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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該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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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該逼你

吃早飯的時候,孟芙翻著手機,忽然驚呼道:“天星苑昨晚有個學生跳樓。”

大家停住筷子,感覺好像從小學開始,偶爾會聽到這樣的新聞,但是第一次出現在距離他們生活這麽近的地方,讓人感覺到一種與己有關的悲傷。

孟芙繼續刷著手機裏的群消息:“看群聊人家發出來的,說是和父母發生沖突。”

林昭棠覺得這個小區名字很耳熟。

“天星苑,天星苑。”她念叨了兩遍突然叫起來,“許令儀就住在天星苑。”

“啊,問問她呢,到底什麽情況啊?”孟芙說。

林昭棠拿起手機,點開微信裏許令儀的小貓頭像,發了一句“儀儀在幹嘛呢?”

每隔幾秒看一眼,但是沒有回覆。

不遠處一個帳篷一看是幾家人帶著孩子,幾個四五歲的孩子在晨光裏踢著足球,一邊踢著球一邊開心的咯咯咯笑著。

幾人目光被之吸引,忘記了剛才餐桌上的沈重氣氛。

“我在的業主群裏也有人說這個事了,說這個人是一中的。”

幾人立刻看著王笑天,等他繼續說。

“是個女生,從家裏七樓跳的,說是一中高二,馬上要升高三的學生。”

“儀儀家也住七樓。”林昭棠下意識地說。

幾個人心中忽然不約而同都產生一個恐怖的猜想,無數線索都在迷霧裏指著一個方向。

池燁手越來越抖,手機都沒法拿住,整個人從露營椅上摔下來。

“我來打電話。”周白拿起手機,撥通了許令儀電話。

“關機了。”

大家都坐立難安起來,連宋言洲都起身,搓著腦門。

“我打給我媽吧。”林昭棠顯得反常地冷靜起來,只是臉色煞白。

那幾聲嘟聲像錘在每個人心上,終於接通了。

“媽,我看到一個新聞,說昨天天星苑有個——”她盡量保持平靜地說出。

秦硯直接打斷,說:“棠棠,你有個心理準備,是許令儀。”

林昭棠終於腿一軟,周白反應極快,像是準備好了一樣,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穩住了她。

林昭棠右手用力攥緊周白衣服的下擺,想要借一點力量。

“人還在,送去醫院重癥監護室了,還在觀察。其他你回來再說。”秦硯說完就掛了。

大家看她的情形,已經猜到了那個答案,但還是僥幸地等她掛電話,說說對話的情況,都心存一絲希望似的等她開口。

林昭棠掛了電話,感覺嗓子眼怎麽也說不出話,連呼吸都困難得喘起來。

周白幾乎是抱著她坐到椅子上,不停撫著她的背,指揮道:“深呼吸,呼——吸——”

林昭棠擡手止住他的動作,終於下定了決心,壓抑住顫抖,艱難地說道:“是許令儀,人還在重癥監護室。”

孟芙第一個哭出聲來,池燁抱膝埋著頭,握起拳頭,狠狠咬著自己的手指,想讓顫抖的身體停止下來,眼淚從憋紅的眼眶流下來,不由自主。

王笑天不停抓頭,走來走去。

宋言洲眉頭緊縮,打了個電話,回來說了句:“我們先回去吧。車半小時後到。”

半小時後,兩輛紅旗SUV開到了音樂節現場。

幾人神色沈重,滿眼通紅地上了車。

一路上孟芙都還在止不住地抹淚,其他人幾乎是一種呆滯的狀態。

車子一路開到了明大附屬醫院。

幾人一進醫院就在大廳遇到了剛從重癥監護離開的一中校長和朱偉忠主任,還有十班班主任。

看到周白、宋言洲、林昭棠、池燁、孟芙、王笑天一行人,校方領導顯然楞了一楞。

“你們幾個來添什麽亂?”朱主任看自己教過的幾個活寶都在,忍不住壓低聲音訓斥,讓他們趕緊回家去。

校長臉色沈重道,“你們是她的好朋友吧,關心她能理解。但是現在重癥監護室也沒法探視,完全看不到裏面情況,醫生還在奮力搶救,家屬情緒現在非常敏感,你們為了她好,還是回去吧。”

