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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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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身份一經確認,於少微的心頭瞬間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位大長公主早在她進宮時就隨駙馬去了外地上任,所以她一直沒有過接觸,如今新帝年幼,她身為嫡親的姑姑,權勢定然不小,可她實在想不明白,就是這麽一位身份尊貴的大長公主,為何要大費周章地綁架她們四個民間女子?還有之前藍裙姑娘提到的“王爺”,究竟是哪位王爺?亓珺此舉,又與那位王爺有什麽關系?

於少微絞盡腦汁,拼命回想自己離宮前的朝堂局勢,最終絕望的發現自己對新朝一無所知。沒辦法,她怎麽料到自己還有二進宮這遭!她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會踏入皇城了……

不對!

於少微腦中突然靈光乍現,亓珺特意抓她們來,又提及了王爺,這般行徑,定然與那位王爺脫不了幹系!尋常來說,這般舉動,要麽是想將她們送去拉攏那位王爺,要麽是想讓她們作為眼線去監視,無論是哪一種,能讓堂堂大長公主如此費心費力、甚至不惜親自出面的,必定不會是什麽閑散王爺,定然是朝中手握實權、能影響朝局的重要人物。

於少微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當年宮中諸位王爺的身影,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線索,可不等她想明白,便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格外久,久的讓她渾身不自在。

“你,今年多大了?是哪裏人?”亓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於少微下意識往兩邊望了望,見另外三個姑娘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才確定亓珺問的是自己,戰戰兢兢地回道:“我……民女今年二十有二,是、是江縣人。”

亓珺看著她這副膽小哆嗦的模樣,不滿地嘖了一聲,轉頭對著身邊的嬤嬤道:“你看她,不說話的時候瞧著還挺像的,可一開口就這副上不了臺面的哆嗦樣,這樣不行,絕對不行。”

嬤嬤連忙躬身安慰:“公主不必心急,這些民女皆是來自民間,自幼生長在鄉野,本就沒學過規矩,也沒見過什麽世面,這般模樣實屬正常,只要您找人好好訓練她們一段時日,教她們宮中的規矩與儀態,定然能達到您想要的模樣。”

亓珺聞言,神色稍稍緩和了些,隨即轉頭吩咐身邊候著的宮人:“你現在就去安排,找一處隱蔽僻靜的住處,將她們四個安置好,再找一個懂規矩、性子嚴厲些的嬤嬤來,專門教她們宮中的禮儀規矩。切記,此事一定要隱秘,萬萬不可讓任何人見到她們,若是走漏了風聲,仔細你的皮!”

“是,奴婢遵旨!”宮人連忙躬身領命,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匆匆離開了廂房安排事宜。

亓珺又緩緩掃了她們四人一眼,目光依舊帶著審視與不滿,只是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便轉身昂首挺胸地離開了廂房。房門再次被關上,屋內重新陷入了黑暗與死寂,耳邊又漸漸響起了青衣女子壓抑的啜泣聲,夾雜著另外兩人的低低嘆息。

於少微此時卻無暇顧及她們,亓珺方才說的那句話如魔咒一般在她的腦海裏不停回放,“不說話時還挺像的”,挺像的?像誰?她像誰?這個念頭如藤蔓一般,死死纏繞住她的思緒,纏得她心頭陣陣發緊。

她忽然想起在路上時,她們中曾有一人無意間提過一句,說她們四個互相長得都有些相像。

於少微連忙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奮力回想另外三個姑娘的長相,她們的眉眼輪廓在她的腦海中慢慢清晰,逐漸與自己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大腦似被雷電劈中般突然一片空白,於少微渾身發冷,臉色煞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認識闖進了她的腦海——

她們三人,長得都有幾分像當年的自己!!!

*

宮人很快便將四人安置在皇宮西北角一處偏僻的偏院,院落不大,院墻高聳,平日裏除了負責教導規矩的張嬤嬤與送水送食的小太監,再無旁人往來。第二日天不亮,張嬤嬤便準時登門,她面色嚴厲,眼神銳利,一進門什麽寒暄的話也沒有,直接開口定規矩:“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公主殿下親自挑選的人,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宮規,若有半點差池,輕則罰跪禁食,重則杖責禁閉,聽懂了嗎?”

三人嚇得連忙點頭,於少微壓下心底的波瀾,也怯懦地低下頭。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無休止的宮規訓練,早晨卯時就要起身,梳標準的雙丫髻,著統一的青布宮裝,無論是頭發還是衣服,都不許有半分淩亂。晨昏定省要行標準的屈膝禮,身姿要挺拔,語氣要溫婉,就連走路、端茶、說話的語氣語速都有嚴苛的要求。

張嬤嬤性子極嚴,人也冷酷,容不得半點懈怠,稍有不慎便是厲聲斥責,在南邊過了四年散漫日子的於少微每日練得苦不堪言,想當初她在宮中做娘娘時這些東西一個都沒學,身邊宮人的規矩她平常也沒在意過,如今這算什麽?報應嗎?

