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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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後事
躺著的那個男人，他一直叫“爸爸”的人，周白已經兩年多沒見過了。
頸部的創口已經做了人道處理。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再沒有驕傲的表情，許久不見，竟讓他覺得有些慈愛和平和。兩年不見，他並不顯得蒼老，大概就是他一貫的自信與敢於冒險，勇往直前得讓人覺得他這只是一次挫折而已，一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為什麽會忽然選擇自盡？他是怎麽想的？
大多突聞噩耗的知情人都好奇這個問題。
但面對著再也不會睜開眼，對他笑著說：“兒子，想要什麽。爸爸都給你買！”的男人，再也不會張嘴說話了。
周白沈默著，只在腦子裏盤旋一個問題：如果當初周雪弦沒有遇到周冠聲，現在在過著什麽樣的人生？
即使她遇到的不是個人中龍鳳，只是個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憑她的聰明才智，一定是個工作能力出眾，家庭和美，生活有滋有味的幸福女人。
不用忍受這晴天霹靂、家道中落，家破人亡。
林向松見他久沒動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白從幻想中清醒過來，聽到林向松說道：“後面火化、上山入土這些事，都由我和你去進行吧，你媽媽現在的身體都不宜走動，也別再刺激她了。”
“嗯。”周白應了一聲，現在起，他必須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樣，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從這一刻他認清了這個事實，也做好了準備。
火化儀式很簡單，沒有多餘的人，只有周白和林向松。
看著棺木被推進火化爐，周白忽然控制不住眼淚的奔湧，他忍住不發出哭聲，以至於身體在顫抖。
林向松緊緊摟住他的肩膀，一雙手幾乎施加了全力，仿佛這樣就能給這個孩子力量。
周白在林向松的肩膀上，終於哭成了一個孩子，雖然他也的確才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大男孩。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沈默，和空氣中彌漫的悲傷。
骨灰被工作人員，小心地掃進骨灰盒。
這大概是周冠聲在人間最後得到的尊重。
骨灰盒上的照片是林向松四十歲時候換身份證拍的，那時他正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照片裏也是微笑、自信的樣子。
周白依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簽字，確認。接過遺物袋，並不重，裏面裝著的，是那個叫周冠聲的男人最後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裏面有他的手表、他的鋼筆、他的筆記本、他留給周雪弦的信件。筆記本裏夾著一個手繪的書簽。
這個書簽是周白小學時的美術作業，作業題目是一家三口。他幼稚的筆調在書簽上游走，還一筆一劃地塗好了顏色，只是歲月流逝，當年鮮艷繽紛的水彩筆也早已褪色。
周白又是心臟一陣揪痛。
“你爸爸想葬在靠近明大的公墓裏。”出發前一晚，周雪弦在病床上告訴他。
這幾天，她覺得自己身體好多了，但是醫生還是反覆叮囑必須臥床休息，不能激動不能吃力。
往後餘生也不能再那麽辛苦地工作，辛苦地生活。
這是醫生反覆叮囑給周白、林向松和吳月的原話。
但她的心緒如何能夠平靜，數據非常敏感地捕捉她每一次心臟的波動，引得醫生護士一遍遍聽到聲音來查看、關照。
兒子要獨自去面對人生中最沈重的事，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只要站在他小小的身軀前面、擋住他的眼睛，就能讓他少受一點風雨。
“向松，這幾天要難為你了。”她只好拜托他們一直以來最信任的朋友。
“你放心，別想那麽多，一切向前看。”當時，林向松簡單說了兩句。
周白捧著周冠聲的骨灰盒，依照白事規矩，因骨灰還要經長途才能入土，蒙上了一塊黑布。
他沒想到骨灰盒很重，就像父親沈甸甸的一生。
經歷一系列手續，兩人又回到醫院。
“周白，吃一顆。”林昭棠塞了一顆生巧到周白口裏。
