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第五十九章

長信宮

宮人端上熱水,於少微洗幹凈手後,看向坐在羅漢床上悠閑喝茶的李嬪道:“你怎麽來了?”

李嬪斜了她一眼,放下茶杯道:“你入宮也有一年多了,規矩就學成這樣?便是放在民間小門小戶怕也沒這麽招待客人的吧。”

於少微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半杯才慢悠悠道:“你不請自來也沒比我好上多少。”

李嬪輕嗤一聲,敲著桌沿朝門外點了點,道:”又去照看你那寶貝樹苗了?”

“已經不是樹苗了。”於少微糾正,她煞有介事地拿手比劃了一下,“已經長得與我一般高了。”

李嬪見她一臉認真,不自覺蹙了蹙眉,鄙夷道:“瞧你這語氣,拿棵樹當孩子養啊?”

於少微瞧她露出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那又如何,就是孩子也沒它寶貴!”

李嬪癟了癟嘴,小聲嘟囔:“我還以為那些事後你會對我客氣些……”

謝貴妃落敗後,她洗脫冤屈,隨後於少微封慧嬪,接著又僑居新宮,或者後宮太大,亦或兩人的宮殿隔得太遠,總之除了例行請安,她們都沒再見過面,直到上月寒衣節,她出宮去廟裏為青蘭供燈,師傅問了姓名生辰後,突然告訴她已經有人為青蘭點了燈。

她一楞,一個名字瞬間出現在腦海,她馬不停蹄地趕回宮後,徑直去了長信宮,彼時於少微正在用膳,見她忽然闖入,表情是十足的驚訝,聽完她來意後,整個人又忽地沈默下來,半響,才漫不經心地對她道:“吃飯了嗎?”

她下意識搖頭。

“那就坐吧。”於少微說完便不再看她,轉頭讓宮人另添一副碗筷,又上了兩壺酒。

她也不知為何,仿佛鬼迷了心竅般,就這麽直楞楞地坐下,然後與於少微用了一頓沈默的晚膳。

“能喝酒嗎?”於少微拿起酒壺問她。

她輕輕點頭,於少微倒了兩杯酒,一杯遞她,一杯拿在手上,仰頭一飲而盡。她見狀,頓了頓,也學著於少微的動作,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咳咳咳,真辣啊。

於少微沒有看她,只是提起酒壺給兩人的杯盞又添滿,然後重覆方才的動作,又是一杯。

看著於少微喝,她仿佛受其蠱惑般,也跟著喝,如此喝了五杯?還是六杯?她記不清了,總之後面她實在遭不住了,傾身一把按住於少微又欲添酒的手,哀求道:“別倒了。”

於少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輕輕將手抽出,提起酒壺,這次只給她自己倒了一杯。

她看著於少微慢慢呷酒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冷,她下意識環顧四周,寬敞的暖閣內,宮人不知何時退下了,只剩她們二人。

此時已是深秋,暖閣裏已燒起了炭火,明明四周暖烘烘的,她就是覺得冷,她又去看於少微,趴在桌子上喃喃道:“我好冷……你冷嗎?這個地方怎麽那麽空蕩蕩的呢?我們怎麽都是一個人啊……”

她那時或許已經有些醉了,但她仍然清楚地看見,於少微喝酒的動作頓了頓,有一滴眼淚沿著她的下巴滴落在面前的酒盞。

記憶回籠,李嬪下意識轉頭去看於少微,卻怎麽也無法與記憶中沈默垂淚的人對上號。那晚她破天荒的留宿長信宮,桌上的兩壺酒被她們喝了個幹凈,分不清最後到底是誰喝的更多,總之,在記憶斷片前,她只記得自己抱著於少微哭得涕泗橫流。

……太丟人!!!

這導致她第二天一早就逃似的跑了,後面的日子,她半是不好意思,半是別扭,她想等著於少微先來尋她,結果卻是又回到兩不相見的起點。

昨晚太子生辰宴,她本想借機主動與其說兩句話,不想卻得來了於少微告病缺席的消息,可現在看來——身旁的美人氣色紅潤,翻她白眼時顧盼生輝,半分病容都沒瞧見,李嬪不禁生疑,皺眉道:“你昨晚為何不去太子的生辰宴,難不成是為了躲我?”

於少微聞言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滿臉嫌棄道:“李嬪娘娘這是去哪裏修煉回來了,怎的臉皮厚成這樣?怕是北邊的長城都不及你。”

李嬪大怒,騰地站起來,指著於少微罵道:“好你個刻薄鬼,我聽你病了好心過來瞧你,如此怠慢我不說,還從進門時就沖人得很!怎麽,吃火藥了?!”

“你專門來探望我啊?”於少微捕捉到關鍵,擡頭去看她,眼裏閃著促狹的笑。

“啊——”李嬪面色一紅,氣得跺腳,“於少微你——”

“欸!”於少微大聲應了,捧著臉瞧她:“我怎麽?”

