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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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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亓軫今日休沐,早晨無事,他忽然想起亓珺硬塞過來的幾個人,眉頭下意識緊蹙,不用想也知道這幾人是亓珺安插進來的眼線。

這般伎倆,這幾年已是上演了無數回,沒一次成功過,可這人偏生不長記性,反倒越發花樣百出。亓軫眉頭蹙得更緊,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焦躁,不知怎的,自昨夜起,他的眼皮便跳個不停,跳得他心緒不寧,亓珺向來不安常理出牌——

不行,他還是親自去看看。

亓軫徑直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此處偏僻冷清,平日裏除了灑掃的下人,極少有人往來,還未走近院門口,他遠遠便瞥見院中小道旁立著一個身著素裙的女子,手裏杵著一把竹掃把,一動不動的,似是在發楞。

亓軫腳步微頓,擡腳踢向路旁一塊碎石,碎石哢嗒滾過石板路,聲音格外清晰,院中那人聞聲果然驚覺,猛地擡起頭來,兩鬢的發絲因動作微微晃動,眉眼在晨光中一閃而過。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亓軫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氣息瞬間凝固,於少微心頭更是驚雷炸響,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慌亂瞬間席卷了全身,她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猛地轉身,雙手死死攥住手中的竹掃把,疾步往屋內走。

“站住!”

依舊是如昨日宴會上一般冰冷淩厲的聲音,於少微咬緊下唇,被迫停住腳步,一動不動的僵在原地,後背驚出一層薄汗。

“轉身。”

他的聲音再次落下,依舊沒有半分溫度。

於少微心臟一緊,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慢騰騰轉過身子,腦袋埋得極低,眉眼垂落,聲音細若蚊蚋:“民女……參見王爺。”

亓軫沒有應聲,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從她散亂的發頂,緩緩掃過她纖細的脖頸,再到她低垂的眉眼,一寸一寸,仔仔細細,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起初,他的目光裏還帶著幾分不耐與審視,似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可當他看清她眉眼的輪廓時,瞳孔再度劇烈收縮,臉上的冷淡與不耐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於少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太過銳利,太過專註,仿佛要將她這四年來精心偽裝的外殼層層剝去,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緊緊攥著竹掃把的長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不過須臾之間,亓軫便迅速回過神來,眼底的情緒被收斂得幹幹凈凈,又重新覆上一層冰冷的面具,仿佛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擡起頭來。”他的語氣沒有半分變化,聽不出絲毫情緒。

於少微心頭一沈,死死咬住下唇,緩緩擡起頭來。

亓軫的表情與他的聲音一樣,沒有一絲波動,仿佛對任何事物都無動於衷,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有感情的存在。於少微被他的模樣晃了一瞬神,又立馬耷拉下眉眼,裝作怯懦慌亂的模樣,聲音帶著惶恐與顫抖:“王、王爺……民女愚昧,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恕罪。”

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樹葉的輕響,攏在一起的落葉被吹得四散開來,在兩人腳面旋舞。亓軫默不作聲的看向於少微攥著掃把的手,她的指節因過於用力而泛白,越攥越緊,越攥越緊,指節白得有些泛青。

她的手一定很涼。

亓軫被自己腦袋突然冒出的想法怔住了,他心煩意亂的將視線重新落在她的臉上,怯懦、惶恐,可惜裝得都不太像,惟有眼底的慌亂還有幾分真實。

“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今年幾歲?”

“民、民女叫阿言,是江縣人氏,今年二十有二。”於少微的聲音微微顫抖。

就連聲音也是……

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慌亂和茫然在他腦海裏炸開,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不敢往深處想,他不敢猜測面前之人的真假,不敢想這一切是不是亓珺精心為他準備的陷阱?他發自內心的希望時間停留在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告訴自己她回來了。

於少微在亓軫走出一段距離後才緩緩擡起頭來,她緩慢地轉著僵硬的脖頸,望著前方快要消失在拐角處的人影楞神。亓軫似有所感,忽然回頭,於少微卻已先他一步收回了目光,低頭掃起了面前的落葉。