一股苦澀包裹的甜意在他口裏融化開。
吃甜的心情會好很多，周白已經太苦了，她只想給他吃點甜的。
“好苦啊。”周白皺著眉頭道。
“啊？苦嗎？我看了啊，這種酒心巧克力回味很甜的啊！”林昭棠納悶了。
“騙你的。”周白看著她，淺笑了一下。
好久沒見他笑過，她也回應了一個淺笑，小梨渦微微凹陷。
吳月招手喊他們過去。
“哎，雪弦剛剛睡下了。我跟你們說個事，周冠聲給周雪弦留了封信，我看雪弦總拿出來看幾眼，到醫院來也是，等她醒了你們勸勸。”吳月面有憂色。
“信裏寫了什麽？”林向松問。
“就一句話，類似懺悔什麽的。”吳月說。
周白若有所思地進了病房，媽媽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在床邊櫃子裏翻找一陣，一無所獲，瞄到枕下有一角紙張。
他小心翼翼抽出來——
是最傳統的紅色條紋信紙，展開，是周冠聲的蒼勁字跡——
“周雪弦，愛你是我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事。好好活著。”
周白折放回去，若有所思。
不知過了多久，周雪弦緩緩睜開眼，就看周白已經趴在她床邊睡著了。
她擡起紮著針的手，摸了摸周白的頭，周白也擡起頭來。
林昭棠走進來，眼裏亮晶晶的——
“阿姨，周白，有個好消息，你的幾次奧賽成績在綜評裏被直接定為可報送。”
周白聽到，臉上飄過一瞬間的驚訝。
“小白，祝賀你。”周雪弦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浮現了一絲笑意。
兩天後，周雪弦轉入普通病房調養，身體逐漸穩定，醫生反覆強調後面要休養生息，不能再高強度工作，不論身體和心理都需要盡可能休息。
吳月讓他們放心，林向松便帶著周白和林昭棠返回明市。
一路上，周白都穩穩地抱著周冠聲的骨灰盒，林向松不時從後視鏡看他，這孩子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成熟得叫人心疼。
“我聽說幾所C9都向你和宋言洲遞了橄欖枝，回去之後你準備一下面試，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咯。”林昭棠笑著看他。
周白淺笑了一下，“我還是想參加高考。”
“為什麽？”林昭棠和林向松都是一驚，雖然周白的實力有目共睹，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種保送一流名校的事，歷來沒有人拒絕啊！
“不會你也有那種高考情結吧，什麽沒有參加過和高考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林昭棠簡直十萬個不理解，如果她有這個機會，別說一流高校，普通一本她可能都不會放棄。
周白看了她一眼，不想瞞她，“因為，會有獎金。”
話一出，車上其餘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前天，從京郊監獄回醫院的路上，林向松曾和周白聊過關於周冠聲之前案子欠款的事。
林向松當時想安慰下周白，想了許久，用閑聊的語氣聊起了現實的問題——
“小白，你父親這一去也是不想給你們帶來太大壓力，影響你們的人生。我也問過了，法院出具的遺產執行終結裁定，你父親的不動產早已查封抵債，夫妻共同財產部分他的份額也已經執行完畢，剩餘的財產你和母親已經不需要償還。”
周白臉色並不見輕松半分。
在周冠聲沒出事前，周雪弦就和他聊過這個問題。當時周雪弦怕他心理壓力太大，和他說父親的朋友在檳城有套房子要抵欠他的債務，自己還做兩份工作，他的未來會越來越明朗。
至於那些在法律上不用代為償還的，周冠聲欠下的債務。
周雪弦當時很鄭重地說：“法律上雖不用我還，但是那些人也被害慘了，都是辛辛苦苦半輩子的錢，媽媽不還，心裏總是一個掛念。媽媽厲害，會掙錢，你別擔心。”
周白也讚同要把錢還光，但又當時不想母親因此過分勞累。
周冠聲一走，他的念頭更加強烈，他不想父親背負著欠錢不還的罵名含恨九泉，他覺得母親那句話由他來繼續實踐再合適不過。
“媽媽，你放心，考上大學後，我會繼續接一些程序項目，現在的收入也還可以。”
“白——”周雪弦眼眶頓時濕潤了，她和周冠聲相愛一場，自己無怨無悔，只是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周白面上卻很平淡：“媽，京市醫療條件更好，你就在這裏調養。你答應我，不能再像以前那麽拼命了。”
周雪弦含著淚，微笑著點頭。
思緒回到當下，周白淡淡道：“我和媽媽都想把爸爸欠的錢全部還掉。”
