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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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亓軫望著窗外,隨著西移逐漸淺淡的陽光在他的書案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陰影,廊下空無一人,可他在期盼一個熟悉的身影。

今日是晴天

番夷宴那晚他確確實實是有些醉了,行事的確有些沖動,但他也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他是她唯一的家人,這句話是她與他說的,他記得,一直記得。

既然他們是對方唯一的家人,不就應該只有彼此嗎?為什麽要對他疏離?為什麽阻止他的靠近?為什麽要在意別人說什麽?難道他們真如她所說,彼此隔得遠遠的,那些閑言碎語就會自動銷聲匿跡?

可在這宮墻之下,並不是你謹言慎行就可安穩度日的,越是躲避,越顯刻意,最終只會適得其反。

這麽簡單的道理,她不明白嗎?她真的不明白嗎?

他們好幾天沒見面了,她躲避的太刻意,無言的對他宣誓態度。

他沒有去找她,或者說,他沒有讓她發現自己的身影。亓軫強行按捺下內心的渴求,很不可思議,他竟然堅持到了今日……可也只能到今日了,密密麻麻的思念似瘋長的藤蔓纏滿、擠壓著他的心臟,被這陽光一照,他感受到了窒息。

萎靡憂郁的少年暗暗下定決心,今日無論她來不來,他都要去見她。

於少微沒有在以往的位置等人,她站在文華殿外的海棠樹下,月白色的宮裝襯得她身姿清挺,她懶散的看著地上的落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刺繡,這是她最後一次來接亓軫下學了,當初信誓旦旦說要一直來此,現在卻不得不食言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亓軫是個好孩子,他會理解的,於少微踢翻幾顆小石子,強調般地告訴自己。

“母妃!”

於少微快速回頭。

無人知道當亓軫順著青陽的目光,望見樹下之人時,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風浪,像是擱淺的船只遇到了能帶它脫離困境的信風,幹癟的船帆被風重新灌滿,少年灰暗的眼底瞬間迸發光彩,快步上前,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您今日……”

亓軫一下卡了格,他不想說出任何會顯示他們生分的詞句,他貪婪的看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龐,放任心底的思念攀援至他的咽喉

“今日天氣很好。”他最終輕輕道。

“嗯,所以我來接你了。”於少微也舒了口氣,眉眼含笑。

亓軫習慣性地想挨近她身側,於少微卻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少年心底一黯,她還是……

算了,亓軫告訴自己,這沒什麽,她說得也有道理。

“先走吧。”於少微提醒身邊發楞的青年。

“嗯,好。”亓軫笑笑,表情如常。

宮道上的風比尋常處稍大,卷著不知名的花香,拂得人衣袖微揚。亓軫刻意放慢了腳步,與於少微並肩而行,身體微微的側向她,保持著恰當卻又難掩親密的距離。

他沒有提番夷宴的事,也沒有提這幾天的沈默,只一個勁的撿著文華殿的趣事說。

於少微默默聽著平日寡言的少年一反常態的朝她講述夫子出的聯句有多刁鉆,四皇子亓軒被罰抄書時的窘態,語氣鮮活,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雀躍。

青春又鮮活的少年啊……

於少微深刻的意識到,即使亓軫平常再怎麽一副老成的模樣,他到底是正值青春,風華正茂的少年啊。他的世界有太多可能,他以後將擁有的會比現在多得多,他不能因為黑暗中的細微燭火而放棄追逐燦爛日光,困住一顆生機勃勃的樹會是她的罪過。

“亓軫,我今日來接你是,是有話要與你說。”於少微聲音溫和,卻又帶著幾分疏離。

亓軫腳步一頓,敏銳察覺到她的刻意,眼底的亮澤暗了暗,卻依舊垂下眼瞼,擺出一副乖順的模樣:“您請講,兒臣在聽。”

“你如今已經十五了,這個年紀,放在民間都可以娶妻了,也該學著獨當一面了。”

於少微斟酌著措辭,目光落在遠處飛檐,“往後文華殿下學,不必再勞煩宮人通傳,我也不會再來接你。你身邊有伴讀有侍衛,足以護你周全,也該習慣沒有旁人接送的日子。”

話音落,亓軫靜默一瞬,隨後猛地擡頭,澄澈的眼眸裏霎時凝起了水汽,像是被遺棄的幼獸:“母妃不是說我是您唯一的家人嗎?”

於少微沒料到他會提起這個,心尖頓時軟了軟,耐心解釋道:“我依舊是你的家人,只是你大了,我不再接你下學而已。”

“為什麽?您先是躲了我三天,現在又告知以後不再接我下學,再下一步呢?再下一步是不是要向父皇請旨,不願再做我母妃了呢?”亓軫情緒激動,眼眸的綠意被赤紅浸染,兇狠的目光像是要吞噬什麽。

於少微心臟一緊,趕緊安撫道:“我這般做,也是為了你好,免得宮中流言蜚語,說你我……”

“說我們什麽?”亓軫打斷她,眼神直直望過來,帶著幾分駭人的冷意:“宮中都說母妃賢良,待我這性格乖戾的皇子如親子,這難道不是好事?我自幼沒了生母,之後又所遇非人,唯有您真心待我,若是連您也要推開我,我在這深宮之中,還有什麽可依恃的?”

