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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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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回到晴雨閣,於少微屏退所有人,自己坐回榻上從袖中掏出信封查看,信上內容與文淑妃方才所言並無差別,只是多了一小段於父和現在的於夫人的往事。

於家雖在世家的行列,但算不上興盛,且早早有了衰敗之相,於父年輕時家族又突遇變故,為了填補窟窿被迫娶了於少微的母親,可是,他與現在的於夫人青梅竹馬,在此之前早已私定終身。即使後來他已經和於少微的母親成婚,兩人依舊暗通款曲,生下兒子後,便開始著手計劃除掉原配妻子。再到後來,謝家私換糧草被人檢舉,於父為了搭上謝家這條大船,獻計嫁禍許家,於夫人也趁機除掉了於少微的母親。

這是別人的故事。

於少微冷靜的想,她低頭想將信紙疊好重新塞進信封,不行,薄薄的信紙從她手中飄落,她猛地按住右手手腕,試圖阻止那劇烈的抽搐,身體重重地倒在軟枕上,到底,這具身體自發的洶湧情緒是騙不了人的。

她方才在文淑妃處的劇烈反應,一半是為了欺騙淑妃假裝,一半是這具身體的本能。

她先是故意不看信引文淑妃自己將事情說出來,中間又是不停地與她打機鋒,直至最後那一出——

她早在淑妃一定要求她去參加婚禮時就已經有了預料,同時也清楚,無論淑妃拿出什麽理由,她恐怕都無法拒絕。一則,無論淑妃想幹什麽,她的目的一定與謝家有關,而於家又與謝家息息相關。無論出於何種目的,淑妃與慶帝想要的結果是一樣的,不管她願不願意,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二則,如果她真的拒絕,淑妃不會放過她,以淑妃的權勢,她很難抵擋。

這是她必須要蹚的渾水,既然註定要做,那她也不能全然以被壓制,被指使的姿態,為了保全自己,她必須搶奪主動權。

淑妃不知她與慶帝的約定,這是她的優勢,她拿到了母親的嫁妝,這是她的秘器。她在最後用失控的反應騙過了淑妃,為自己贏來布局的機會——

她當然會去回覆淑妃,她也當然會答應,只是在這之前,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於少微將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其中劇烈的心跳,她重重的揉了揉那心口,將那處肌膚揉得泛紅,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體。

我會去做的,我會替你報仇的,長發披散的女子捂住胸口低聲道。

洶湧而來的情感過於強烈,即使現在漸漸褪去,她仍感覺四肢有些發麻。於少微放下床帳,用昏暗的光線削弱視覺的存在,四下寂靜無聲,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

心中洶湧的潮水退去,大腦卻又顯出幾分奇異的感覺,絲絲縷縷的,像根細線般緊緊纏繞,這是?這是她自己的情緒,於少微肯定。

閉上雙眼細細感受,一種無言的快感流遍她的身體,她感覺到四肢微微發熱,心跳又重新加速,聲如擂鼓,比方才更加劇烈,她猛地睜開眼,略微發紅的雙眼在昏暗的室內亮的嚇人。

*

“你親自托人把這封信送到東市的四海樓。”於少微將偽裝成訂貨憑據的信交給槐序,她要先弄清楚淑妃所言是不是真的。

“奴婢馬上就去。”槐序看見於少微面色蒼白的從淑妃處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現在又一臉凝重的交給自己一封明顯是剛寫好的信,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她妥帖的將信封放進袖袋,急匆匆地出門了。

剛走到小院,槐序就撞見正要進門的青陽,青陽見到她開心的打了個招呼,隨口道:“槐序姐姐急匆匆地要去做什麽呢?”

槐序笑道:“婕妤讓我送信呢。”

“給於家嗎?”

槐序不欲多言,只點點頭算是默認。

青陽撇了撇嘴,嘟囔道:“那家人討厭死了。”

槐序不置可否,瞟見青陽手中拿著一片色彩艷麗的錦緞,好奇道:“你手上拿的什麽?”

青陽伸手將手上的物什遞到槐序面前,那是一份緞面的長方形物什。

“這是?”槐序面露疑惑。

青陽努努嘴:“婕妤讓我去秋水居送點心,這是李嬪讓我交給婕妤的。”

槐序點頭:“那你快去吧。”

“欸等等等等。”青陽抓住槐序的袖子,“婕妤醒了沒有?要是還睡著我就再等等。”

“婕妤醒了,你快去吧。”槐序笑著沖青陽點點頭,“走了啊。”

*

於少微坐在書案前,皺眉思索接下來應該做什麽。東市的四海樓是許母的嫁妝,掌櫃正是與許母一起長大的江嬤嬤,她這段時間考察過也接觸過了,裏面的主要人員都是許家的老人,知道她要回了許母的嫁妝都很高興……總之目前來看大抵是可以信任的,她在那封信上留了記號,會有相應的人來負責。

她要問的只是許母死前的一些事情,江嬤嬤一直在其身邊服侍,這些對她來說並不難,於少微估摸著明日應該就能收到回信。淑妃那邊她大概可以拖個三天左右,她若是明日能確定母親去世的真相,那她下一步應該如何?