林向松心裏對母子二人大為敬佩，但是又生出幾分擔憂：“你們的心我是理解並且支持的，但是這個數字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謂天文啊，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掙不到這麽多錢。”
林昭棠在一旁說：“更何況阿姨現在不能工作，後面也基本不能高強度工作。”
這孩子要把一輩子都搭在還債上嗎？林向松在心裏擔憂起來。
周白不再作聲，他卻比任何時候都充滿力量。
林昭棠轉頭看周白，卻覺得他此刻堅定得有那麽點陌生。
“棠棠，覆習好了嗎？這周有點浪費了啊。”周白側頭看她。
林昭棠齜牙咧嘴，忽然想到回去要面對秦硯的暴風驟雨。
“放心，我會輔導你的，不休息都可以。”周白看著她，眼裏有淺淺笑意。
林昭棠稍微安心了點。
林向松一回明市，直接把車開到了明大附近的青山公墓。
他在京市時候，特意聯系秦硯，讓她緊急幫買了一塊墓地。
車一拐進青山公墓，氣氛就肅靜起來，整齊的墓碑，蔥綠的行道樹和遠方的青山，讓人的視野頓時寬廣悠遠起來。
車剛停下來，就看到路邊的秦硯和一個做白事的人在等著幾人。
“媽。”林昭棠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秦硯無不埋怨地看了一眼，雖然這一周她已經消化了不少氣憤的情緒，但是此刻還是習慣性想要對女兒一通譴責。
但是看到一旁抱著骨灰，瘦削蒼白的少年，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那，我剛才請人打掃過了，做了些簡單白事程序，跟我走。”
幾人沿著小徑，一路沈默地走到了一處向陽的墓穴處。
周白依照白事工作人員的要求，小心、鄭重地把骨灰盒放進墓穴，正對著青山的方向。白事的人嘴裏一直在念著“入土為安”之類的歌謠，一邊用水泥封起了墓穴。
秦硯從包裏準備好紙錢，幾人逐一對著墓碑鞠躬行禮。
“爸爸，你放心走吧，一切交給我。”周白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
回去的車上，林向松格外健談。
林昭棠知道，爸爸是在刻意活躍氣氛，同時幫自己減輕罪罰。
“現在離高考還有多少天啊？哈哈。秦老師今年好像不像往年那麽忙嘛。”林向松笑道。
“還有十三天吧。”林昭棠掰著手指說。
“是十二天。”秦硯冷冰冰的聲音回道。
“阿姨，下面十二天我來輔導棠棠功課。您別太擔心，她目前的水平還是很穩定的。”周白的聲音格外誠懇。
秦硯一下子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人家孩子剛剛家庭經歷了劇變，自己這話不是變相再責備因為人家的事，耽誤了自己女兒考試嘛。
她頓時覺得自己這情商被狗吃了，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局促地說了句，“小白，謝謝你了，你這幾天沒睡好吧，先好好睡睡。我在家裏煮好了老母雞湯，先去我們家吃飯。”
周白心裏一暖，林叔叔和秦阿姨幾乎已經等於他的親人。
“好。我外公外婆還好嗎？”周白不無擔心，兩個老人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多大的打擊啊。
“我們還都沒告訴他們呢，他們年紀大了，怕突然受刺激。能瞞一時是一時吧。和二老說的是，你被集訓營拉過去考前訓練了。”秦硯說。
“嗯。”周白頓時覺得他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人情世故，為人處世。
忙碌了一星期，林向松一上床就昏昏欲睡，卻被秦硯搖醒，一直追問事情的各種細節。
林向松被她左一問右一問，睡意都散了。
最後不耐煩地來了句“還有什麽要問的嗎？一次性問完。”
“哦，還有件，周白他不要保送，要參加高考。”林向松自己補充道。
“啊？為什麽啊！”
“因為他想拿獎金。他想替父還債，想扛起他們家的擔子，還有要問的嗎？”
每年的高考狀元和前三名，一般都會有官方獎金和民間企業家提供的獎金。
“真是的，一點耐心都沒有。”秦硯嘀咕，“這孩子太不容易也太叫人心疼了。”
“對了，我怎麽聽林昭棠說什麽吳阿姨忙前忙後的。誰啊？”
“吳月，我大學同學。”林向松沒想到今天秦硯這麽能侃。
“吳月？”秦硯感覺這名字莫名熟悉。
忽然驚呼一聲，“不就是那時候追過你的那個小辣椒嗎？”
林向松沒好氣，覺得她今天怎麽沒完沒了，他都已經要困得昏過去了，幾乎是半夢半醒恩了一句：“對。”
“那你怎麽不跟我報備？”秦硯撲過來。
