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冬至剛過,皇城便被一場白雪覆蓋,宮裏近來喜事連連,先是太子身體大好,接著便是拖了又拖的太子大婚總算來了。

亓辒不但身為太子,亦是眾皇子中最先娶親之人,帝後有心大肆操辦,於少微作為這場奢華婚禮的主要負責人,手握上不封頂的預算與任她差遣的人手,實實在在是大顯身手了一番。

在太子病倒前,她做事還是戰戰兢兢的,婚禮各方面繁雜的瑣事將她腦袋塞得滿滿的,實在是苦不堪言。可太子病倒好,大婚之事停擺,她好不容易得來歇息的機會,卻又出了亓軫那碼子事,驟然閑下來的時光對上擾心煩神的傷心事,於少微的腦海裏不可抑制的翻來覆去的想,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那段日子,她看起來竟比之前忙碌時還要憔悴。

救了她的還是太子的婚事,亓辒身體稍好後,欽天監又重新算了婚禮的日期,帝後同意後,於少微立刻返崗,日日奮戰在一線,一副拼命三娘的模樣看得後宮眾人大為震撼,連慶帝都忍不住親自叮囑讓其註意休息,陳皇後更是感動的稀裏嘩啦,李嬪…李嬪私下吐槽說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子是於少微兒子。

無聊的宮廷生活總會滋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論,有人說於少微此舉意在討好帝後與太子,可謂一舉四得;亦有人說於少微是為了讓五皇子在皇後膝下的日子好過些;更有人說於少微是想借婚禮討好太子妃進而討好鄭家,以此為五皇子鋪路……

謠言眾說紛紜,於少微卻像是處在臺風眼之中,仍憑周圍風暴如何洶湧,她自安然不動,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每日大腦被各類事項占滿,容不得她再思旁事,雖是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卻夜夜都能倒頭就睡,無夢好眠。

婚禮當日,又是一場大雪,朱紅宮墻覆著蓬松的白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紅燈籠早掛遍了每座宮檐的角脊,雪粒子落在燈籠上融成水珠,又順著輪廓往下淌。

宮門外的禦道上早已擠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禁軍將士身著銀甲,手持斧鉞,在雪地裏站成兩列筆直的儀仗,遠處傳來“咚咚”的太平鼓聲,緊接著是嗩吶與笙簫齊鳴,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是太子的迎親隊伍到了。

領頭的是八匹披紅掛彩的駿馬,太子一身喜服,面容俊朗,唇邊含著溫和的笑意。途經之處,百姓們紛紛拱手道賀,孩子們也爭先恐後的高舉著紅紙剪的喜字,隨行的宮人們手提係著紅綢竹籃,一邊走一邊向外灑銅板,引得眾人爭先掙搶,搶到的人又是大聲道喜,整個京城都沈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之中。

迎親的隊伍步入東宮,禮樂的絲竹聲伴隨著喜慶的鼓點,敲在每一顆跳躍的心臟上,司儀高聲唱喏,兩人轉身面向殿外的瑞雪長天,深深一揖;而後又轉回,端坐在高位上的帝後二人挽著手,含笑受了新人的拜禮。

待到禮成,觀禮眾人移步寶慶殿,地龍燒得旺旺的,大殿內暖如春日,眾人面前的食案上,各色珍饈冒著熱騰騰的白汽,絲竹與歌舞並行,水袖與彩絳交錯,文官們舉杯暢談,武將們高聲行令,連宮妃們都在此時卸掉了平日的端莊,舉杯慶賀,笑語晏晏。

於少微目不轉睛地欣賞著這場熱鬧又盛大的婚禮,看見眾人臉上洋溢的喜色,滿滿的成就感充盈胸膛好像馬上就要噴薄而出,整個人之沈浸,李嬪坐在她旁邊喊了她好幾聲都沒得到回應。

李嬪本來體諒她籌辦婚禮辛苦,此時沈浸式驗收成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宴席眼瞅著過半,她提著酒壺都與周邊的妃子們嘮了快兩輪了,還是沒和於少微喝上一杯,再一歪頭,見此人不但不搭理她,連食案上的酒菜也幾乎一口沒動,她實在忍不住,也不理解,當即端著酒盞的走到於少微面前。

視線被擋,於少微不用擡頭也知道自己面前站了一個大咧咧的李蓁蓁,她好整以暇地擡頭,單手撐臉,沖人眨了眨眼。

李蓁蓁先是一楞,隨後露出一副被惡心到的表情,嫌惡道:“你搞什麽啊?!”

於少微舉著酒盞起身,她比李蓁蓁要高一些,使得後者不得不微微擡頭,她笑眼盈盈,低頭傾身,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神情有些發懵的李蓁蓁,輕輕碰了下她握在胸前的酒盞,用有些苦惱的語氣低低道:“別人的婚禮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那就先提前祝你新年快樂了。”

李蓁蓁回過神來,看見於少微依舊是一副專註看她的模樣,她掩飾性的咳嗽兩聲,往前送了送酒盞,矜持道:“嗯謝謝你啊,你也新年,啊呸…你也提前新年快樂。”

於少微笑笑,仰頭喝完杯中的酒。

李蓁蓁磨磨蹭蹭地在她身邊坐下,拉著她嘰嘰喳喳的講自己方才聽到的一堆七零八落的東西,於少微一邊吃菜一邊聽著,耳邊還有別處傳來的歡聲笑語。席面的菜色是她一道道試出來的,席間的舞樂也是她一場場看完親自選出的,大殿內的布置也是她與人商討了許久的,她仿佛置身於一個全然由她自己創造的世界中,席中人的笑語在為她加冕。

李蓁蓁註意到她一臉沈浸的神情,知道她又沒在聽了,索性住了嘴,目光無聊地四處散漫,忽然被斜對面的兩道身影吸引住,她定睛一看,瞳孔放大,連忙晃著於少微的手臂著急道:“你快看!!!”