幾人一臉戚然,只能點頭。

幾人走出醫院,一言不發,不知道該去哪該幹嘛。

宋言洲轉身打了幾個電話,過來悄聲和大家說,“我剛才托人問了下,許令儀身體多處骨折,問題不大。”宋言洲語調停住。

大家松了口氣,王笑天嘆了句“謝天謝地。”

宋言洲臉色沒有絲毫舒展,繼續說:“但是有腦出血,現在還在處理。最壞的結果,是——植物人。”

林昭棠止住的眼淚頓時湧出來,孟芙和她抱在一塊兒,幾個人哭作一團。

正是剛放暑假的時候。

盛夏的艷陽照得明市的街道上明艷繽紛。

可是在在林昭棠的記憶裏,那個夏天沒有了色彩,只有無盡的灰、白、黑。

老師們加班做了個強化生命教育的視頻,發到班級群。林昭棠、孟芙等幾個和許令儀關系最近的同學,也被心理老師逐一家訪安撫,預防他們患上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許令儀被轉到了普通病房,她還沒有醒。

林昭棠他們去普通病房看到了她。

她臉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可是微微泛著血腫,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張清麗的臉。

呼吸機還在嘀嘀嘀地均勻作響。

她的身上插滿管子,應該很痛吧。

來之前他們幾個說好了誰都不能哭,她咬住嘴唇忍住了。

許令儀的媽媽已經度過了一開始歇斯底裏的階段,給女兒擦著手心。

“儀儀,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逼你。你明明那麽好。”雖然知道許令儀的憤然一躍,是因為父母長期的壓迫,逼得她對未來絕望了,放棄了生的希望。

但是看到眼前這個一夜白頭,憔悴不堪的婦人,林昭棠沒有辦法想到任何責備的話。

說了又有什麽用呢,她的儀儀再也不能婷婷裊裊地走到她跟前,拍一下她說:“嗨,棠棠。”

“你的好朋友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看看他們好不好,我知道你不想見媽媽,但是他們你總想見的。”許媽媽用近乎乞求地聲音哽咽道。

病房裏只剩下她的啜泣和儀表盤上嘀嘀嘀的生命體征。

宋言洲帶頭說了些寬慰的話,其他人都沒怎麽言語,此情此景,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送林昭棠他們出來的時候,許媽媽從包裏掏了一樣東西給她。

“這封信是後來我整理儀儀書房看到的,是她寫給你的。”許媽媽淒淒然轉身回了病房。

那封信林昭棠一直沒有看,她不敢。

幾人走出醫院,被忽然強烈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這樣怒放的季節,那樣美好的許令儀。

這個夏天還會變得更好嗎?

