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第四十四章

濃郁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彌漫,屋內未點燈,唯有澄澈月光透過格窗斜斜滲入,將少年的面龐映得清晰,似從地獄爬出的阿修羅,帶著懾人的冷冽。

於少微倒抽一口涼氣,踉蹌著後退半步,指尖猝不及防觸到一片柔軟肌膚,卻沒聽見其主人的半分聲響,她猛地轉身,死死咬住下唇,顫抖著伸手去探槐序的鼻息。

還有氣!

腦中緊繃的弦驟然斷裂,她腿腳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亓軫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剛一動作卻被她厲聲喝止。

“他…那,那個人他……”於少微聲音發顫,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聲帶卻像被扼住般,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亓軫已經走到於少微的身邊,無視她無力的抗拒,小心翼翼地將渾身發軟的她扶到榻邊靠著,自己守在旁供她借力。

“他…他死了嗎?”她總算找回聲音,沙啞得厲害。

地上方才還在斷斷續續呻吟的刺客不知何時沒了聲音,於少微死死盯著地上的黑影,試著轉了轉手腕,不行,還是沒有力氣。

“我去看看。”亓軫會意,扶著她的肩讓她靠穩床柱,擡腳便要上前。

“別——”於少微伸手想去攔,掙紮著就要起身。

“沒氣了……欸您小心!”亓軫探過刺客鼻息,轉頭見她已扶著床柱站起,連忙回身扶住她。於少微借著他的力道蹲下,撿起方才用來勒人的腰帶,步履蹣跚地挪到刺客身邊,一邊蹲下捆住對方手腳,一邊氣息不穩地吩咐:“快去叫人……叫…太醫,快點…快!”

先前跟著亓軫埋伏在景陽宮的侍衛陸續趕來,亓軫當即將命令吩咐下去。

“他已經沒氣了。”他低頭看著還在用力收緊繩結的於少微,伸手想扶她起身。

“不行,萬一沒死透呢?”於少微側身躲開他的手,聲音滿是後怕。

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於少微手上動作一頓,猛地站起身,不料重心一個不穩,雙膝著地,直直撲到榻邊。

“嘶——”她下意識痛呼。

“母妃!”正在綁繩子的亓軫猛地起身,手腳慌亂,差點栽了一個跟頭。

“別過來!先把繩子結打好!”於少微跪坐在地,兩手扶著床沿,擡頭望向床榻,歪倒的槐序微微睜開眼,看見她伸來的手,氣若游絲地喚:“婕…婕妤……”

“我在!我在!”於少微攏住她未受傷的手,語速飛快,“沒事了,都過去了,太醫馬上就來,你再堅持一會兒!”

槐序虛弱地眨了眨眼,用盡氣力應了聲“好”,便又閉上了眼。

寧心苑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顯然是來了不少人,率先進來的太醫在於少微示意下,徑直奔榻上的槐序,她焦心地守在一旁,直到聽見太醫說出“暫無生命危險” 幾個字,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整個人脫力般暈了過去。

“太醫!太醫快看看我母妃!”守在一旁的亓軫立馬撲了上來。

“於婕妤——”

意識混沌間,於少微感覺自己被人穩穩抱在懷裏,各種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她費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亓軫焦急的側臉,上面還沾著斑斑血跡。

她費力地擡手去擦,少年頰邊的血跡已經半幹,只在她手上留下淺淺的紅印。

“母妃!”亓軫將臉貼向她未來得及收回的掌心,看向她的眼底混合著濃濃的驚喜與焦灼。

“你臉上的血……”於少微這才後知後覺,心裏湧上一陣巨大的後怕,他、他有沒有受傷?

“不是我的血,我沒事。”亓軫這才想起自己臉上的血跡,趕忙將臉從於少微的手心挪開,瞥見她手掌被糊上的淡淡紅印,少年面上閃過一絲慌亂,直直握著她的手腕竟一時語塞。

“婕妤身體無恙,只是近日沒休息好加上又受了些驚嚇,所以才會暈倒。”太醫診完脈回道。

“扶我起來吧。”於少微轉了轉手腕,輕巧地從少年掌心掙脫出來。

亓軫如夢初醒,低低道:“我讓人擰塊濕帕子來。”

於少微哭笑不得,這時候哪裏還顧得上這些,她輕輕搖頭,撐著榻沿想要坐直:“那刺客呢?”

地上只剩一灘暗紅血跡,刺客已然不見。

“死透了,已經讓人帶下去搜身了。”亓軫解釋,“方才搬他時,他忽然哼了一聲,許是回光返照,搬他的人慌了神,又補了一刀,太醫看過,確認沒了氣息。”

於少微輕輕“啊”了一聲,臉上沒太多情緒,目光轉而落在一旁傷口包紮妥當、已然睡著的槐序身上,對太醫吩咐:“再叫兩個人來,把槐序送回晴雨閣,她要外用和內服的藥也一起送過來,動作輕點別驚醒她,藥要用最好的,直接走我的份例。”

交代完槐序的事,於少微才想起沒看見皇後身影,轉頭看向亓軫:“皇後娘娘來了嗎?”

亓軫搖頭又點頭:“本來已經到門口了,還沒進來,就有宮人來報,說在李嬪宮裏搜出了川烏粉。”

“李嬪?”於少微心頭一震,“皇後現在在哪?”

亓軫面色有些沈:“長春宮。”

於少微毫不遲疑道:“我們現在過去。”

*

長春宮的主殿燈火通明,於少微看著牌匾上那三個描金的大字,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長春宮,李嬪寫在請帖上的宮殿,她升到嬪位後慶帝賜給她的新住所。誰能想到她第一次踏足此地,不為賀喜,不是敘話,竟是為了一樁命案,一場構陷?