“怎麽…嗯嗯看,看什麽?”於少微一陣左右張望,那!那裏!李蓁蓁使勁朝她使眼色,於少微順著她的指引看過去,瞬間到抽一口涼氣,迅速回頭小聲道:“她們,她們在幹嘛?”

“喝酒唄,你瞎啊這都看不出來?”李蓁蓁滿意於少微的反應,隨口刺了她一句。

於少微罕見的沒回嘴,臉上的震驚依舊沒有消散,道:“我知道她們在喝酒,我的問題是她們怎麽會喝酒?文淑妃和謝貴人怎麽會在一起喝酒?!”

於少微一臉魔幻,李蓁蓁也同樣不解,她看了看對面兩人,又看了看於少微,拍桌道:“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於少微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她,那副表情好像在說這人莫不是酒喝多了把腦子喝懵了?

李蓁蓁瞪了她一眼,直接一把將人拉起來,鬼鬼祟祟的穿過聊天的眾人,繞到一個屏風後頭躲起來。

於少微瞪大眼睛,無聲作口型:怎麽發現的?

李蓁蓁得意的要命,無聲回道:善於觀察。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一齊將耳朵貼到屏風上。

“再喝一點嗎?”這是謝凝華的聲音。

文淑妃沈默了一瞬,點頭道:“再喝一杯吧。”

謝凝華將兩人的酒杯滿上。

兩人各自舉杯,然後是一段漫長的沈默。

就在於少微她們以為她倆會再說話時,又聽到謝凝華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你在愧疚?”

文淑妃這次反應很快,語氣生硬:“你想多了。”

“那你為何要來找我這個仇人喝酒?”謝凝華晃了晃手中酒杯。

文淑妃沒有言語,只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謝凝華不再追問,只是越過她將目光投向三兩坐在一處歡笑的人群,語氣悵然:“我們都老了。”

文淑妃輕輕的“嗯”了一聲。

謝凝華看著身邊眉眼沈靜的文淑妃,恍若回到二人初入宮時的那段日子,嘴角抿出一抹苦澀的笑,輕嘆一聲:“再喝一些吧,你也再多坐一會兒,難得的好日子不是嗎?”

文淑妃看見她眼裏的祈求,心中一瞬間五味雜陳,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提起酒壺替二人滿上,之後兩人慢慢的呷著杯中的酒,明明坐的那麽近,卻沒再講過一句話。

於少微拉著李蓁蓁回到座位,李蓁蓁心情不好,她默默在旁邊陪著。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聲響,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一看,原來是亓軫與李蓁蓁的兄長進來了。

李蓁蓁看見哥哥,表情驚喜,當即就站起來奔向前去,於少微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簇擁著的亓軫,表情楞怔,他不是去南地查鹽鐵之事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那日禦花園一別,於少微輾轉反側幾日也不知之後該如何面對亓軫,索性稱病閉門不出,埋首婚禮事宜,如她所願,有關少年的影子、聲音,甚至消息都躲得幹幹凈凈,忙碌間隙忽然有一縷似有若無的失落纏上了她

這麽幾天了,他一點只言片語都沒給她,禦花園那日咄咄逼人的模樣仿佛是假象般,他真的一點不在乎了嗎?難道是被她的態度傷的徹底失望了嗎?於少微心裏忽的一緊。

還不待她主動去打探情況,過來串門的李蓁蓁又興致沖沖的過來炫耀家裏給她送來的東西,一件件展示完,她又忽然有些失落道:“父親回邊疆了,哥哥和五皇子一起外出勘察了,今年過年怕是都見不著了。”

原來是外出了啊,於少微忽然松了口氣,心上一輕。

亓軫笑著與迎上來的大臣們寒暄,目光悄悄落在不遠處垂首坐著的於少微身上,他撥開人群,目不斜視地路過她,走到一身喜服的太子與太子妃面前,舉起酒杯道:“祝大哥大嫂新婚快樂。”

太子喝下這杯酒,看著亓軫還沾著白雪的大氅,親近道:“五弟明明要務在身,還趕回來參加我與太子妃的婚禮,我心裏很是喜悅。”

亓軫拱手敬了敬:“大哥成婚,我怎麽也得趕回來的。”

李蓁蓁的兄長不知何時也拿著一杯酒走了過來,對著太子行了一禮,笑道:“五殿下為了參加您的婚禮,趕了幾日的路,晝夜不歇,換了好幾匹馬,我們這幫人跟著,直道不比打仗累。”

太子溫言道:“大家都辛苦了,趕緊坐下好好吃點喝點,若有什麽想吃想喝的,直接與旁邊的宮人說就行。”

說完又看向亓軫:“五弟此次回來能待幾日?”

“明日就走。”亓軫聲音不大,周圍人卻都能聽到。

太子楞了一下,沒再多問,只是拉著人坐下,又讓宮人再上一些酒菜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