亓軫微微垂首,肩頭輕輕顫動,語氣帶著壓抑的哽咽:“是不是兒臣哪裏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了?若是,兒臣改了便是,要打要罵都雖您,只求您,求母妃您別不要我……”

於少微看著他這幅模樣,心疼混著愧疚瞬間占據整顆心臟,她起初是存著拉攏和利用的心思才對他好的,他也的確幫她不少,不問緣由,全然奉獻,朝夕相處之下,她也不知不覺付出了真心……孤獨的靈魂漂泊到陌生的世界,能有一人相依持,這是她全然沒料到的,她貪戀這從未有過的溫暖,她對他又憐又愧,她是真心希望他能好的。

可情感是最不可控的東西啊,她的關心與照顧讓他生出了不該有的依賴,再這樣下去,於他們二人都沒有好處。

“亓軫,你明曉事理,該懂避嫌二字。”

她重振精神,放緩語氣循循善誘,“我是皇妃,你是皇子,男女有別,而你日漸長大,總與我太過親近,難免惹人非議,於你的名聲也有礙。”

“名聲?”

亓軫擡頭,眼裏多了幾分狡黠,“兒臣的名聲,難道不是您教出來的?旁人若敢妄議,便是質疑母您的教導,您若是與我疏遠,兒臣恐怕才真是名聲有損。再說,兒臣只是想多陪陪母妃,難道這也錯了?”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兒臣記得您早先說過,我讀書辛苦,要多體恤,您也經常講,不能成日久坐,每日接我下學,也是您活動的好時機,您去歲還說夏日炎熱、秋日蕭瑟,冬日又太寒涼,與兒臣約定一起看春光——”

亓軫眼裏含著破碎的憧憬,他聲音漸漸放低,似在自言自語:“明明您之前是有千萬個願意的,為什麽現在又不肯了呢?就因為那些模棱兩可的謠言嗎?還是我哪裏做得讓您寒心了?”

少年提起往日的溫情,又全然將過錯歸於自己頭上,於少微心軟了又軟,愧疚似被泡大的海綿,脹得她呼吸困難。

怎麽能是他的錯呢?他只是想抓住那點溫暖罷了,沒有誰會忍心責怪他的。可是她怕啊,怕少年過重的依賴成了自己的負擔,更怕事情發展成不受控制的模樣。她擔不起一切深厚的感情,執意執炬迎風,必有燒手之患啊。

於少微悄悄瞥了眼亓軫,少年眉眼低垂,有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溢出,掛在腮邊緩緩向下,淚水把雙眸浸得發亮幹凈,於少微心裏一窒,不敢再看。她知道自己是更有閱歷的那一方,她清楚少年的依賴是因為什麽,她怎麽能毫無作為,更遑論放任不管?

可她的方法真的是對的嗎?若此刻如她所願,他們之間又會走向何方?會漸漸消散直至形同陌路嗎?難道放任不管就一定會有悲劇發生嗎?

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她的猜測不是嗎?

可是!可是……

於少微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卻被亓軫搶了先,少年仍是方才那副眉目低垂的模樣,只是腮邊的淚水早已不見蹤跡,僅僅在夕陽的註視下留有一條蜿蜒的淚痕

“您若是實在為難,那便依您的意思,只是……”

他看向兩人映在宮墻上的剪影,天邊的火燒雲翻湧如浪,絢爛驚心,少年軟了語氣,乞求道:“只是若再有今日這般好的天氣,您可不可以,偶爾,只要偶爾一次,來接我呢?”

他望著她,眼神懇切,於少微望向他帶著小心翼翼包含期待與乞求的雙眸,內心漫長的拉鋸有了暫時的偏向,那份想要劃清界限的決心漸漸瓦解。

她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頭

“罷了,走吧。”

*

夜晚,兩人用過晚膳後分別回到自己的臥房,又各自拆開書案上的信封,對著緊閉的檻窗閱讀上面的內容。

看來淑妃所言不假,於少微將信放下,指尖敲著書案思索下一步的行動。

謝家、於家、淑妃、慶帝,母親……目光游離回桌上的信紙,江嬤嬤……有了!於少微突出從椅子上站起,激動地在屋裏走來走去,她知道了!她明日要去一趟未央宮!

永和居

亓軫皺眉讀著信上的內容,於少微今日從淑妃處回來後就讓人送信至四海樓?信中內容只是訂購飾品?

不對,亓軫眉頭蹙得更深,他察覺到此事有深深的違和感,於少微恐怕是有事情瞞著他。

會是什麽呢?為什麽不讓他知道?亓軫心裏湧現出強烈的不安,他迅速鋪開一頁信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折好裝進信封後,他又有些猶豫

真的要這麽做嗎?她本就不願他插手這些,若是被她知曉恐怕會……但若是置之不理——

不行,絕對不行!

光是猜測她有事瞞他就已足夠讓他心緒不寧,他無法接受被她排除在外,不能忍受錯失有關她一絲一毫的消息,更遑論萬一有危險?

亓軫眼神變得堅定,不再猶豫,他利落地推開窗戶吹響暗哨,立馬有暗衛從黑暗裏跳了出來,他將信交給此人,低語道:“你按照信上的內容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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