於少微提筆在攤開的紙上寫寫畫畫。

“婕妤!”青陽撥開珠簾輕巧地行了個禮。

“什麽事?”於少微看見她的笑臉,心情驀地輕松了一些。

“奴婢已經將點心送過去了,李嬪看見時眼珠瞪老大了!”青陽邊說著,邊模仿李嬪的表情。

於少微被她逗笑,附和道:“真可惜沒親眼瞧見。”

青陽興奮的點點頭。

“欸你手上是什麽東西?”於少微瞟到她手上顏色鮮艷的方片。

“哦哦哦對,這個,李嬪讓我給您的。”青陽趕忙將東西遞過去。

於少微接過這份張揚的物什,打開一看,原來是封請柬。李嬪升了位份,分到了自己的宮殿,過幾日要遷居,邀請她去參加自己的喬遷宴。

於少微捏著這份請柬表情覆雜,她現在的確沒有之前那般厭惡李嬪了,但也不代表她能與她和睦共處,她依舊不喜歡她。

“婕妤這是什麽啊?”青陽見於少微不講話,大著膽子瞟了一眼。

於少微直接將請柬遞給她,問道:“你認為我該去嗎?”

青陽看清上面的內容,表情一下變得很是古怪,她有些一言難盡道:“李嬪娘娘她,她……”

於少微拿起筆:“你覺得我該去嗎?”

青陽卻道:“奴婢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於少微頷首:“你說。”

青陽糾結了一下,怯生生道:“您今日為何讓奴婢去秋水居送點心?”

於少微楞了楞,明白過來:“你認為我在向她示好?”

青陽趕緊搖頭,大聲辯解:“怎麽會!她那麽討厭!”

於少微讚同的點頭:“對啊,她那麽討厭,所以——”

“所以?”青陽懵懵地重覆道。

“把這個交給她吧。”於少微手裏多了一張緋紅色的紙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青陽快速捕捉到兩個字:不去。

“去吧。”於少微笑瞇瞇地看著那張紙箋。

青陽點點頭,剛準備退下,突然想起還有話沒說,又倒回來道:“婕妤,祿子剛剛派人傳話,文華殿那邊今日提早一個時辰下學,您待會兒去接殿下嗎?”

於少微下意識看向窗外,今天天氣很好。

她有些沈默,番夷宴那晚後,接下來是連續三日的陰雨,她借口沒有去文華殿,前兩日晚膳也是在未央宮用的,許是猜到她不想見他,亓軫這幾日也沒來晴雨閣。

那晚她扶他回宮,亓軫大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身上,兩個人走得很慢,起初都沒有言語。夜色浸著宮墻的涼意,石板路被月光鋪得泛白,甬道兩側宮燈的光暈在地上拖出兩道交疊又疏離的影子。

於少微刻意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虛虛攙扶著旁邊的少年,指尖繃得發緊。

“您慢些。”亓軫突然開口打破了兩人間的沈默,少年的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腳步還有些踉蹌,身體卻不要自主地往她這邊傾

“夜裏路滑,兒臣怕摔。”

於少微側過臉,避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有些沒好氣道:“怕摔就自己走。”

她說著便想抽回自己的手,亓軫卻像是沒聽見般,反而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語氣帶著幾分委屈:“您不要松開我。”

於少微腳步一頓,壓低聲音道:“亓軫!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母妃!”

亓軫忽然停下,側過臉,借著月光,於少微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水汽,還有直白到讓她心慌的依賴。

“母妃……”他垂眸看她攙扶的手,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懵懂的困惑,“為何您最近總躲著我,方才在殿上,您為什麽……”

他不說話了,只是默默的用那種委屈又困惑的眼神看著她。

於少微心臟猛地一揪,愧疚感瞬間翻湧上來,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你長大了,你是皇子,我是皇妃,很多時候是需要避嫌的。”

“我不明白。”亓軫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滿是迷茫的執拗,“我們不應該是最親的人嗎?為什麽您能和別人喝酒寒暄,能讓亓珈在您懷裏撒嬌,我卻不能靠近您?我只是想,想多挨著您些……”

“你太依賴我了,這樣子不好。”於少微試圖循循善誘。

“為什麽不好!”亓軫忽然上前一步,將她困在自己與宮墻之間,少年的氣息鋪天蓋地的湧來

“母妃我——”

宮道拐角處忽然傳來侍衛巡邏的聲音,於少微心頭一緊,下意識抽回手,慌亂地推開他。

“有人!”於少微聲音壓得極低,腳步也往陰影裏縮了縮。

亓軫卻像沒聽見般,反而攥著她的手往自己身後一帶,身體微微前傾,大半身影都擋著她。

“你松手!”於少微聲音藏著幾分慌亂。

“不要。”亓軫固執地搖頭,手上力度又緊了幾分。

侍衛夜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於少微額間著急得滲出細汗。

“我讓你松手!”她聲音冷了下來。

這次沒等亓軫回覆,她直接朝旁邊使了個眼色,一腳踹向他的膝彎,少年猝不及防往旁邊一倒,祿子迅速向前將人接住,於少微乘機拉開距離,丟下一句“將殿下帶回宮。”自己急匆匆地帶著槐序和青陽離開了。

記憶回籠,於少微滿臉苦大仇深,少年對她的依賴太過,這實在不是什麽好事。話又說回來,今日究竟去不去呢?她又看向窗外。

杏花開得正好,簌簌雪白,陽光穿過花枝間的縫隙,透過窗格在書案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花朵的影子在鋪平的澄心紙上搖曳生姿。

去吧。

於少微拈起一片被吹進來的花瓣,去最後接他一回,與他好好講清楚,本就不是什麽大事,講清楚就好了。

“等你從秋水居回來就和我一去文華殿吧。”於少微清清嗓子對著青陽道。

“欸好!”青陽精神陡然一振,“殿下看到您肯定很開心!奴婢現在就去秋水居!”

粉衫宮女步履歡快,於少微望著她的背影,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開心嗎?她倒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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