“好，我現在跟你報備。”林向松吻過去，再不給她啰嗦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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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部的創口已經做了人道處理。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再沒有驕傲的表情，許久不見，竟讓他覺得有些慈愛和平和。兩年不見，他並不顯得蒼老，大概就是他一貫的自信與敢於冒險，勇往直前得讓人覺得他這只是一次挫折而已，一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為什麽會忽然選擇自盡？他是怎麽想的？
大多突聞噩耗的知情人都好奇這個問題。
但面對著再也不會睜開眼，對他笑著說：“兒子，想要什麽。爸爸都給你買！”的男人，再也不會張嘴說話了。
周白沈默著，只在腦子裏盤旋一個問題：如果當初周雪弦沒有遇到周冠聲，現在在過著什麽樣的人生？
即使她遇到的不是個人中龍鳳，只是個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憑她的聰明才智，一定是個工作能力出眾，家庭和美，生活有滋有味的幸福女人。
不用忍受這晴天霹靂、家道中落，家破人亡。
林向松見他久沒動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白從幻想中清醒過來，聽到林向松說道：“後面火化、上山入土這些事，都由我和你去進行吧，你媽媽現在的身體都不宜走動，也別再刺激她了。”
“嗯。”周白應了一聲，現在起，他必須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樣，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從這一刻他認清了這個事實，也做好了準備。
火化儀式很簡單，沒有多餘的人，只有周白和林向松。
看著棺木被推進火化爐，周白忽然控制不住眼淚的奔湧，他忍住不發出哭聲，以至於身體在顫抖。
林向松緊緊摟住他的肩膀，一雙手幾乎施加了全力，仿佛這樣就能給這個孩子力量。
周白在林向松的肩膀上，終於哭成了一個孩子，雖然他也的確才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大男孩。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沈默，和空氣中彌漫的悲傷。
骨灰被工作人員，小心地掃進骨灰盒。
這大概是周冠聲在人間最後得到的尊重。
骨灰盒上的照片是林向松四十歲時候換身份證拍的，那時他正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照片裏也是微笑、自信的樣子。
周白依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簽字，確認。接過遺物袋，並不重，裏面裝著的，是那個叫周冠聲的男人最後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裏面有他的手表、他的鋼筆、他的筆記本、他留給周雪弦的信件。筆記本裏夾著一個手繪的書簽。
這個書簽是周白小學時的美術作業，作業題目是一家三口。他幼稚的筆調在書簽上游走，還一筆一劃地塗好了顏色，只是歲月流逝，當年鮮艷繽紛的水彩筆也早已褪色。
周白又是心臟一陣揪痛。
“你爸爸想葬在靠近明大的公墓裏。”出發前一晚，周雪弦在病床上告訴他。
這幾天，她覺得自己身體好多了，但是醫生還是反覆叮囑必須臥床休息，不能激動不能吃力。
往後餘生也不能再那麽辛苦地工作，辛苦地生活。
這是醫生反覆叮囑給周白、林向松和吳月的原話。
但她的心緒如何能夠平靜，數據非常敏感地捕捉她每一次心臟的波動，引得醫生護士一遍遍聽到聲音來查看、關照。
兒子要獨自去面對人生中最沈重的事，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只要站在他小小的身軀前面、擋住他的眼睛，就能讓他少受一點風雨。
“向松，這幾天要難為你了。”她只好拜托他們一直以來最信任的朋友。
“你放心，別想那麽多，一切向前看。”當時，林向松簡單說了兩句。
周白捧著周冠聲的骨灰盒，依照白事規矩，因骨灰還要經長途才能入土，蒙上了一塊黑布。
他沒想到骨灰盒很重，就像父親沈甸甸的一生。
經歷一系列手續，兩人又回到醫院。
“周白，吃一顆。”林昭棠塞了一顆生巧到周白口裏。
一股苦澀包裹的甜意在他口裏融化開。
吃甜的心情會好很多，周白已經太苦了，她只想給他吃點甜的。
“好苦啊。”周白皺著眉頭道。
“啊？苦嗎？我看了啊，這種酒心巧克力回味很甜的啊！”林昭棠納悶了。
“騙你的。”周白看著她，淺笑了一下。