殿內氣氛凝重,陳皇後端坐上首,身側竟還坐著慶帝。李嬪跪在殿中,長發淩亂地披散肩頭,寢衣外面只倉促裹了件外袍,顯然是被人從睡夢中被強行喚醒的。

“陛下,於婕妤與五皇子到了。”陳皇後先瞥見門口二人,側頭對慶帝輕聲道。

“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於少微剛要行禮,便被慶帝擡手打斷。

“免禮,賜座。”慶帝語氣帶著幾分體恤,“你受驚之後身子尚弱,軫兒,扶你母妃坐下。”

“兒臣遵命。”亓軫扶著於少微的胳膊,引她走向早已備好的席位。

路過李嬪身邊時,於少微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恰好李嬪也擡起頭,兩人目光撞在一處,李嬪穿著寢衣,紅腫的眼圈裏滿是血絲,對著她無言搖頭,眼裏滿是祈求。

適時,門外又有侍衛進殿回話,言明對那刺客已經完成搜身,但其身上無任何標識,無法確定身份,至於寧心苑被調離的侍衛,被巡夜的宮人發現在冷宮前面的荒井旁,應是被人下了藥然後扔過去了,無性命之憂,只是藥效未過,現下還未清醒。

慶帝聽完眉頭緊皺,剛要開口說些什麽,殿外又傳來聲音,只見一個侍衛壓著一個形貌畏縮的太監走了進來。

“這是何人?”陳皇後瞥了眼慶帝,替他開口道。

“啟稟陛下、娘娘,此太監在宮門口欲出宮,形跡可疑,卑職審問之下,他已招認與下毒一案有關。”

話音剛落,那太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才是受人指使!是被人威脅的!陛下娘娘饒命啊!”

李嬪猛地擡頭,黯淡的眼裏瞬間迸發出光亮,如獲大赦般掙著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陛下!娘娘!臣妾就說自己是清白的!臣妾沒有下毒陷害於婕妤!”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慶帝臉色一沈,冷冷掃了她一眼,李嬪渾身一顫,瞬間噤若寒蟬,雙手攏緊自己的外袍,低頭死死盯著地面。

“你說,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慶帝的目光落在太監身上,語氣威嚴。

太監哆嗦著回話:“奴才只,只知道給我毒藥的是……是長春宮的青蘭姑姑!”

“你撒謊!”李嬪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猛地掙脫旁邊宮人的攙扶,沖到太監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青蘭絕不會做這種事!是你汙蔑我們!”

“來人,把李嬪拉到一邊去!”陳皇後搶在慶帝發作前開口。

兩名宮人立刻上前,架住激動的李嬪,李嬪奮力掙紮,發絲糊在淚濕的臉上,模樣狼狽不堪。

“你繼續說。”陳皇後看向太監。

“青蘭姑姑說……說於婕妤拒絕了李嬪娘娘的邀請,還多次對娘娘出言不諱,所,所以要給她個教訓。”太監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她拿奴才的家人威脅奴才,逼奴才去下毒……”

“你胡說!一派胡言!”李嬪被按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嘶吼著想要沖上去,“我從未對青蘭說過這些!是你被人收買了,故意陷害我們!”

“來人,先把李嬪帶下去看管!”陳皇後皺緊眉頭。

“不必。”慶帝開口,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她是此案關鍵,留在殿上,再派個人,看好她。”

陳皇後轉而看向太監,語氣淩厲:“你說青蘭指使你,她一個宮女,哪來的能耐威脅你的家人,還能避開宮中人耳目下毒,甚至買通刺客?”

太監被問得一窒,支支吾吾道:“奴,奴才不知……奴才只見過青蘭姑姑,只是照著吩咐做事,或,或許青蘭姑姑也是受人指使……”他一邊說,眼神一邊偷偷往李嬪方向瞟去。

“臣妾沒有!青蘭也沒有!”李嬪紅著眼,聲音嘶啞,淚水順著臉頰滾落,“陛下,娘娘,臣妾和青蘭都是冤枉的!求你們明察啊!”

“你可有證據?”陳皇後沒有理會她的申辯,繼續追問太監。

“奴才沒有……但,但不是已經在青蘭姑姑的臥房搜,搜到毒藥了嗎?”太監慌忙辯解。

“你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一直沈默的於少微突然開口。

陳皇後也立刻反應過來,眼神銳利地看向太監:“搜出毒藥之事,只有寥寥數人知曉,你一個禦花園的太監,如何得知?”

“奴,奴才……”太監臉色瞬間煞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雙手死死摳著地面。

“來人,將青蘭從牢裏提上來對質!”陳皇後當機立斷。

隨後,她又放緩了語氣,對宮人吩咐:“此事尚有疑義,扶李嬪起來,賜座。”

李嬪被人扶著,踉蹌地坐到於少微對面的席位上,她急切地看向於少微,眼裏滿是懇切,於少微卻避開了她的目光,側頭假裝與亓軫低聲交談。

李嬪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垂著眼簾,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滿臉淒楚。

殿內陷入漫長的沈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派去提人的侍衛遲遲未歸,陳皇後又派了一名宮女前去催促。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見那名侍衛和催人的宮女一同返回,兩人皆是神色慌張,手上空空如也。

“人呢?”陳皇後語氣嚴厲。

於少微心頭咯噔一下,頓感不妙,她擡眼看向李嬪,只見李嬪也死死盯著空手而歸的侍衛,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的幹幹凈凈,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恐懼,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啟稟娘娘……”侍衛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幾分艱澀,“卑職方才去牢中時,發現犯人青蘭……已經自縊身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