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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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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聽說……您喜歡金毬……”亓軫有些忐忑地看向於少微,實際上,到了現在,他也沒弄清自己為什麽會送這個。

他總是會不自覺回想那日的場景,疏淡的嗓音,悵然的面容,縈繞在屋內久久未散的清香,她周身如有結界,濕潤而憂傷,他站在角落暗暗失神……

“金毬是?”於少微面上浮出幾分疑惑。

亓軫一楞,忐忑之情驟然消散,立馬改口道:“就是香橙。”

“喔——”於少微恍然大悟,又有些驚訝道:“所以……這是一株橙樹?”

亓軫頷首。

於少微突然捂住嘴,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直溜溜地盯著面前的禮物,心中似瞬間湧上萬般感念,又似空空如也。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如何形容面前的這株綠葉顫顫的小橙樹

“…這,它,它在這裏活不了吧?”

“我查了好些書,也問過宮裏的花匠,把它養在花房裏興許能活。”

“花房,花房,對,我要搭個花房……”於少微嗯嗯點頭,邊說邊往外走。

“……母妃!”

亓軫眼睜睜看著人就要走出門了,趕緊出聲將人叫住。

“怎麽?啊,哦哦哦對苗沒拿!”於少微回頭看見少年與橙樹,飛快折返,一把抱起了陶盆。

亓軫趕緊走上前攔住她的去路,無奈道:“不著急的,咱們先用午膳吧。”

於少微下意識搖頭,抱緊懷裏的陶盆繞過少年繼續向前,亓軫趕忙追上去又喊了兩聲:“母妃!母妃”

於少微總算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蠢事,她一瞬間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就這麽僵在原地,等亓軫來到她面前。

“我幫您拿著它吧?”亓軫伸手想要接過陶盆。

於少微後退一步搖搖頭,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用不用,我想自己拿著……要吃飯是吧?走吧趕緊的,我都餓了哈哈哈。”

兩人對坐,中間擺著豐盛的菜肴,栽著橙樹的陶盆被於少微安置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於少微吃得有些興味,目光是不是往旁邊瞟,亓軫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些好笑,心裏的郁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您很喜歡?”他故意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於少微點點頭,還是有些擔心道:“它真的能活嗎?這兒那麽冷,它被凍得葉子都沒有幾片,可憐見的。”

“咱們一起試試?說起來,這株樹苗是我買的那一批中唯一活下來的,您要對它有信心。”亓軫表情含笑。

於少微有些吃驚:“它這麽厲害啊。”

亓軫笑笑:“大概是天意吧,它註定是屬於您的。”

於少微註視著少年柔和明亮的雙眼,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暢感,她呵呵地給亓軫盛了碗白蘿蔔絲沙白湯,又好奇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愛橙,額…金毬?”

亓軫頓了頓,輕輕道:“那日我在您寢宮。”

於少微疑惑:“哪日?”

亓軫抿了抿唇,“您與瑛嬪與瑾嬪吵架那日。”

於少微有些楞怔,嘴裏喃喃道:“那日啊……”

那日與瑛嬪瑾嬪不歡而散,她回來後就懨懨地歪在臥榻上,青陽瞧著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下著急,噔噔噔小跑著出去,不多時便捧了個果盤回來。盤中是今年頭茬的新橙,被人細細剖成了蓮花模樣,酸甜的果香漫了滿室,旁邊還擱著一方烏瓷小碟,盛著雪似的細鹽。

“並刀如水,吳鹽盛雪,纖手破新橙。”

她低低吟出這句詞,唇齒間漫過一絲悵然,目光凝在橙瓣上,卻遲遲沒有動作。

“婕妤是瞧著不喜歡?”青陽見她只看不吃,一顆心懸了起來,小聲問道。

於少微幽幽嘆了口氣,眼角倏地漫上一抹濕意,她卻似渾然不覺般,只怔怔望著盤中鮮亮的橙黃,聲音很輕:“你可知我自小便有個願望?”

“我盼著有人能為我親手剝一只橙子。”她自顧自說地著,語氣裏的寂寥像潮水般漫了開來。

滿室的橙香裏,無端摻了幾分化不開的悲戚,青陽望著她眼底的落寞,只覺心口一陣酸脹,鼻尖發酸,竟也跟著紅了眼眶。

“婕妤莫不是想吃別的?這勞什子惹您傷心了,奴婢這就端下去換一盤!”她說著便要伸手端走果盤。

於少微的神色一黯,輕輕搖了搖頭。

青陽的手頓在半空,又小心翼翼地將果盤放回原處,垂首安靜地立在一旁。

半晌,於少微忽然牽起一抹苦澀的笑:“與這新橙有什麽相幹呢,我平生最愛的原就是它。”

“真的?”青陽滿臉懷疑。

“自然是真的。”於少微緩緩起身,蔥白的指尖拈起一瓣新橙。

北地路遙,舟車輾轉不易,這橙子是未等熟透便摘了下來,一路顛簸著運到京中的,皮上還帶著幾分青黃。她輕輕剝去薄皮,蘸了點細鹽將橙瓣送入口中,鹽粒的鹹鮮壓下了幾分酸澀,激出一股清冽的甜,她就這樣樣靜靜坐著,將一整盤橙瓣盡數吃完了。

“您那日說……”亓軫頓了頓,“您說希望有個為您剝橙子的人,是什麽意思?”

