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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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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於少微的聲音仿佛淬著冰,亓軫霎時遍體生涼,強作鎮定道:“等您平安之後再說這個好嗎?我們現在應該——”

“什麽時候開始的?”於少微冷冷打斷道。

“母妃我們先談您被陷害的事好嗎?”亓軫臉色發白,聲音有些焦慮。

“行啊,你想問什麽?”於少微不帶任何表情的睨了他一眼,重新坐回繡墩,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別站著了,坐下一起吃。”她擡眼看向杵在一旁的槐序。

槐序還沒從方才二人劍拔弩張的對峙中回過神,聞言手忙腳亂應著:“哦哦,奴婢這就去給殿下取副碗筷……啊,好像沒有多餘的——”

“我是讓你坐下。”於少微看向她,一字一頓,語氣不容置喙。

槐序楞在原地,偷偷瞟了眼神色僵硬的亓軫,咬了咬牙,慢慢挪到繡墩前坐下。

“楞著做什麽?”於少微將面前的炒菜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緩和了些,“累了一天,趕緊吃飯。”

“……好。”槐序哆哆嗦嗦拿起筷子。

屋內靜得只剩碗筷輕碰的脆響和細微的咀嚼聲,槐序起初還時不時偷瞄亓軫,可隨著腹中饑餓被飯菜的香氣勾了出來,漸漸便收了心神,低頭專心進食,沒過多久,她和於少微便將桌上的飯菜吃了個幹凈。

“婕妤,您擦擦嘴。”槐序遞過一方帕子。

於少微伸手接過,對她道:“你去叫外面的人進來收拾,再要些熱水過來,我要沐浴……給你自己也要些。”

槐序沒敢動,只是將目光移向亓軫佇立的方向,用意不言而喻。

於少微像是才想起這還有個不該在這的人,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給了他兩個選項:“你走還是不走?“

話還沒說完,自己就轉身朝內室走去,亓軫見狀趕忙跟上。

槐序站在原地跟著二人轉身,確定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後,才推開大門去喊外面的人進來收拾。

內室的床榻尚未鋪好,於少微走上前伸手一摸,果然沾了滿手灰塵,她皺了皺鼻子,環顧四周,除了一張看著搖搖欲墜的玫瑰椅,再無其他可坐之物,她嘴角微撇,掖了掖裙擺,正準備將就坐下

“您坐這上面。”亓軫搶先一步脫下外袍,鋪在了床榻上。

那是件繡著竹葉紋的青色長袍,於少微低頭看了眼,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它的主人,揣著手徑直坐了上去。

外室收拾碗筷的人聲漸漸平息,隨後傳來槐序重重帶上門的聲響,於少微這才擡眼,看向一直沈默佇立的少年,冷不丁開口:“再杵在那兒當啞巴,就回去做你的‘梁上君子’吧。”

亓軫連忙應聲:“母妃,我——”

“等等。”於少微突然打斷他,面色冷硬,“只說正事,有要問的趕緊問。”

亓軫眼神一黯,仿佛被女子話裏的冷漠刺到一般,垂在身側的手掌悄悄攥拳,聲音放得很輕:“今日事發前您都做了什麽?可曾遇到什麽可疑的人?”

於少微聽著有點不耐煩,她要是知道現在就不會在這了,但轉念一想亓軫是從文華殿直接趕過來的,並不知道福寧宮發生了什麽,她忍住想趕人的沖動,耐著性子道:“在廚房做糕,讓青陽送走,然後去怡春宮找淑妃,接著被帶去福寧宮,沒有遇到可疑的人事。”

亓軫沈吟片刻,低聲道:“德妃說寧嬤嬤今日被人下了毒。”

於少微神色一凜,剛要開口追問,亓軫已搶先接話:“我已經讓人去查寧嬤嬤今日的行蹤,還有從晴雨閣到福寧宮的路徑,今日有何人經過。”