但她好歹也是在宮中住了幾年的人,耳濡目染下,張嬤嬤教的規矩她倒是學的也快,為了不引人註意,她日日覷著眼觀察身邊三人的進度,把自己的進度控制在中不溜的位置,本來每日習規矩就已累得要死,如今還要循著別人的進度控制,可謂是苦不堪言。

雖然自己與四年前的模樣相比也有了些變化,但她還是沒把握會不會被人認出,畢竟宮中熟人還是有些。不過……她已經是明面上的死人了!天下長相相似的人也並不是沒有,想到這,於少微略略斂了心神,只是每日都逼著自己多吃些飯,先前養出的肉在這段顛簸日子裏又掉了不少,她必須給自己補回來,以此區別當初宮中那位瘦巴巴的慧妃娘娘。

*

是日午後,四人正在張嬤嬤的監視下站在院中練習端茶的儀態,於少微端著茶盞,裝作還未熟練的模樣,一邊慢慢挪動腳步,一邊覷著旁人的姿態。

忽然,隔墻隱隱傳來一陣爭執聲,那處許是與小院隔了兩面墻,卻依舊有零星的話語飄進耳中,一道聲音張揚銳利,顯然是亓珺的,至於另一道——

於少微腳步一頓,茶盞險些脫手,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是亓軫!那聲音是亓軫的!她絕不會認錯!

“啪!”

戒尺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紅痕,疼得她抖了個激靈,茶盞也應聲落地,摔了個七零八落,另外三個姑娘循聲看了過來,被張嬤嬤睨了一眼後,又畏縮的收回目光。

“重新去端一盞來。”張嬤嬤停在她面前,聲音冷冷的。

於少微低著頭,微微躬了躬身,低聲道:“是。”

待她端著一盞新茶重新回到隊伍之後,張嬤嬤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拿著戒尺緩步走到另外幾人身邊。

那道聲音清冷淩厲,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於少微有些出神的想,她許少聽到他這樣說話,在她的記憶中,他的聲音永遠是清朗溫和的,可方才卻……當初那個執拗跟在她身後的少年,如今的聲音卻是那麽的冰冷、那麽的疏離…話語裏隱約帶著的威壓,竟讓她想起慶帝……

舒展的茶葉在杯中緩緩沈浮,於少微呆呆的看著,心裏密密麻麻的布滿了一種她也道不出意味的傷懷,是感念嗎?惋惜嗎?還是…後悔?

她不知道,她現在只想將自己蜷起來,閉上眼,在心中築起一道防線,將宮中的幾載歲月盡數攔在外面。

*

幾日後,宮中設宴,乃是幼帝款待宗室親貴與朝中重臣的家宴,亓軫身為端王,自然位列上席。

宴席過半,眾人各自吃菜飲酒,與身邊人小聲交談,亓珺卻忽然清了清嗓子,一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只見這位當朝最有權勢的大長公主不緊不慢的端起酒盞,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纖纖,笑吟吟的偏頭對著亓軫道

“五弟,今日宴席之上,我瞧著你身邊連個伺候飲酒的人都沒有,倒是顯得有些冷清了,剛好前些時日我府中教導了幾名女子,如今已然粗通規矩。這幾人也算是聰慧伶俐,手腳也麻利,不如就送到你府中,替你伺候起居、打理瑣事,也好讓我這個做長姐的稍稍放心些。”

話音剛落,殿內眾人的目光又紛紛投向亓軫,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亓珺此舉,明著是姐弟情深,替他著想,若是他貿然拒絕,便是不近人情,拂了長公主的好意。

“五弟,你怎麽不說話了?”亓珺嘆息一聲,有些感懷道:“如今待在京城的只剩我們姐弟二人,父皇前段時日還與我托夢,責怪我這個做長姐的對你不夠上心。”

亓軫握著酒盞的手指收緊,他才爭取到宗室幾位老人的支持,那群人最喜念的就是和睦,若是此刻當眾落了亓珺的面子,怕是又要麻煩的很,可若是接受——

他輕嗤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擡眼看向亓珺。

亓珺笑意盈盈,顯然是算準了亓軫不會當眾拒絕,他也配合著勾起一抹微笑,聲音卻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既然公主一片好意,本王便卻之不恭了,只是我府上規矩嚴整,她們若是不懂規矩,驚擾了本王,本王可不會手下留情。”

亓珺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五弟放心,她們皆是我親自挑選、親自吩咐人教導的,定不會給你添麻煩。”說罷,便擡手示意宮人將於少微四人帶上來。

於少微四人身著統一宮裝,低頭邁著略顯拘謹的步子走進殿內,按照張嬤嬤教導的規矩,屈膝行禮,聲音輕柔:“民女參見端王殿下,參見長公主殿下。”

亓軫淡淡掃了四人一眼,目光卻沒落到任何人身上,只冷淡道:“起來吧。”

說罷,又轉頭對著身邊的侍衛,當著亓珺的面吩咐道,“帶下去,回府後隨意安置在偏院,不必來打擾本王。”

“是,王爺。”侍衛躬身領命,示意於少微四人跟上。

*

回到端王府後,侍衛果然按照亓軫的吩咐將四人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西跨院,院內陳設簡陋,只夠勉強居住,侍衛臨走前還特意叮囑:“王爺有令,你們安分待在此處,每日只需做好灑掃之事,不許隨意走動,更不許靠近王爺的主院,若是驚擾了王爺,仔細你們的性命。”

幾人嚇得連連點頭,等人走後,才開始慢慢收拾自己帶來的行李。於少微手上動作不斷,嘴上與另外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心底卻不自覺的回憶方才宴會上的場景。

她沒有看到李蓁蓁,是不在宮內了嗎?還是身體不適?

還有亓軫,於少微重重嘆了口氣,少年如今已長成青年,一身玄色錦袍,氣質冰冷肅殺,簡直半點當初的模樣就沒有了,不過四年而已,一個人的變化怎會如此之大??

來到端王府的第一個夜晚,於少微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又被人急吼吼的叫醒,手中被塞了把掃帚,讓她去掃階前的落葉。

眼下正值盛夏,哪來那麽多落葉可掃,不一會兒她就將小院掃的幹幹凈凈,下一個任務還沒發布,她索性杵這柄掃把繼續琢磨困擾她失眠一整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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