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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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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於府暖閣,一方酸枝木鑲理石八角幾橫在中間,亓軫獨坐一側,身姿舒展,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不見半分做客的拘謹。於夫人與於紈並坐其對面,母女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準這位五殿下究竟是何態度。

亓軫自坐下始就沒動過面前的茶水與點心,於夫人心頭打鼓,悄悄按了按女兒的手,臉上堆笑:“殿下一路舟車勞頓,想來是渴了,這茶叫蒙頂石花,雖比不得宮裏的顧渚紫筍,卻也清雅甘醇,別有一番山野風味,您不妨嘗嘗。”

於紈也道:“這茶在民間也算是稀罕物,我們家今年也只得了這麽一點點,素來舍不得拿出來,聽聞殿下與大姐姐要回府,母親才特意吩咐人尋出來。”

亓軫掀起眼皮瞥了於紈一眼,於紈心頭一跳,有些羞澀地抿唇低頭,卻聽到少年涼涼道:“於三小姐的規矩是怎麽學的?我母妃乃父皇親封的婕妤,你怕是不能這麽稱呼她吧。”

於紈瞬間啞言,她臉頰有些泛紅,急忙爭辯道:“我…我只是覺得婕妤娘娘雖是陛下的婕妤,但也是於家的大小姐,如今回家了,這麽稱呼婕妤許是會覺得親切些……”

亓軫不答,只是斜眼去看於夫人。

“紈兒年紀還小,我替她向婕妤賠個不是,望殿下不要計較。”於夫人賠笑道。

“我——”亓紈梗著脖頸還欲再言。

“紈兒!”於夫人皺眉看她。

亓紈撇下嘴,低頭喝茶。

亓軫將母女倆這一番眉眼官司盡收眼底,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開口:“於夫人方才說,要向我母妃賠不是?”

於夫人一楞,旋即連連點頭:“是,是臣婦失言。”

“既如此,便等我母妃到了,夫人當面與她說吧。”亓軫淡淡道。

說罷,他終於擡手端起那盞冷了許久的茶,眾人屏息凝神間,卻聽他驀地讚了一聲:“好茶。”

於夫人緊繃的臉色霎時松緩幾分,剛要順著話頭寒暄幾句,亓軫的聲音卻又輕飄飄地響起:“聽三小姐方才的意思,貴府這蒙頂石花是年年都有?”

“是是。”於夫人忙點頭,臉上堆起殷勤笑意,“殿下若是喜歡,我讓人包一些回去給您帶回宮。”

亓軫既沒應承也沒拒絕,只垂眸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琥珀色的液體映著他含著綠意的瞳仁,唇角忽然露出一抹極淺的笑,於夫人與於紈皆是一楞,竟看得有些呆了。

“於家有如此好茶,我見於三小姐很是懂其滋味,怎麽我在宮中卻從沒聽母妃提起過呢?”亓軫語似調笑,表情卻很認真。

於夫人猛地回神,心頭咯噔一下,支支吾吾道:“許……許是婕妤娘娘入宮日久,將這茬給忘了吧……”

“哦?是嗎?”亓軫挑眉,目光沈沈地看向她。

於夫人被這樣一雙泛著冷意的眸子盯著,明明屋子裏頭暖如春日,卻莫名覺得有些膽寒。

“婕妤娘娘在家中時就不大愛說話,她沒與您講許是覺得宮中好茶萬千,這民間的蒙頂石花怕是入不了您的眼。”於紈悄悄在底下牽住母親的手,脆生生的答道。

“或許吧。”亓軫不再看她們,將目光投向窗外。

於夫人不敢再提茶的事,可也不敢將這位煞神晾在一旁,只得硬著頭皮伸手推了推桌上的點心碟子,賠笑道:“殿下嘗嘗點心吧,這是廚房新做的,還算精致。”

亓軫又好像忽然正常了起來,依言拿了塊點心,輕輕咬了一口,讚道:“貴府的點心味道很好。”

於夫人長長松了口氣,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連忙指著另一碟琥珀色的糕點道:“您再試試這道核桃糕,廚房專門用小火將其水分焙幹,口感很是酥脆。”

亓軫依言嘗了一塊,細細咀嚼片刻,點頭道:“口感是與別處不同。”

