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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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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太子病倒的消息被人洩露,一時間朝野震驚,大臣們議論紛紛,慶帝案上的折子一下子比平常多了一倍有餘。

很快,洩露信息之人也被查了出來,不是旁人,正是未來的準太子妃鄭淳。

太子暈倒那日她正好在宮中,回府前陳皇後也特意叮囑過她不能向旁人透露太子病倒的消息,包括她的父親。

鄭淳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也一直守口如瓶,可消息怎麽就突然洩露出去了?還是從她這裏,她、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啊?!

宮裏派人傳她進宮,鄭淳待在自己的臥房坐立難安,思緒猛地被拉回昨日下午,那時她剛從宮中探望太子歸來,府裏的管家突然匆匆來報,說城郊別院的老嬤嬤病重,臨終前想見她一面,那老嬤嬤是自幼照料她母親的人,她聽後連換衣的功夫都沒有,徑直帶著貼身侍女往別院趕。

路上恰逢一場急雨,馬車在泥濘中陷了輪,正手足無措時,一穿著鐵甲的侍衛突然策馬出現,言明自己今日當值在近郊巡查,見此情景特來相助。這侍衛一邊安排人手推車,一邊隨口與聊起她近日在宮中的見聞,她雖記著皇後的叮囑,卻架不住對方句句不離太子往日的體恤,又十分自然的提及“近日宮中似有異動,太子殿下憂心國事,怕是勞累過度”,她一時心軟,便嘆了句前日見殿下臉色確實不佳,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當即住了嘴,只說自己也是道聽途說。

如今想來,那根本就是個圈套,她那句無心之語,不知被輾轉傳成了何種模樣,竟成了洩露消息的鐵證!

“小姐,宮中來的公公已經在門外候著了。”侍女的聲音將鄭淳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少女面色蒼白,她害怕自己受罰,更怕因此連累太子,也怕辜負了皇後的信任。

馬車駛入皇宮,下車後,沈重的宮門在身後關合,她擡頭望天,四四方方的宮墻圍起了一個四四方方的藍天,她忽然憶起自己在蜀地時周遭的嶙峋山景與無遮無攔的廣闊天地,父親怒斥她執意要做太子妃的話語浮現在腦海裏……

她真的錯了嗎?

“小姐這邊請。”領路宮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鄭淳藏在袖子裏的拳頭捏緊,微微昂首跟著人向未央宮的方向走去。木已成舟,既然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她就一定會走下去,走下去給所有不相信她的人看!

未央宮此時靜得可怕,宮人將她領至門口便行禮退下,鄭淳小心推開虛掩著的門,陳皇後正端坐在上首,齊紫色的鳳袍襯得她面容愈發冷峻,聽到聲響,她沒有看鄭淳,只是漫不經心地用銀匙撥弄著茶盞中的茶葉。

“跪下。”陳皇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鄭淳從未見過這樣的皇後,雙腿一軟,直直跪在冰涼的地磚上。

“本宮那日是如何叮囑你的?”陳皇後終於擡眼,目光如寒刃般掃過她,“太子病重,朝局本就動蕩,你身為未來的太子妃卻將如此重要的消息外洩,你可知這會引發多少風波?”

“娘娘,臣女是被人設計的。”鄭淳努力穩住自己的聲線,快速解釋道。

“設計?”皇後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被人設計你就無錯嗎?如此容易輕信他人,將來太子繼位,本宮如何放心你坐上這個位置!”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鄭淳面前:“本宮本以為你是個沈穩可靠的,才放心將太子的事托付於你,沒想到你竟是如此拎不清輕重之人,你母親要是還在,定會對你失望透頂。”

鄭淳渾身發抖,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知道,消息已經洩露,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甚至能想象到,父親得知此事後會是何等震怒,他本就看不上她,如今她又鬧出這般禍事,怕是更要厭棄她了……

*

太極殿

下朝了的鄭戒剛走出大殿,就被宮中的小太監攔住了去路。

“鄭大人,皇後娘娘今日傳了您家小姐入宮,如今還在未央宮呢。”小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鄭戒的心猛地一沈,他今日在朝堂上已聽聞太子消息洩露之事,沒想到竟牽扯到了女兒身上。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慶帝的禦書房走去,一路上眉頭都擰得緊緊的。長久周旋於朝堂間,他深知內裏的水有多深,妻子死後他送走女兒,固然有心痛難當不忍再見的原因,但更是因為他希望女兒能遠離朝堂紛爭,當初他多次冒著惹怒慶帝的風險駁回賜封太子妃的折子……可如今,她還是被卷入了這漩渦之中。

太和殿內,慶帝正對著一疊奏折發愁,見鄭戒求見,他放下朱筆,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鄭愛卿有何事?”

鄭戒跪地叩首,聲音沈穩:“陛下,臣女鄭淳年幼無知,雖有錯處,卻絕非故意洩露太子消息,此事背後定有黑手,意在攪亂朝局,動搖太子根基。”

慶帝擡眸看他:“哦?愛卿何以斷定?”

“臣願以全族性命擔保。”鄭戒語氣堅定,“臣女自幼受臣教導,深知君臣之禮,斷不會做出這等禍亂朝綱之事,臣以為,朝堂上定是有人在謀算什麽,請陛下徹查!”