亓軫毫無反應的離開了,於少微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掃帚,心裏拔涼拔涼的。她知道他的,沒反應才是最大的反應,要是他冷聲質問,或者將她當即抓走,她或許還能多留有幾分慶幸,可是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亓軫只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她甚至能猜到青年下一步要去做甚……

身份暴露已是遲早的事,於少微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她本以為自己能在這一天到來前多做一些準備,她甚至暢想能在被發現前逃出去,可是……於少微望了望頭頂四四方方的藍天,嘆了口氣,將掃好的落葉攏作一堆。

*

端王府書房

亓軫心不在焉的批了幾篇公文,目光頻頻飄向窗外,此時正值盛夏,王府庭院裏草木蔥蘢,一派生機勃勃,門外忽然傳來輕緩的敲門聲,伴隨著祿子恭敬的聲音:“王爺,是奴才。”

亓軫手中的朱筆一頓,墨點在公文上暈開一小團痕跡,他卻渾然未覺,只淡淡吐出一字:“進。”

祿子輕步走入,目光不經意掃過案幾,心頭暗自腹誹:都過一個多時辰了,案上的公文竟與他離開時相差無幾,真這麽在意自己去看不就得了,還裝什麽冷靜轉身就走,結果一回來就馬不停蹄把他派去盯梢,他好歹也是堂堂端王府大總管,統管府中大小事宜,這般偷偷摸摸窺看的勾當,已是許久未曾沾過了。

只是……祿子斂了斂飄遠的思緒,腦海中回放著方才在西跨院的見聞,心底難免泛起幾分疑竇。那姑娘的確與故去的慧妃娘娘有七分相似,可他分明記得,慧妃娘娘要更加……更加纖裊一些,像是屋檐下的雨絲,清淩淩的,帶著一股疏離的溫婉;而西跨院那位,瞧著卻豐潤了些,即便身著下人服飾,整個人依舊是掩不住的瑩潤生輝,胖瘦尚可因時日變遷而改變,可氣質卻是難改的,方才遠遠瞧著,那姑娘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拘的灑脫,半點沒有慧妃娘娘那般刻在骨子裏的自持與沈靜。

念及此,祿子連忙壓下心底的疑慮,主子吩咐的事,他只管盡心辦妥便是,多餘的揣測不是他該有的東西,他收斂心神躬身回話道:“回王爺,奴才在西跨院守了一個時辰,那位姑娘自始至終都在掃地。她先是將院中的落葉細細掃攏,壘成一小堆,然後便靜靜站在一旁等風將落葉吹散,而後再重新清掃,如此循環往覆許久,偶爾有同住的另外三位姑娘路過瞧見,會與她說上幾句閑話,她也只是淡淡應著,不多言語。”

亓軫眉頭微蹙,語氣裏帶著幾分詫異:“掃地?”

祿子連忙點頭應是。

“一直在掃?”亓軫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裏詫異更甚。

“是,自奴才去了,她便一直在掃,未曾停歇片刻。”祿子躬身回話,不敢有半分敷衍。

亓軫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微妙起來,冷淡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可以稱之為無語的東西,又夾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笑意,最終無奈地擡手扶額,語氣裏掩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松:“她還真是……”

她還真是一點沒變。

想到她此刻定是為自己急得焦頭爛額,亓軫心頭湧上一股久違的滿足感,甚至生出幾分惡趣味的念頭,不如拖得久些,再久些,遲遲不與她相認,讓她日日活在惶惶不安裏,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讓她一遍遍猜測,一遍遍假設,又一遍遍自我否定,讓他的身影、他的名字,日日盤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誰讓她當年那般毫不在意地拋下他?誰讓她那般殘忍,留給他四年的思念與傷痛,將他困在無盡的陰霾裏,日日與孤寂為伴。是她太過狠心,便也別怪他生出報覆的心思,他想看她滿臉悔恨的模樣,想聽她流著眼淚懺悔,想讓她緊緊擁著他,一遍遍發誓,再也不會離開他半步——

單單是這般想著,他便忍不住渾身微微顫抖。

祿子見亓軫垂首沈思,眉宇間神色變幻不定,一時不敢驚擾,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輕喚:“王爺,您……”