聞言,於少微沈默了一瞬,隨即語氣帶了幾分嘲諷:“看來也用不著我多做什麽了,畢竟你的人,最擅調查。”

亓軫自知理虧,垂首不語。

“青陽今日穿的衣裙有很大一片泥漬。”於少微似是自言自語。

亓軫猛地擡頭,就聽到她繼續道:“所以很可能是青陽提著點心去福寧宮的路上被人弄臟了衣裙,又恰巧遇見寧嬤嬤,她急著回去浣洗,所以拜托…不對應該是寧嬤嬤主動要求替她將點心送去福寧宮……但寧嬤嬤也中毒了,所以兇手大概不是她,那……”

於少微皺著眉思索片刻,擡眼對亓軫道:“讓你的人去查,今日禦花園當值的宮人有哪些。”

亓軫點頭:“兒臣這就去辦。”

“先等一下。”於少微忽然擡手叫住他,眸色沈了沈,這事她能推測出,那皇後和皇貴妃大概率也能猜到,陳皇後是幫她的,皇貴妃是要害她的,如果她知道她能猜到,她會做什麽?

“你去找皇後,告訴她我…不,你找到禦花園的人了,對方把一切都招了,然後將消息散播到景——”她頓了頓,面無表情繼續將話說完:“務必讓景陽宮的人知道。”

亓軫明白她停頓的意味,掐了掐手心,飛快接話道:“兒臣再暗中帶人盯著景陽宮的動作。”

於少微斜了他一眼,又繼續道:“你再找幾個宮人做假證,讓他們無意中透露出自己是禦花園的目擊者並且遭到威脅,等到後半夜再讓皇後以保護證人人身安全為名,將他們叫到一處組織一場審問。”

“你覺得如何?”她詢問少年的意見,畢竟她沒做過這種事,比不得面前之人見識的多。

“兒臣覺得可行。”亓軫沈吟片刻回覆道。

“行,那就麻煩你了。”於少微語氣柔和了許多,“時間緊迫,你現在就去辦吧。”

少年眼睛一亮,飛快點頭,借著屋內那把破舊的玫瑰椅借力,幾個躍步便隱入房梁,消失不見。

“還挺厲害。”她下意識喃喃道,話音剛落,臉色又瞬間沈了下來,惡狠狠道:“厲害個頭!跟做賊一樣!”

於少微獨自坐了一會兒回顧方才的計劃,將線索和邏輯一一厘清之後,她起身準備去叫槐序進來鋪床,青色的衣袍在她眼角一晃而過,於少微突然楞住,想到衣服的主人似乎連晚膳都沒吃就一刻不停的趕了過來,文華殿與寧心苑一東一西,隔在這皇宮兩端,步行最快也要三刻鐘,他定是一刻未歇地奔來的。

一絲悔意悄然爬上心頭,可轉瞬就被她強行壓下

不!沒什麽好後悔的,她最厭惡別人窺探她的隱私,違背她的意願做一些監視的事,即使打著為她好的名義。她既然不選擇告知、不讓他插手,就說明她自有打算,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心甘情願,亓軫這般所作所為,無論初衷是什麽,都讓她生出被侵犯、被輕視的惡感,更何況,她還擔著他“母妃”的身份,他做這些的時候,有想過尊重她嗎?

越想越氣,於少微猛地將榻上的外袍掃到地上,起身推開內室的門,沖守在外面的槐序沈聲道:“進來吧。”

*

亓軫循著於少微的計劃先去找了皇後,又親自帶人去景陽宮蹲守,他十分確定景陽宮那位肯定知道了他散布的消息,到了後半夜,皇後那邊也派人組織了審問,可景陽宮卻依舊沒有絲毫動作,皇後那邊的動作驚醒了半個後宮,與此事緊密相關的皇貴妃卻一動不動,整座宮殿安靜的過於反常。

亓軫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煎熬,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焦灼,孟夏的深夜天氣還有些涼,他卻汗濕了中衣。

不對,一定有哪裏出了問題!少年眉頭緊鎖,飛速回溯今夜所有細節,皇貴妃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她什麽情況下會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如果她早就動了呢?