好久沒見他笑過，她也回應了一個淺笑，小梨渦微微凹陷。
吳月招手喊他們過去。
“哎，雪弦剛剛睡下了。我跟你們說個事，周冠聲給周雪弦留了封信，我看雪弦總拿出來看幾眼，到醫院來也是，等她醒了你們勸勸。”吳月面有憂色。
“信裏寫了什麽？”林向松問。
“就一句話，類似懺悔什麽的。”吳月說。
周白若有所思地進了病房，媽媽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在床邊櫃子裏翻找一陣，一無所獲，瞄到枕下有一角紙張。
他小心翼翼抽出來——
是最傳統的紅色條紋信紙，展開，是周冠聲的蒼勁字跡——
“周雪弦，愛你是我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事。好好活著。”
周白折放回去，若有所思。
不知過了多久，周雪弦緩緩睜開眼，就看周白已經趴在她床邊睡著了。
她擡起紮著針的手，摸了摸周白的頭，周白也擡起頭來。
林昭棠走進來，眼裏亮晶晶的——
“阿姨，周白，有個好消息，你的幾次奧賽成績在綜評裏被直接定為可報送。”
周白聽到，臉上飄過一瞬間的驚訝。
“小白，祝賀你。”周雪弦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浮現了一絲笑意。
兩天後，周雪弦轉入普通病房調養，身體逐漸穩定，醫生反覆強調後面要休養生息，不能再高強度工作，不論身體和心理都需要盡可能休息。
吳月讓他們放心，林向松便帶著周白和林昭棠返回明市。
一路上，周白都穩穩地抱著周冠聲的骨灰盒，林向松不時從後視鏡看他，這孩子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成熟得叫人心疼。
“我聽說幾所C9都向你和宋言洲遞了橄欖枝，回去之後你準備一下面試，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咯。”林昭棠笑著看他。
周白淺笑了一下，“我還是想參加高考。”
“為什麽？”林昭棠和林向松都是一驚，雖然周白的實力有目共睹，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種保送一流名校的事，歷來沒有人拒絕啊！
“不會你也有那種高考情結吧，什麽沒有參加過和高考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林昭棠簡直十萬個不理解，如果她有這個機會，別說一流高校，普通一本她可能都不會放棄。
周白看了她一眼，不想瞞她，“因為，會有獎金。”
話一出，車上其餘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前天，從京郊監獄回醫院的路上，林向松曾和周白聊過關於周冠聲之前案子欠款的事。
林向松當時想安慰下周白，想了許久，用閑聊的語氣聊起了現實的問題——
“小白，你父親這一去也是不想給你們帶來太大壓力，影響你們的人生。我也問過了，法院出具的遺產執行終結裁定，你父親的不動產早已查封抵債，夫妻共同財產部分他的份額也已經執行完畢，剩餘的財產你和母親已經不需要償還。”
周白臉色並不見輕松半分。
在周冠聲沒出事前，周雪弦就和他聊過這個問題。當時周雪弦怕他心理壓力太大，和他說父親的朋友在檳城有套房子要抵欠他的債務，自己還做兩份工作，他的未來會越來越明朗。
至於那些在法律上不用代為償還的，周冠聲欠下的債務。
周雪弦當時很鄭重地說：“法律上雖不用我還，但是那些人也被害慘了，都是辛辛苦苦半輩子的錢，媽媽不還，心裏總是一個掛念。媽媽厲害，會掙錢，你別擔心。”
周白也讚同要把錢還光，但又當時不想母親因此過分勞累。
周冠聲一走，他的念頭更加強烈，他不想父親背負著欠錢不還的罵名含恨九泉，他覺得母親那句話由他來繼續實踐再合適不過。
“媽媽，你放心，考上大學後，我會繼續接一些程序項目，現在的收入也還可以。”
“白——”周雪弦眼眶頓時濕潤了，她和周冠聲相愛一場，自己無怨無悔，只是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周白面上卻很平淡：“媽，京市醫療條件更好，你就在這裏調養。你答應我，不能再像以前那麽拼命了。”
周雪弦含著淚，微笑著點頭。
思緒回到當下，周白淡淡道：“我和媽媽都想把爸爸欠的錢全部還掉。”
林向松心裏對母子二人大為敬佩，但是又生出幾分擔憂：“你們的心我是理解並且支持的，但是這個數字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謂天文啊，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掙不到這麽多錢。”
林昭棠在一旁說：“更何況阿姨現在不能工作，後面也基本不能高強度工作。”
