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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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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太子的婚期推遲了,在他臥床修養的這段時日,亓軫與亓軻、亓軒三人得慶帝命令,每日隨其上朝,正式參與政事。

亓軻在謝凝華被貶時就被勒令搬出景陽宮,陳皇後將其安置在離東宮不遠處的宮殿中。如今亓軫也搬至東宮附近,文淑妃見狀立刻去找了慶帝,慶帝索性讓人將東宮附近的幾間宮殿收拾出來,不太對付的三人就這麽比鄰而居。

亓軒近日心情十分不好,確切地來說,自從太子與鄭淳的婚事定下,鄭淳常來宮中,太子又被政事所圍之後,他心裏的不滿愈發強烈。

亓軒可以說是跟在太子身後長大的,幼時,太子跟著太傅讀書,他就趴在旁邊的軟榻上描紅;太子在演武場練箭,他就捧著水囊站在一旁。太子總說亓軒長不大,卻又事事都依著他,亓軒嫌課業枯燥,他親自為其拆解講演;亓軒闖禍了,他又替其遮掩領罰……

宮中無人不知,太子底下歲兄弟姊妹眾多,但他最寵的便是這位四殿下,甚至連太子的同胞姐姐大公主亓珺都不及二人關系親近。

在亓軒心中,太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一直認為他們的關系會一直如此,卻不想自太子訂婚後,一切都變了。

今年初始,太子身體漸漸養好,兩人時不時會一起晨練,上月亓軒與太子相約演武場,前一晚他特意把自己的弓擦得鋥亮,天不亮就候在演武場,可等到日頭爬上宮墻,只等來太子身邊公公的一句“太子殿下一早被陛下召去勤政殿,商議西北糧草的事,晨練怕是來不了了。”

亓軒當時握著弓的手就緊了緊,嘴上說“兄長國事為重”,腳下卻踢翻了腳邊的箭筒,箭矢瞬間散落一地。

第二次是三日後約好的游湖,這是太子承諾他未赴演武場之約的補償。亓軒早早就吩咐好廚房做了許多二人都喜愛的吃食,結果臨近午時,太子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跑來說太子妃娘家送來了嫁妝清單,太子殿下得去陪著過目……

話沒說完,就見亓軒一腳將食盒掀翻,轉身就往東宮跑,恰好在宮門口撞見太子太子妃並肩往內務府的方向走,太子妃穿著一身粉裙,笑靨如花,太子看向她的眼神,是與看他時不一樣的溫柔。

第三次,沒有第三次了,太子病倒了。亓軒是最先發現太子暈倒的,那日下午太子剛從宣政殿回來,身邊的小廝懷中抱著一沓厚厚的奏折,他見到人立馬快步迎了上去,太子看見他也露出笑容。亓軒走近發現太子臉色蒼白,瞧著很是不好,他半是埋怨半是擔心地說的數落了幾句,太子也不惱,只是笑著聽完,眼神溫和至極。

亓軒訴完近日被忽略的苦水,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不少,正想繼續與人繼續聊天時,卻見太子眉頭緊蹙,左手捂著腦袋表情看著很是痛苦,他察覺不對,剛要開口詢問,太子就突然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

亓軒登時嚇得臉都白了,攬著太子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叫太醫,恰好此時鄭淳來東宮找太子,見狀立馬打發身邊的人分別去喊太醫和皇後,自己也立馬跑近查看。

亓軒看見是她,本就難看的臉色此刻更是跟鬼一樣,嚇得鄭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亓軒見她這個樣子,鄙夷地嗤了一聲,鄭淳察覺到他的不友善,只當他是過度擔心太子,並沒多想,又馬上湊近幫著亓軒一起將太子送回寢殿。

太子臥病在床,鄭淳遭到斥責沒有再進宮,亓軒搬至東宮隔壁,除了去文華殿上課外,其餘時間都在東宮守著太子。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折,也沒有笑靨如花的太子妃,兩人的相處模式又回到從前,帝後每每來東宮探望都憂心忡忡,亓軒坐在旁邊,心裏卻是隱隱的希望要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緊接著太子婚期推遲的消息傳來,亓軒心情更是大好,時間晃晃悠悠來到十一月,太子臥病幾月修養得當,身體逐漸好轉。每日的宣政殿又出現了太子的身影,東宮的書案上又出現了奏折,太子的婚期重新商定,時間就在下月,太子又和之前一般忙碌起來。

十一月下旬是太子生辰,亓軒期待親手將準備已久的生辰禮送給太子,可整整一個晚宴,太子不是與大臣們交談寒暄,就是與慶帝說話,或是親自去招待鄭淳及其家人,一個晚上,他連太子的半個眼神都沒有分到。

亓軒神色發冷,提前離席而去,太子散席後回到東宮,看見自己的書案前直直坐著一個亓軒,正翻看著他桌上的奏折,神色晦暗不明。

“小軒是想學批奏折嗎?”太子笑著走上前。

亓軒緩緩擡頭,“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奏折扔到書案上,冷冷道:“我只是想看看這奏折裏的東西究竟有如何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不顧身體也不顧我。”

太子一楞,見亓軒神色不對,連忙溫聲解釋道:“對不起小軒,近日忽視了你是我不對,但是你也那麽大了,也應該明白,身為皇子,我們註定要擔起身上的擔子。”

“當然。”亓軒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太子以為他聽進去了,見狀剛要松一口氣,就聽到他又不緊不慢道:“更何況您還是太子,我們這些弟弟們,自是比不得的。”