……

周白和宋言洲一放假就被抓去了奧賽營,為八月的決賽沖刺。

孟芙被媽媽帶去了國外度假。

池燁是從許令儀出事之後,突然換了個人似的。

表面看他和從前一樣,淡人,對人也一樣,也會淺淺的笑,幫大家收拾一切。

可是他整個暑假都在發瘋似的學習,夜以繼日。因為他本來就不上小課,所以近乎自我懲罰似的窩在家裏刷題,和從前那個佛系隨性的池燁相比,判若兩人。

甚至池燁媽媽起夜發現,他夜裏三點多屋子還亮著燈。

以為是不是在偷偷玩電腦,結果一打開,他還在伏案學習。

池燁爸爸特地去廟裏燒了次香,覺得自家祖墳冒青煙了,這混小子雖然不犯什麽大錯,但是之前一直中不溜秋,毫無上進心,初中開始回家書包都不開的,一度擔心他高中都考不上。

沒想到現在在一中這麽廢寢忘食,感動得他在菩薩面前眼淚都要出來了。

但只有周白他們知道,池燁不是變好了,是變得太不好了。

從醫院出來後,他不再提許令儀這個名字,只是每周他和林昭棠或其他有空的朋友,雷打不動地會去看昏迷中的許令儀。

她如果恰好在醫院,他就去醫院,打打下手。

如果她在家,他也去她家裏,看能不能幫會忙。

除此之外,他拒絕了一切的娛樂活動和外出聚會。

他們的小群都沈寂了。

而且,他們都非常有默契地沒有分享過許令儀自殺這事帶來的痛擊,各自躲在自己的角落裏舔舐著創口。

這個暑假林昭棠很閑,大概是事件的影響,媽媽給她取消了小課,讓她安心在家消夏。

可是一旦閑下來,那件事帶來的痛苦就裹著林昭棠,排山倒海而來。

往年暑假都是林昭棠最開心的時候,夏天的早晨,鳥兒嘰嘰喳喳鳴叫,天空蔚藍,烈日耀眼,不多時蟬鳴就陣陣響起。

小學時,林昭棠和周白會窩在空調房裏吃冰箱裏的桶裝冰激淩,等到大人上班了,兩個人就帶上家夥什,約上同學,一起去市游泳館游泳。

自由快樂的心情,比梧桐葉子裏嘶叫的蟬都熱烈。

有一年老師布置了養蠶寶寶的任務,兩個人就輪流餵食,林昭棠外公帶著他們去郊區的林子裏打桑葉,采了滿滿一袋子回來。

兩個人合寫一本蠶寶寶生長日記,林昭棠負責寫,周白負責手繪插圖,作品後來還獲得了全市觀察日記一等獎。

關於夏天,都是這樣美好的回憶。

可是今年她始終淡淡的,天一剛亮就睡不著了,起床安靜在房間裏寫作業,偶爾還會莫名地發呆。

林向松和秦硯都看到了她的不對勁,一天等到她房間燈光滅了,門關上了,他們靠著床頭,壓低聲音聊起這件事。

“我看棠棠還在許令儀事情裏面沒出來,這樣不行。”林向松嚴肅地說。

“我也感覺,以前暑假歡得像兔子一樣,今年每天都是沒精打采的,就跟被抽走了靈魂一樣。”秦硯一個勁嘆氣。

“我早就想跟你談談這事了,我們做家長的自己也要反思反思。孩子不能壓得太緊,你看許令儀多好的一個小姑娘,初中時候到我們家來玩,又懂禮貌又貼心,父母怎麽這麽想不開,把她逼到這個田地上。”林向松也嘆了口氣。

“我怎麽沒反思,你沒看到我把林昭棠的小課都停了,人要往前看,也不能光要快樂就不管成績吧,而且你以為不管成績就一定快樂?”秦硯略不滿地反駁道,“以往成績已經把她架在那兒了,她要掉下來不要我們說,她自己就慌了。”

“你都已經知道了,你還老念叨什麽啊?”林向松埋怨,“整天成績,排名,聽得我都嫌煩了。”

“以後沒學上,沒工作你養啊?”秦硯無語地說,他這話搞得自己是個偏執狂,要害女兒似的。

“我養就我養,我還不信我養不了了。”林向松理直氣壯地轉頭背過氣,不想理她了。

秦硯不怒反笑,這林向松有時候也像小孩一樣。

“你笑什麽?”林向松轉頭瞪她。

秦硯笑得更歡,“我笑女兒真是樣樣像你。”一樣的臭毛病,這句話她咽進肚子裏沒說出來。

“那自然了,完美繼承了我的美貌。”林向松得瑟道。

“臭不要臉。”秦硯笑罵了一句。

林向松也笑了,撲過來,鬧作一團,“過幾天,我給你倆定個旅游團吧,你們出去玩玩,或者約上棠棠同學一起。”

“嗯。”秦硯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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