李嬪又臊又氣,指著於少微那張笑臉,“你”半天說不出半個字,索性直接轉身大踏步朝門口走

氣死她了!她要是再踏進長信宮的門她就不姓李!

“誒誒誒,別走別走!”於少微眼見人就要走到門口,連忙上前將人拉住。

“幹什麽!”李嬪甩開她的手。

“我的錯,我的錯,李娘娘大駕光臨,合該好好招待。”於少微又將人的手撈回來,扯著她往回走。

李嬪見她一副做低伏小的模樣,心裏受用極了,但還是站在原地生氣道:“你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我不會再來看你於少微了!”

於少微斜了她一眼,“青陽馬上就要拿點心來了。”

李嬪的表情凝滯了一瞬,又馬上反應過來:“於少微你把我當小孩哄嗎?我告訴你我——”

“我做的,今天早上剛做的。”於少微使出殺手鐧,趁著人一臉楞怔,連忙拉驢似的將人扯回羅漢床坐好。

就這一打岔,李嬪也忘了追問於少微缺席生辰宴的原因,人懶懶散散的坐在羅漢床上,左手捏著菊糕,右手端著茶盞,邊吃邊點評。

於少微在旁邊嗯嗯嗯的附和,李嬪說累了,見她這副敷衍的模樣很是不滿,但畢竟吃人手短,況且自己打嘴仗從未勝過她,最終只是默默咽下嘴裏的點心,低頭沈思起來。

耳邊的嘰嘰喳喳突然安靜下來,於少微猛地聽到一片寂靜中,自己突兀的“嗯嗯”聲,她頓時楞住,下意識擡眼去看李嬪,果然對上後者一臉怨念,她自知理虧,搓著手嘿嘿兩聲正想哄兩句,就聽到李嬪開口了

“我父親昨日拿了東西給我。”

於少微瞬間正襟危坐,目光落在李嬪兩眼之間,端得是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李嬪滿意她的態度,又繼續道:“看見我的手串了嗎?”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上面掛了一串綠松石手串,襯得她膚白勝雪。

“這手串真襯你,讓我想起了一句詩,那什麽……皓腕凝霜雪!”於少微大聲誇讚道。

李嬪驕傲地仰起了頭,又翹著蘭花指撩起鬢邊碎發,露出她的藍寶石耳墜,屋裏光線算不上明亮,這耳墜卻是熠熠生輝。

於少微立刻鼓掌,十分捧場道:“一看就是尖貨。”

李嬪非常得意,正想再說些什麽,就聽於少微突然道:“李將軍不是在邊疆嗎?這是回京了?”

李嬪沒作它想,直接點頭道:“陛下要開放民間經營鹽鐵的權限,讓我父親回來幫忙。”說道這裏,她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事,突然道:“你知道此事陛下指派給誰負責的嗎?”

“誰?”於少微一臉求知。

李嬪心情大好,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五皇子,亓軫。”

“怎麽?你不驚訝?難道你早就知道了?”李嬪見於少微表情有些平淡。

“驚訝!怎麽不驚訝!”於少微作出一副被震驚到的表情,“就是太驚訝了所以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五皇子自從去了皇後處——”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頓了頓,小心地瞥了眼身邊人的表情。

見其依舊一臉平靜,她雖疑惑,但還是在心裏糾結這話能否繼續說下去。

“繼續啊?怎麽不說了?”於少微打斷了李嬪的心理活動,後者又仔細瞅了她一眼,確定其跟沒事人一樣,才又繼續道:“五皇子現在很得陛下重用,也確有才能,朝中許多大臣都在誇他。”

於少微嘴角浮現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被她抹平,沒有任何言語,只是附和般地點點頭。

“你臉抽筋了?表情那麽怪。”李嬪露出嫌棄的表情。

於少微一噎,端起茶杯低頭喝茶。

難得扳回一局,李嬪大樂,心情也飛了起來,她煞有介事的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我看五皇子很有潛力,你畢竟也做過他一年母妃,現在費些力氣把他籠絡住,以後有的是好處。”

於少微也學著她的語氣,低聲道:“有命籠絡,沒命享福。”

“你也太膽小了吧,不過一些謠言罷了。”話剛一出口,李嬪自己也覺得不妥,又連忙改換口風:“我瞎說的,你隨便聽聽就得了,你們還是保持距離吧,真有了什麽,我不是說你們有什麽啊,就是,唉……”李嬪急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唉了半天,才放棄般道:“你是對的,他是皇子,再怎麽也不會有多大的事,但我們不一樣……”

氣氛忽得沈了下來,李嬪突然變得有些局促,一會兒摸摸耳墜一會兒晃晃手串,眼神飄忽東瞅西瞅的。

於少微靜靜等她瞎忙活完,擡手將最後一塊點心遞給李嬪,李嬪默默接過,安靜咀嚼,等到手中點心吃完,兩人同時擡眼,她立即搶先道:“時候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於少微頷首:“下次我去你宮裏看你。”

*

李嬪走後,屋裏陷入沈靜,於少微看著案幾上兩杯並立的殘茶,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昨日為何突然缺席?