見他態度漸緩,於紈也來了精神,湊上前嘰嘰喳喳地介紹起府中吃食,少年垂眸聽著,眼神卻晦暗不明。

“……這些不過是些零嘴,等午時用膳,殿下便能嘗到府裏的拿手菜了……”

“呦,在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於紈的話正說到興頭,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冽的女聲,她下意識皺眉,卻看見對面的少年猛地擡起頭來,眼裏閃過一抹極亮的光彩,一瞬間她的心臟突然梗得慌,像是有人拿塊大石頭將其壓住了。

暖閣門簾被侍女掀開,於少微緩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紅地寶相花纈紋綾夾衫,下襯石榴紅卷草紋八破間色長裙,鬢邊的紅梅絨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整個人光鮮奪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從前在家時畏縮怕事的模樣。

於夫人母女倆對視一眼,眉頭俱是一皺。

“怎麽我一來就不講了?”於少微笑吟吟的解下大氅,遞給一旁的侍女,屋子裏的三人都站起來迎接。

“於三小姐方才在講府裏的廚房,母妃若是想聽,就讓她待會兒接著說吧。”亓軫已經起身迎了上來。

“五殿下安。“跟在於少微後面的於父見人躬身行了個禮。

亓軫淡淡頷首,沒再給後面那一家人半分目光,只是領著於少微在他身側的錦凳坐下。

“父親。”於紈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

於父瞥了眼自己的小女兒,笑著點了點頭,又往旁邊看了看,疑惑道:“惟兒呢?”

“惟兒突然說他肚子疼,回屋躺著了。”於夫人上前牽住自己的夫君。

“定是昨晚吃太多積食了。”於父搖搖頭,又道:“讓人煮一壺山楂茶送過去。”

於夫人眉開眼笑地“嗳”了一聲,對旁邊的侍女吩咐下去。

這邊亓軫已經將方才嘗到覺得好吃的菊糕推到了於少微面前,輕聲道:“您嘗嘗這個,肯定和您胃口。”

於少微依言拈起一塊綠色的方糕,一口咬掉半塊,眉目露出驚艷之色。

亓軫見她喜歡,唇角笑意更深,帶著幾分得意道:“我一嘗到它就知道您會喜歡。”

於少微又將剩下半塊扔進嘴裏,讚道:“裏頭竟然有肉餡,鹹甜的口味,味道很好。”

於父也註意到這邊的動靜,見於少微眉眼露出的輕松之色,他松了口氣,笑道:“娘娘喜歡就多吃些,您自入了宮,也許久未嘗到家中的菜色了,怕是想念得緊。”

此言一出,於夫人與於紈瞬間一驚,同時去瞟亓軫。

果然,亓軫眉眼一動,剛要發問,於少微就開口了:“父親此言差矣,女兒在家中時,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糕點,既是第一次吃,又何來想念一說?”

亓軫也緊跟道:“方才聽於夫人與於三小姐介紹的頭頭是道,我還想著難怪母妃能擁有禦廚都比不上的好手藝,定是珍饈吃多了才能做到,不想母妃竟是沒嘗過?”

於少微嘆了口氣,“也不是都沒嘗過,我過去在家中經常去廚房幫廚,也能吃到一些,在宮中給你做的那些吃食,也是那時候學會的。”

亓軫倒抽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於少微,聲音有些顫抖,”那母妃您的意思是,是……”

於少微看著面前精致的點心,似是悲從中來,神情落寞地點了點頭。

“豈有此理!”亓軫氣憤拍桌,沖著對面的一家人厲聲道:“於家這般門第,竟是這般苛待自己的親生女兒?”

於夫人縮了縮脖子,嘗試著打圓場:“娘娘是在說笑呢,我,我們怎麽會如此呢……”

於紈也點頭:“母親說得沒錯!婕妤在家中的日子可是我們姊妹中的頭一分呢!”

於少微看著面前顛倒是非的母女倆,比氣憤先來的是震驚,她今日算是開了眼了,這世上居然有人能如此不要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簡直獨一份的。

她轉而看向一旁沈默的於父,見他眉頭緊鎖,眼底亦有幾分震驚,於少微心中冷笑,他是真的不知,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於夫人敢這般肆無忌憚,難道不是他常年縱容的結果?