“你離開時她還在掃地?”亓軫擡眼看向窗外,他突然發現,自己書房左側的窗戶正對著西跨院的方向,只是綠影深深,又樓閣重重,西跨院實在太遠,他除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什麽也瞧不見。

早知道…早知道,就應該把人安排到自己院子裏!亓軫心裏生出幾分懊悔,思緒紛亂,昨晚在宴席上人都被帶到他面前了,他怎就不多看一眼呢?如今將人安排的那麽遠……他還沒摸清亓珺的用意,他還想再嚇唬她一陣子,他還沒去大佛寺……

“王爺?王爺!”祿子見他又陷入失神,只得又喚了兩聲。

“嗯?”亓軫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一閃而逝,神色又恢覆了往日的冷靜。

祿子暗自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心累:“奴才是說,奴才離開西跨院時,那位姑娘已經進屋用膳了。”

亓軫微微頷首,剛要開口,祿子早已心領神會,連忙補充道:“王爺放心,西跨院的膳食奴才已然親自吩咐過廚房,備的都是慧……都是那位姑娘愛吃的菜式,不敢有半分差池。”

亓軫聞言,神色稍稍緩和,又嗯了一聲,淡淡問道:“其餘事宜都安排妥當了?”

“都打點妥當了。”祿子連忙點頭回話,“西跨院那邊奴才會親自盯著的,四位姑娘的底細,奴才也已派人連夜去查,很快便有消息。還有安排在長公主府與慈寧宮的眼線,奴才也已遞了話,一旦有任何異動,會第一時間回報王爺,您盡管放心。”

亓軫一邊聽著祿子的匯報,一邊在心底細細思索,確認暫無遺漏後,他又深深望了眼左側窗外的綠影,仿佛下了巨大的決心:“備馬,本王現在要去大佛寺。”

祿子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應道:“是,奴才這就去安排!”說罷,便輕步退了出去,不敢耽擱。

*

西跨院

忙活了一上午的四位姑娘,望著桌上擺著的膳食,個個面露詫異,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誰也不曾想到,端王府連下人吃的飯菜都這般精致豐盛,五菜一湯,葷素搭配,香氣撲鼻。

於少微坐在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身邊人的閑談,目光落在滿桌熟悉的菜式上,原本饑腸轆轆的感覺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頭沈甸甸的,煩亂不已。

“言姐姐,你怎麽不吃?”問話的是之前那位藍裙姑娘,於少微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若娘。

若娘註意到她筷子幾乎未曾動過,還滿臉愁容,不由得好奇地戳了戳她,語氣關切,“你掃了一上午的地,定是累壞了,再不吃東西,下午可就撐不住了。”

於少微勉強應了兩聲,拿起筷子夾了幾片清筍,放在嘴裏慢慢咀嚼著,坐在右手邊的阿晴見她這副模樣,放下手中的湯匙,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言姐姐,你是不是也在擔心長公主交代的任務?她讓我們暗中打探端王殿下的情報,可我們連殿下的面都見不到,若是遲遲拿不到情報,就得不到解藥,沒有解藥,我們體內的毒……”她說著說著,聲音便帶上了哽咽,眼底泛起了水光。

“好好的吃飯,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麽!”坐在於少微對面的彩絡有些煩躁地摔了筷子,語氣不耐,“這才剛到王府第一天,急什麽?急又有什麽用?”

“可…可端王殿下根本不願意見我們,我們連靠近他的機會都沒有,體內的毒要是發作了,我、我怕死啊……”阿晴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眼看就要落下來。

於少微註意到左手邊的若娘有意加入戰局,連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其閉嘴,自己開口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先吃飯吧,不管怎麽說,吃不飽就沒氣力做事,到時候別說打探情報、接近端王了,怕是還沒捱到毒發,就先把自己餓死了,得不償失。”

其餘三人本也只是一時心煩氣躁、惶恐不安,並無真的要爭吵的意思,聽於少微這般一說,也都漸漸平覆了心緒,紛紛拿起碗筷,低頭默默吃飯。一時間,屋內只剩碗筷碰撞的輕響與安靜的咀嚼聲,沈悶的氣氛稍稍緩解。

於少微草草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托腮望著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隱約聽到馬嘶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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