他頓了頓,擡頭直視慶帝,“若陛下能徹查此事,還臣女清白,臣願即刻起草奏折,聯合六部官員上書,請太子監國,以安民心。”

慶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鄭戒手握工部實權,其父的懸雲書院,弟子遍布天下,若能得他全力支持,太子的地位便能穩固不少。

他沈吟片刻,起身扶起鄭戒:“愛卿一片忠心朕自然明白,此事朕已知曉,你隨朕去未央宮看看吧。”

未央宮內,鄭淳依舊跪在地上,陳皇後則默不作聲地品著杯中的茶水,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陛下駕到——”眾人連忙跪迎。

慶帝走進殿內,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鄭淳,又看向面色緊繃的皇後,溫聲開口:“皇後,此事或許另有隱情,方才鄭愛卿已將前因後果稟明,淳丫頭是被人設計的。”

陳皇後一楞,擡頭迅速與慶帝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收斂了怒氣,躬身道:“陛下明察。”

慶帝示意宮人去扶鄭淳,見其神態雖倔強,面色卻慘白如紙,不由嘆了口氣安慰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此事朕會命人徹查,務必將幕後黑手揪出來,你是未來的太子妃,當沈穩些,莫要再讓人鉆了空子。”

鄭淳低頭著謝恩,目光不經意間與站在慶帝身後的父親相交,鄭戒看著她,眼神依舊嚴肅,卻似乎又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鄭戒知道帝後定會商談他方才承諾之事,於是拱手稟道:“臣府中還有要事要處理,就不在此打擾陛下與娘娘了。”

陳皇後頷首,目光轉向鄭淳,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覆了從前的溫和:“淳兒也與你父親一起回去吧,近日好好在家中歇息,不必入宮了。”

鄭淳有些發楞,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低頭行了個禮:“臣女告退。”

她與鄭戒一路無言,直到走到出宮的大門前,她看著緊閉的宮門緩緩打開,外頭停著鄭府的馬車,靜靜等待載她回府,她方才在皇後宮中努力憋住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整個人抽噎得不成樣子。

鄭戒聽到動靜回頭,看見女兒這副模樣,一向沈穩無波的眼神瞬間慌亂起來,連帶著手上動作也有些局促。

鄭戒哭得傷心,忽然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方素白的手帕,遞來之人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厚厚的繭,她楞了楞,擡頭看向父親,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鄭戒看著女兒楞怔的眼神,胸口也抽抽的痛,兩人對立而視,直到身後傳來催促聲,鄭淳才如夢初醒般伸手接過帕子,悶悶道:“走吧。”

鄭戒松了口氣,有些不自然的別過頭,轉身上了馬車。鄭淳捏著手中的帕子站在馬車前,突然覺得心中的委屈消散了些。

*

距離那晚的爭執已過去四日,亓軫也搬到東宮旁邊的宮殿三日有餘,那晚於少微離開後就給自己的房門上了鎖,亓軫追到她寢宮前,無論如何敲門,都只得到她一句:你回去吧。

沒有波瀾,沒有猶豫,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亓軫看著緊閉的房門,絕望地意識到它今晚不會為他打開了,他突然渾身洩了氣力般,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你看,她最終還是不要你了。”腦海裏那個陰暗的聲音又開始作祟,像藤蔓般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過繼的旨意對他而言不過是政治的安排,雖事發突然,但卻是一個重要的信號,平靜的宮墻之下將有風浪四起,他的機會也潛伏在顛簸之間,他終於等來撬動棋局的機會。

風波他早有預料,也做好了以身涉險的準備,可他怎麽也沒想到,最先將他推入深淵的,竟會是他發誓要死死綁住的於少微。

被拋棄的恐懼從未遠離過他,他絞盡腦汁,明裏暗裏用盡一切手段小心翼翼的維持著這段脆弱的關系,他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繩,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唯一的繩索,就是於少微的青睞。

如今,繩索斷了,她親手下了判決,用一扇門、一句話,將他徹底驅逐。

亓軫擡起頭,目光穿過庭院裏稀疏的樹影,落在大門處懸掛的轉鷺燈上。薄紗燈罩內,燭火搖曳,他與她一同繪制的各色圖案緩緩旋轉,每一筆色彩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這盞他親手掛上,接她回家的燈籠,如今卻成了他被拋棄的見證。

身後突然傳來木門“吱呀”的聲響,亓軫猛地回頭,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眼底瞬間燃起簇簇微光,是她嗎?是她改變主意了嗎?

可映入眼簾的,只有槐序的身影,那點微光像被狂風撲滅的燭火,瞬間隕落在濃重的陰郁裏,只餘下眼底未散的紅絲。

槐序看著他一臉灰敗的模樣,心裏也有些不忍,但還是硬起心腸別過臉道:“娘娘讓您快些回去,不要待在這裏惹她心煩,日,日後就算相見,也不必寒暄。”

“不必寒暄……?”亓軫一字一頓地重覆,聲音沙啞至極,少年的眼眶已然全紅,血絲爬滿眼白,模樣有些駭人。他怔怔地望著門縫裏透出來的一縷暖光,希冀能看見裏面那個狠心人的身影,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裏面的人不會出來看他一眼。

就因為那些謠言嗎?亓軫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怪異,在空蕩的庭院裏回蕩,槐序嚇得踉蹌著後退半步,攥著門環的手緊了緊,緩緩合上了門。

那束落在他身上的暖光驟然消失,寂靜的庭院也重歸於黑暗,亓軫維持著擡頭的姿勢,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原來如此是嗎……是因為這些骯臟的謠言會玷汙她的清譽,所以才毫不猶豫的舍了他嗎?他果然是她人生中的汙點……他從未、從未逃離被拋棄的命運……

大門處的轉鷺燈還在旋轉,燭火明明滅滅,將他離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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