!!!

少年突然臉色煞白,全力往寧心苑奔去。

*

於少微洗漱完就躺下了,這屋裏沒有別的床榻,她便開口讓槐序今晚與她一起睡,奈何槐序死活不願,兩人爭執半天,最後她先妥協,給槐序留了一床厚被子,由著她搬了繡墩進來守夜。

夜已深,四下人聲已經絕跡,惟有不知哪來的呼嘯的風聲,於少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雖然身體與精神都已極度疲憊,她還是無法合眼,守在床頭的槐序聽到她接連翻身的動作,輕輕道:“婕妤睡不著嗎?”

於少微“劃拉”一聲拉開床帳,看見槐序熬紅的雙眼,柔聲道:“換你來睡吧,我想坐會兒。”

“這不合規矩。”槐序死命搖頭。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於少微心頭一陣煩躁,她今日已經聽夠這個詞了!不由分說地掀被下床,一把將槐序拽到床上,強硬道:“睡覺!這是規矩。”

槐序瞪著一雙杏眼,懵懵地看著她,於少微語氣又軟了下來,輕柔道:“我睡不著,你先歇會兒,等會兒我想睡了再來換你。”邊說著邊拉下床帳,不再給她反駁的機會。

於少微披了件外衫,槐序不知道什麽時候將亓軫那件青色的外袍撿起來搭在那張置在窗邊的玫瑰椅上,有風從閉合不了的窗縫鉆進,吹動衣擺,上面的刺繡暗紋仿佛竹影搖擺。於少微坐在窗前看著地上的月光慢慢移動位置,呼嘯的風聲漸漸小了,斷斷續續的,像是鬼在哭。

終於有了困意,她起身準備去榻上歇息,就在她轉過身之際,餘光突然瞥到一抹人影正像床榻靠近,心臟驟然縮緊,於少微狠掐自己大腿,硬生生將到嘴邊的尖叫咽回喉嚨,喉嚨瞬間湧上一股腥甜,手腳冰涼的瞬間,她猛地扯下束衣的腰帶,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屏住呼吸,一步一步

“啊——”

“有刺客!”

淒厲的哭喊陡然炸響!是槐序!於少微瞅準時機,猛地撲上去,將腰帶狠狠纏上刺客脖頸,雙手拼盡全力收緊。榻上的被褥沾著一片鮮紅的血跡,槐序捂著肩膀縮在床榻的最角落,一把匕首深深插在她的肩頭,鮮血順著指縫溢出,疼得渾身抽搐,哭喊著叫人。

然而,門外的侍衛卻像全都消失般,無論她怎麽喊都不見有人來,刺客吃痛,猛地掙紮,反手一把掐住於少微的脖頸,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於少微雙腳亂踢,拼命蹬踹,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漸漸模糊……

槐序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咬牙,一把拔出肩頭的匕首,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她疼得渾身發抖,死死咬住唇,悄無聲息地爬到刺客身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匕首狠狠捅進刺客後背。

“呃啊——!”刺客痛呼出聲,身體劇烈抽搐,重重摔倒在地,發出沈悶的巨響,於少微脖頸一松,踉蹌著掙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剛緩過神就立刻撲到榻邊去扶槐序。

“槐序!你怎麽樣?好多血……怎麽會這麽多血!” 於少微的聲音帶著不可抑制的恐慌,雙手都在發抖。

槐序勉強睜開眼,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痛…好痛……娘娘…娘娘小心!!!”

於少微猛地回頭,只見一道寒光帶著血影,如閃電般迎面刺來,她下意識閉眼擡手去擋,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沈重的悶響。

她顫抖著睜開眼,站在她面前的是半張臉都是血的亓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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