於少微夾菜的動作頓住,抿緊雙唇,斂眉垂眼低低道:“不過是年少時不可得之物罷了。”

亓軫還欲再言,於少微卻不想說了,擡手打斷道:“快吃吧,吃完你歇會兒就把藥喝了,我要去找人搭花房。”

亓軫見她一副不欲再言的模樣,深深看了她一眼,沈默點頭,沒有再問。

午膳過後,於少微扔了碗筷就急匆匆地抱著她的寶貝樹苗回了晴雨閣,亓軫被獨自撂在最後,眉毛糾結地擰了起來,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這禮是不是送的不對?

禦花園的花匠早已在晴雨閣候著了,於少微連寢宮的門都沒進,直接帶著人在自己的小院轉了起來,最後選了一處背風的角落,那原本是一株垂絲海棠,於少微命人在旁邊清出一塊空地,召集人當場就搭起了花房。

忙忙碌碌一下午,待到太陽西斜,晚霞爛漫之際,暖房總算搭好,於少微謝絕所有人的幫助,親自拿著鏟子挖了個土坑,小心翼翼的將橙苗移植進去。

大功告成,她愉快的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讓槐序把來幹活的人都帶下去領賞,自己則蹲在恢覆安靜的暖房裏面。

橙樹苗剛及她膝蓋,樹杈子也沒幾枝,看著實在伶仃瘦小的很,難以想象它以後將會長成枝繁葉茂、碩果累累的模樣。

於少微戳了戳頂端的嫩葉,小聲嘀咕:“你怎麽那麽小啊?要多久才能掛果啊,我等得到你嗎?”

自是沒有回應。

“我好好照顧你,你長快些,我想明白了,我要自己種橙子吃。”於少微撫過橙樹苗的枝幹,低頭喃喃道。

一縷風從暖房未閉合的門縫裏鉆了進來,枝丫上零星幾片葉子隨之輕輕搖晃,於少微又看了幾眼,撐起身子離開。

剛合上花房的門,她就遠遠瞧見自己宮門處立了一個人影,那人似是來找她的,一見她就徑直朝暖房的方向走了過來。

傍晚光線昏暗,也還未亮燈,待人走近了,於少微才認清來人——竟是本應禁足的李婕妤。

於少微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左手抓緊花房的門把手。

“你不是在禁足嗎?”她語氣毫不客氣。

李婕妤停在離她差不多五步遠的地方,見她這副警惕的模樣,眉毛立即挑的高高的,語帶炫耀:“我兄長前日得勝回朝,陛下立馬解了我的禁足,不僅如此,還來秋水居看了我。”

於少微暗嗤一聲,難怪中秋家宴讓皇後下旨罰人,原是有靠山呢。

於少微看不慣她趾高氣昂的模樣,冷冷道:“那你來我晴雨閣作甚?怎麽,專門來通知我你自由了?”

李婕妤表情瞬間垮了,氣得直跺腳,於少微將花房門拉開,時刻準備著退進去。

“你…!”李婕妤看到於少微一副如見瘟神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把東西扔了就走,但想到青蘭出門前的叮囑,到底還是忍住了沖動,強壓著不耐哼哼道:“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噢?那是來幹嘛的?總不能是來祝我生辰的吧?”

於少微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嫌棄的模樣。

李婕妤:……

“給你!”她突然上前幾步,將一個巴掌大的錦盒塞到於少微懷裏。

於少微:“?”

見她一臉懵傻的模樣,李婕妤心裏快活了一些,也學她抱著手臂哼哼道:“送你的生辰禮。”

“生辰禮?你送我?”於少微語調突然拔高,恨不得把懷裏的東西扔掉。

“你敢!”李婕妤大喊一聲。

“你給我拿好了!這可是我兄長從西域帶回來的,是宮裏沒有的稀罕玩意兒!”她攥緊拳頭,努力抑制自己的怒火。

聽見是好東西,於少微立馬換了個姿勢,將錦盒穩穩攥在手裏,滿臉警惕:“你好好端端送我生辰禮作甚?你可別忘了,你不久前才陷害我失敗。”

李婕妤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嗤道:“你最後不是沒事嗎?而且我也受罰了啊!”

於少微被她給氣笑了,搖了搖手上的盒子,語氣冰冷:“你有什麽事就快點說,說完趕緊滾,帶著你的稀罕寶貝一起。”

李婕妤氣得仰倒,當即轉身就走,只是沒走出多遠,她又突然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狠狠地跺了幾腳,再猛地一個轉身,原路返回。

於少微見她一副荊軻刺秦,壯士去兮大義凜然的模樣朝自己走回來,當即忍不住笑出了聲,李婕妤立即停住腳步,站在原地憤憤地瞪她。

“行了,到底有什麽事快說吧。”風突然大了些,於少微不動聲色地縮了縮脖頸。

李婕妤卻突然支吾起來,見狀,於少微冷哼一聲,做勢要走,她這才猶猶豫豫道:“我……我是來道謝的……”

“道謝?”於少微眉毛揚起,“青蘭?”

聽到這個名字,李婕妤忽然整個人洩了力氣,訥訥點頭。

“她還好吧?”

李婕妤語氣也軟了下來,認真道:“青蘭現在已經能下床先走了,太醫說再養半個月就可好全了。”

於少微也松了口氣,“那就好。”

李婕妤突然有些覆雜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於少微搖頭,“我沒在幫你。”

“可你讓人給青蘭送了藥,還為她請了太醫!”

“我同樣為那個太監做了這些事。”

“可,可青蘭是我宮裏的人……”李婕妤聲音越來越小。

於少微不欲再言,只道:“我幫她與你無關,禮物我收下了,謝謝我就不說,反正我應得的,你快回吧,以後也別來了,我是很想在我宮中見到你。”

意料之外,李婕妤沒有生氣,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帶著審視與不解,於少微懶懶地回了她一個眼神,她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帶上自己大氅的兜帽,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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