、冷峻的,此刻卻亮晶晶的,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情。眼尾泛著淡淡的紅,仔細瞧去還有些腫,於少微看出幾分委屈的意味,心又是軟了一大塊。

“我沒有不願意看你,你打小就生得好,如今長成大人了更是俊朗不凡,任誰見了,怕是都要挪不開眼。”於少微看著青年,滿臉真摯的誇讚道。

“那您見了也會挪不開眼嗎?”亓軫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笑著反問。

於少微猝不及防被青年的笑容晃花了眼,斬釘截鐵道:“當然!”

“您騙人!”亓軫眉毛忽的一蹙,嘴角也撇了下來,於少微看迷了眼,暗暗感嘆,好一個美人嗔怒!

“您一聲不吭就走了四年,半點都不在乎我,您就是在騙人!”

青年的嗓音不似之前她聽到那般低沈冷硬,而是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清朗,一下就將於少微的記憶拉回了從前,心裏頓時又生出幾分熟悉。面對亓軫有些咄咄逼人的質問,渾身上下生不出半分不耐,只一個勁的軟著語氣哄道:“是我不對,是我錯了,是我對不住你,我給你道……”

“您不要和我道歉!”亓軫突然情緒激動地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一切都是因為我,若不是因為我的私念,父皇也不會想要殺您,您也不會活得那般辛苦,都怪我……我本不應該有臉再來見您的,可是我,可是我忍不住,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想您……”

青年說著,眼圈又紅了起來,淚水從眼眶中滾落,順著臉頰一顆顆滑落,於少微看得受不了,伸手主動將人攬住,亓軫順勢枕在她膝頭,聽到於少微道

“不怪你,怎麽能怪你呢?”於少微輕輕撫摸著他卷曲的黑發,他今日並未束冠,又經了方才一番折騰,發絲有些松散地貼在頸間,“你沒錯,我也沒錯,錯的是先帝,我們……都是受害者罷了。”

她的指尖輕輕梳理著他的發絲,索性擡手拔下他固定頭發的玉簪,用手指輕柔的捋著他的黑發,繼續道:“我當時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別,只是當時宮中的局勢,先帝他終究要依靠你,你有大好的前程,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想耽誤了你。”

亓軫瞬間想擡頭辯解,又被於少微按了回去,青年委屈巴巴的枕在她的膝頭,聲音悶悶的:“再沒什麽能比您重要了。”

於少微好笑,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您能不能答應我,以後不管有什麽事情,都一定要告訴我,再也不要像這次這樣,您要是再出什麽事,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本來我都打算好了,等再過幾年,我把亓珺那群人全都鬥垮,就去地下找您,我……”

於少微狠狠給了青年一個爆栗,“盡胡說!”

亓軫吃痛,委委屈屈道:“我沒有。”

於少微白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問道:“我還想問你,你為什麽一定要和亓珺他們鬥得你死我活?”

“因為他們是先帝那邊的人,”亓軫的神色瞬間沈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語氣也堅定了幾分,“我不想讓他們如願,更何況,是他們先來招惹我的,步步緊逼,不肯放過我。”

亓軫將頭從於少微膝上擡起來,十分認真道:“當年先帝栽培我,先是為給太子做墊腳石,後面太子死了,又想讓我給小皇帝鋪路,他害死了你,我絕對不會讓他如願。當年我得知你的死訊,再然後,先帝死了,我、我本來想隨你去了,但,您可知他們是如何對我的?”

於少微嘆了口氣,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亓軫忽然又低下頭,伸手抱住她的腰,悶悶道:“這些事情您就別管了,我會處理好的,您只要一直陪著我就好了。”

青年力氣極大,將她的腰箍得緊緊的,於少微推拒不得,只得作罷,語氣有些無奈:“你的事情我怎麽可能不管,再說,你忘了我是被誰送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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