這孩子要把一輩子都搭在還債上嗎？林向松在心裏擔憂起來。
周白不再作聲，他卻比任何時候都充滿力量。
林昭棠轉頭看周白，卻覺得他此刻堅定得有那麽點陌生。
“棠棠，覆習好了嗎？這周有點浪費了啊。”周白側頭看她。
林昭棠齜牙咧嘴，忽然想到回去要面對秦硯的暴風驟雨。
“放心，我會輔導你的，不休息都可以。”周白看著她，眼裏有淺淺笑意。
林昭棠稍微安心了點。
林向松一回明市，直接把車開到了明大附近的青山公墓。
他在京市時候，特意聯系秦硯，讓她緊急幫買了一塊墓地。
車一拐進青山公墓，氣氛就肅靜起來，整齊的墓碑，蔥綠的行道樹和遠方的青山，讓人的視野頓時寬廣悠遠起來。
車剛停下來，就看到路邊的秦硯和一個做白事的人在等著幾人。
“媽。”林昭棠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秦硯無不埋怨地看了一眼，雖然這一周她已經消化了不少氣憤的情緒，但是此刻還是習慣性想要對女兒一通譴責。
但是看到一旁抱著骨灰，瘦削蒼白的少年，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那，我剛才請人打掃過了，做了些簡單白事程序，跟我走。”
幾人沿著小徑，一路沈默地走到了一處向陽的墓穴處。
周白依照白事工作人員的要求，小心、鄭重地把骨灰盒放進墓穴，正對著青山的方向。白事的人嘴裏一直在念著“入土為安”之類的歌謠，一邊用水泥封起了墓穴。
秦硯從包裏準備好紙錢，幾人逐一對著墓碑鞠躬行禮。
“爸爸，你放心走吧，一切交給我。”周白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
回去的車上，林向松格外健談。
林昭棠知道，爸爸是在刻意活躍氣氛，同時幫自己減輕罪罰。
“現在離高考還有多少天啊？哈哈。秦老師今年好像不像往年那麽忙嘛。”林向松笑道。
“還有十三天吧。”林昭棠掰著手指說。
“是十二天。”秦硯冷冰冰的聲音回道。
“阿姨，下面十二天我來輔導棠棠功課。您別太擔心，她目前的水平還是很穩定的。”周白的聲音格外誠懇。
秦硯一下子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人家孩子剛剛家庭經歷了劇變，自己這話不是變相再責備因為人家的事，耽誤了自己女兒考試嘛。
她頓時覺得自己這情商被狗吃了，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局促地說了句，“小白，謝謝你了，你這幾天沒睡好吧，先好好睡睡。我在家裏煮好了老母雞湯，先去我們家吃飯。”
周白心裏一暖，林叔叔和秦阿姨幾乎已經等於他的親人。
“好。我外公外婆還好嗎？”周白不無擔心，兩個老人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多大的打擊啊。
“我們還都沒告訴他們呢，他們年紀大了，怕突然受刺激。能瞞一時是一時吧。和二老說的是，你被集訓營拉過去考前訓練了。”秦硯說。
“嗯。”周白頓時覺得他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人情世故，為人處世。
忙碌了一星期，林向松一上床就昏昏欲睡，卻被秦硯搖醒，一直追問事情的各種細節。
林向松被她左一問右一問，睡意都散了。
最後不耐煩地來了句“還有什麽要問的嗎？一次性問完。”
“哦，還有件，周白他不要保送，要參加高考。”林向松自己補充道。
“啊？為什麽啊！”
“因為他想拿獎金。他想替父還債，想扛起他們家的擔子，還有要問的嗎？”
每年的高考狀元和前三名，一般都會有官方獎金和民間企業家提供的獎金。
“真是的，一點耐心都沒有。”秦硯嘀咕，“這孩子太不容易也太叫人心疼了。”
“對了，我怎麽聽林昭棠說什麽吳阿姨忙前忙後的。誰啊？”
“吳月，我大學同學。”林向松沒想到今天秦硯這麽能侃。
“吳月？”秦硯感覺這名字莫名熟悉。
忽然驚呼一聲，“不就是那時候追過你的那個小辣椒嗎？”
林向松沒好氣，覺得她今天怎麽沒完沒了，他都已經要困得昏過去了，幾乎是半夢半醒恩了一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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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現在跟你報備。”林向松吻過去，再不給她啰嗦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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