李嬪被她打岔掉的問題重新在腦海裏浮現,於少微將冷掉的茶水倒進旁邊的盆栽裏,思緒飄回昨日上午。

彼時她剛從皇後宮裏請安回來,見時候尚早,就順便拐到去禦花園散步。她揮退隨從,慢悠悠地轉到一處僻靜的涼亭,那處長了一顆碩大的山茶樹,如今花苞已開,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美的驚心動魄。

於少微正踱步欣賞著,忽然感覺面前有一片陰影將其罩住,她下意識擡頭,一張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是亓軫。

數日不見,他好像瘦了些。這是於少微見到亓軫時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母妃……”少年的呼喚將她飄散的思緒瞬間拉回現實。

於少微猛地後退一步,又往左右兩旁看了看,確定沒有別的身影,才看向亓軫搖頭道:“我已經不是你的母妃了。”

少年神色晦暗不明,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

於少微捉摸不透他的反應,只得繼續道:“你怎麽在這裏?”

這個時間點,禦花園少有人在,亓軫現在的住所離此處遠之又遠,無論怎麽想他都不該出現在這裏……

難道是特意來等我的?

於少微腦海裏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隨即又被她很快否認,太荒謬了,她來此處不過是意興之舉,他怎麽可能知道她此時會在這裏。

見亓軫還不說話,只是用那令她發麻的眼神一直盯著她,於少微不自覺攥緊袖口,低聲道:“我先回去了。”說完便轉身欲走。

“別走!”亓軫總算有了動作,他拉住了她的手,手肘用力一把將人用力扯了回來。於少微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向後仰倒,後背重重貼在少年的胸膛,顧不上身體相撞的疼痛,少年咚咚的心跳聲毫無阻隔的從後背傳入耳中,一時間她也心如擂鼓。

“別走好嗎?”亓軫的手臂不知何時環住了她的腰。

於少微心裏登時警鈴大作,瞬間回神,手腳用力使勁掙開少年的懷抱,迅速退後幾步,氣還未喘勻便一臉正色的看著人道:“五殿下,你逾距了。”

亓軫似是還沒緩過神來,手臂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半響,嘴角才露出一抹慘淡的笑,於少微見狀心又不忍的偏過腦袋。不想,少年又立馬不依不饒地上前了幾步,她見狀繼續後退,不料後面正是那顆山茶樹,她退無可退,只得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少年靠近。

亓軫眼睛有些發紅,眼見人越來越近,於少微察覺他狀況不對,急忙喊道:“亓軫!”

亓軫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你怎麽了?”於少微見他狀況不對,語氣有些著急。

亓軫死死盯著這副模樣的她,仿佛怎麽都看不夠般,半響,才低低道:“您為什麽不來看我?為什麽…為什麽要躲我?”

“我沒——”於少微剛想辯解,就被亓軫忽然提高的嗓音打斷

“你說謊!”

看著少年發紅的雙眼,於少微忽然沈默了,他說得沒錯,她的確是在躲他。

“慧嬪娘娘。”亓軫將這四個字咬得很重,“我如今,是連請您看我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是因為我成了皇後之子,地位尊貴了,反而讓您……高攀不起了?”亓軫的聲音帶著尖銳的自嘲與諷刺。

“我……”於少微慌亂擡頭,發現少年不知何時步步逼近,此刻她整個人都被困在陰影裏。

“告訴我真話,是父皇的旨意讓您畏懼,還是您自己……終於厭煩了我?您曾告訴我要坦誠,如今,請您坦誠地告訴我,您是後悔養了我嗎?”

亓軫的眼中翻湧著極度的痛苦和隱隱的瘋狂,於少微不忍再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說實話嗎?可這實話她已經說得夠多了,他可曾相信過?

他只會叫她相信他,可她又怎敢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旁人身上,況且,她真的願意為他冒這個險嗎?不過是做了人一年的養母,他們之間的情誼真的擔得起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嗎?

不說實話,她又該說什麽?厭煩了?後悔了?不!她說不出口啊……她怎麽忍心,怎麽可能狠得下心……

既無話可說,索性保持沈默,於少微低著頭,看著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心臟也像被巨石壓住,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下,壓的她怎麽都喘不過氣來。

時間無言的在兩人之間流淌,忽然,一朵開得正艷的山茶花跌落在她的裙腳。

山茶花,也叫斷頭花,它的雕落不是一瓣一瓣的,而是一整朵,毫無預兆的,怦然落地,利落,決絕,狠心。

於少微如大夢初醒般,喘著粗氣將人推開,奔跑時層層疊疊搖曳的裙擺像是風中盛開的山茶

她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