“母親是不打算承認了?”於少微緩緩擡眼,目光落在於夫人身上。

“娘娘這說得什麽話,臣婦可擔不起這樣的罪責。”於夫人回過了神,料想她在宮中還要靠著家裏,不敢撕破臉,所以咬死不松口。

於紈也幫腔,看著亓軫一臉可憐樣:“我知道母親是繼室,所以娘娘一直不喜,只是,只是也不能如此汙蔑母親啊……”她說到最後,聲音染上了哭腔。

於少微靜靜看著兩人的表演,感受著這具身體本能的憤怒。

“既然如此,那待我回去稟告父皇,屆時定會水落石出!”亓軫再次開口。

“不可!”於父終於開口,連忙擺手道,“陛下日理萬機,豈能為臣子家事煩憂?此事還是今日便了斷的好。”說罷他看向於少微,“婕妤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於少微淡淡瞥了他一眼:“父親所言極是,家務事確實不宜叨擾陛下,女兒也並非不近人情之人,今日便只提三點。”

她擡手,屈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於夫人身上,“首先,我要拿回我生母的全部嫁妝。”

“可以。”於父幾乎沒有猶豫,當即點頭應允。

“老爺!”於夫人失聲驚叫,滿臉慌亂地看向於父,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你即刻讓人去取嫁妝清單,仔細清點核對,一並交給。”於父的語氣不容置喙。

見事情沒有回轉餘地,於夫人臉色灰白,訥訥點頭。

於少微將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旋即又屈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於紈於惟日後的婚事須得由我過問。”

“不行!”於夫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尖聲叫道。

於紈也淚眼斑斑的看向於父:“父親不可啊……”

於父表情猶豫,他看看哭天搶地的妻女,又看看神色淡然的於少微,遲疑著開口:“這……怕是不合規矩吧?娘娘身在宮中,不宜再插手家中晚輩的婚事。”

於少微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不慌不忙道:“於紜在與謝家議親吧?”

此言一出,滿室寂靜,於夫人瞬間回頭,面露驚恐,仿佛於少微是什麽羅剎惡鬼,於紈亦是臉色煞白,眼中洩露幾分明晃晃的恨意,於父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沈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於少微哀嘆一聲:“前幾日陛下與我閑談時還提起此事,怪我身為於家女兒,竟連姊妹議親之事都不知曉。”

“什麽?”於父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瞪向於夫人,厲聲質問道,“我不是早就吩咐過你,讓你將此事告知婕妤嗎?!”

於夫人嘴唇囁嚅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於父看著她這副模樣,氣得胸口起伏,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於父還是沒有放棄,他又看向於少微,語氣懇切了幾分:“此事是臣的錯,臣明日自會向陛下請罪,不會連累娘娘聲譽,只是……於紈於惟他們……”

“父親怕是忘了我說的話?我記得,於慎娶的也是謝家女吧?你知道的,陛下最討厭世家之間交往過密,我過問於紈於惟的婚事,也是為了於家啊。”於少微痛心疾首道。

於父不講話了,沈默半晌,終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不!父親——”於紈淒厲地尖叫一聲,死死地拽著於父的衣袖不肯松手。

於父猛地甩開她的手,沈聲道:“此事就依婕妤所言。”

於少微見狀,故作沈吟般蹙眉思索片刻,臉上忽然漾起一抹淺笑,“我原本還想著第三點,只是此刻竟有些記不清了,也罷,待我日後想起來再與父親說吧。”

於父聞言臉色一僵,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了喉嚨,半晌說不出話來,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再次點頭應允。

適時,暖閣外傳來傳膳的聲音,於少微聞言,率先起身,隨意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語氣輕快:“沒想到竟說了這許久,時辰過得可真快。”

亓軫立刻起身扶住她的手臂,含笑附和:“孔夫子有言,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想來人在舒心之時,光陰總是過得格外迅疾。”

於少微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頷首道:“殿下此言極是,既如此,便去用膳吧,聽聞於府的膳食名滿京城,說起來,我在這府中住了二十載,竟還從未好好享用過一頓家宴呢。”

她話音未落,便與亓軫一起邁步朝著暖閣外走去,留下於家三人在原地臉色各異,宛若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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