太子頓時楞在原地,亓軒表情惡劣,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他,令他覺得陌生的可怕。他想解釋什麽,卻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亓軒看著他咳得泛紅的臉色,表情頓時變得一片空白,心裏的火氣瞬間被愧疚取代。

可那被冷落的委屈依舊像藤蔓一樣瘋長,他僵直片刻後,忽猛地起身,不顧太子的勸阻,轉身一路跑回自己的寢宮,“砰”地一聲一腳踹上門,將桌上的玉佩、硯臺全掃落在地,貼身的太監嚇得大氣不敢出,只敢站在一旁小聲勸:“殿下,宮裏誰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在意的就是您,只是近來實在太忙……”

“忙?忙著管那些破事!忙著陪太子妃!”亓軒抓起一個瓷瓶砸在墻上,碎片濺到他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他蹲在滿地狼藉裏,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太子曾經說過永遠不會讓他受委屈,可現在最讓他委屈的人,偏偏是他。

夜漸深,寢宮的燭火忽明忽暗,亓軒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迷迷糊糊間聽見窗外傳來輕響,他猛地擡頭,門外隨即傳來叩門聲,他蹙緊眉頭,隨手抄起桌上的鎮紙,起身走到門口。

打開門,預料之中的不速之客,二皇子亓軻站在廊下,月光灑在他月白錦袍上,倒顯得有幾分溫和。

“二兄深夜到訪,有何用意?”亓軒掂了掂手中的鎮紙,眼神警惕。謝家的落敗與他母妃息息相關,面對此人,他不得不小心。

亓軻見他滿臉敵意表情卻未有半分變化,只不慌不忙的背著手緩步走近道:“四弟何必如此防備?我只是看你屋燈亮著,想來勸你幾句而已。”

他彎腰撿起一片地上的瓷片,語氣帶著真切的無奈,“今日晚宴我都看見了,你心裏的委屈我能理解。”

亓軒抓著鎮紙的手松了松,依舊沒有放下,也沒讓人進門的意思,只斜眼冷冷道:“你什麽意思?”

“我不是來替太子說情,我是來幫你。”亓軻一腳跨進了門檻,將自己擠了進去,亓軒沈默地側了側身,擡手將門合上。

亓軻低頭露出一個了然的笑,旋即擡頭看向亓軒:“你以為太子願意這般勞累?他昨夜在宣政殿咳到天亮,太醫院的人都私下說,再這麽熬下去,他這身子骨遲早要垮。”

亓軒心臟猛地一縮,鎮紙“當啷”一聲砸在地上,臉色頓時變了,他想起太子在東宮咳嗽時泛紅的臉,聲音有些發顫:“你……你說什麽?”

“儲君的身體,太醫院的人怎敢說謊?”亓軻表情嚴肅。

亓軒目光死死盯著他:“太醫院的人不會說謊,那你呢?”

亓軻挑了挑眉:“我自然也不會,這與我沒有任何好處。”

亓軒沈默,半響,他才緩緩道:“你說幫我,如何幫?”

亓軻嘆了口氣:“太子的身體撐不住繁重的朝政,或許多修養一段時日,將底子養好,會好上許多,你認為呢,四弟?”

“修養一段時日?”亓軒在口中將這句話重覆了一遍,斜眼看他:“一段時日,是多久?”

亓軻笑了,眼裏露出一絲玩味:“一年?兩年?具體還得聽太醫的話,當然,還有四弟你。”

亓軒猛地反應過來:“你想我去害太子?!”

亓軻表情沒有一絲波瀾,語重心長道:“你從哪句話聽出來的?如今謝家倒臺,我與母親只求在宮中安穩生活,這頂帽子我可不敢戴。”

亓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未說什麽,只聽亓軻又道:“你可以去問太醫院的人,就會知道我所言絕無假話。”

亓軻說完,見其表情沈默似不為所動,他轉身告辭,在推門時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道:“太子婚期就快到了,東宮以後要熱鬧了……”

亓軒猛地擡頭,望著閉合的房門,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

亓軻獨自一人往自己的寢宮方向走,忽然在一個岔路停住了腳步。往左走,是去景陽宮,往又走,是他如今的住所。他站在原地,往左側偏頭,此處離景陽宮還有一些距離,他望不見那些熟悉的飛檐。

謝家的密信靜靜躺在他房內的隱秘處,母妃驕傲半生,聖旨到的那日,是他第一次見到她落敗的表情,謝家的密信放了一日又一日,母妃若是不願,那就只能由他來做了。

尊貴的人合該一直尊貴,他的母妃就該配世間一切尊貴的東西。

亓軻最後望了一眼左道,然後毫不留情的走向右邊,路過亓軫寢宮時,發現他正在院子裏練劍,亓軻猶豫一瞬,徑直推開沒有閉合的院門,亓軫聽到動靜停下動作,亓軻站在門口,遙遙道:“我桌上那封信是你派人送的吧,你很清楚太子的情況。”

亓軫頓了一下,似沒聽到般,又舞起了手中的長劍。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亓軻笑了笑:“從前是我小瞧了你。”

亓軫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我今日撞見了慧嬪。”亓軻忽然冷不丁道,他一錯不錯地盯著亓軫的動作,果然,他在收劍時凝滯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隨即又立馬恢覆了正常。

亓軻卻像是知道什麽了不得的事情般勾起了笑容,他輕輕搖頭,聲音有些飄渺:“這宮中怎麽人人都有執念?”

回答他的是獵獵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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