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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澀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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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澀蘭(六)

催促, 第一則消息還是催促,對於他的叛逃行為,這已經可算是相當溫和的口吻了。短短幾個字之外, 他對主神的意思心知肚明:如果他願意聽從主神的話乖乖回去,主神不會追究他的任何過錯, 他還是塞繆爾殿下, 主神的唯一繼承人, 天下太平。

但他不可能回去。

昨天下了一夜雨的緣故, 今日一直昏暗模糊的失樂園竟然難得是個晴明的好天氣,天光湛藍, 風吹過屋檐的殘葉, 帶來洗凈塵垢的清新氣息。禿頭副官在地面還潮濕著的小院裏支起一張桌子, 準備就在這裏露天開會, 不想浪費了這個朗風煦日。

因為此時還並無外患,所以這一次會議重點依然是魔力供給。

“實在找不到能代替凝輝草補充魔力的東西,”,負責辦理這件事的芬利克愁眉苦臉, 把手裏的資料拍在了桌子上,語氣中夾雜著挫敗和急躁,看樣子已經搜遍了所有可查的記錄和實地資源。

這也在塞繆爾的預料之中, 地獄的環境苛刻至極,連生存都費勁,要在這種地方找到能夠補充魔力的藥草簡直是強地獄所難。

“和瑪頓的交涉怎麽樣?”他看向另一個大天使,目光略略凝重, “我們願意出價買他的青枝果, 他肯賣麽?”

瑪頓是與失樂園相鄰的一座主城塔塔魯斯的魔王, 塔塔魯斯產出一種青枝果, 效果雖然不如凝輝草,不過提煉之後也能起到補充魔力的作用,是目前最可行的替代品。

這種青枝果對惡魔沒什麽用處,拒絕了他開出的價格,看來瑪頓是極其地不歡迎他們了。

塞繆爾沈默了片刻,輕聲開口,輕出了幾分斯文的意思:“那就搶。”

此話一出,自然有他的手下應聲而去,準備征討塔塔魯斯的一應事宜。整個軍營緩慢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塞繆爾輕輕低下了頭,在稀有的陽光下被映照成了一尊多情而動人的銅像,而他瞇著眼睛,漆黑的眼睛在睫毛的覆蓋下一眨不眨,射出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對惡魔沒什麽偏見,所以額外地知道自己此行非正義之舉,但是什麽是正義呢?他不是天真的聖人,更傾向於是個見縫插針的賭徒,為了他的目的,他不介意拿累累的白骨鋪路。

而對著隨他叛逃出來的士兵,他表現得鬥志高昂而體貼溫柔,要讓這些士兵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

結束了在軍營的視察,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宅子,接到了第二封信,依然是讓他立刻返回聖浮裏亞。這次不是催促了,他也懂這個“立刻”的含義。

但是若無其事地把撕成碎片的信紙和白鴿一起埋葬了,他依然不回覆。

不回覆的同時,他終日惶恐不安地等待著,等待主神公開宣布他的反叛。

說來好笑,比起主神直接派兵來打他,他更害怕的是主神對他叛賊身份的公開指控。

好像是一個一直聽話懂事的好孩子怕被揭了短,他忙碌過奮鬥過十幾年,只為了個“好孩子”的名聲,一紙檄文發布出去,他就要從好孩子變成逆賊了,他很怕這件事。

不過等來等去,他沒等到任何透露他叛逃的消息流露出來,主神默不作聲地調兵遣將,讓一支數量龐大經驗豐富的老牌部隊調轉目標,對準了塞繆爾。

這個開戰的時機不好,彼時塞繆爾剛剛打下塔塔魯斯,瑪頓領著殘兵敗將退後了幾十裏地,但還虎視眈眈地盯著塔塔魯斯,等待著一個反攻的機會,所以一時塞繆爾腹背受敵。

加赫白本以為之前在七天時塞繆爾幾天幾天地不回家就已經夠忙了,沒想到在這裏還能更忙不僅忙,而且亂。

尤其是他在一天隔著窗戶看到了塞繆爾的傷口,塞繆爾坐在床邊,上衣脫掉了一半,裸.露的背部被陽光照出蒼白的弧線。他微微側過身子讓萊多副官給他上藥。傷口在後腰,巴掌長的血口子,紅肉翻卷,觸目驚心。

萊多動作小心而沈默,藥水沿著棉布浸潤進傷口,帶出一陣加赫白心裏的一陣抽痛。

傷勢是很重的,至少在加赫白的眼中是這樣,他從沒見過這樣重的傷,也萬萬想象不到這樣的傷會出現在塞繆爾身上。不過傷者本人塞繆爾左手手肘撐在膝蓋上,手背托著下巴垂下了眼睛,眼中無情無緒,好似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也可能是因為加赫白已經替他疼了。

加赫白忍無可忍,也無須再忍,一把推開門,他直接進了房間,啞著嗓子:“大哥……”

床上的塞繆爾一驚,正巧萊多的包紮已經完畢,他按住絲絹的裏衣站起來:“你怎麽過來了。”

距離他們來到魔界主城失樂園已經一年多了,說來奇怪,在七天,加赫白好吃好喝的不見長個,但在失樂園這個物資貧乏的地方,他卻抽芽似的長了起來,現在已經與塞繆爾胸膛齊平了。

視角變了,他看塞繆爾的感覺也變了,之前面對著塞繆爾,他只覺得塞繆爾高大,是個不可逾矩的大哥哥,而現在他看塞繆爾,不可思議地感覺到了靡麗。

就比如塞繆爾攏住衣衫的動作,薄而起伏的肌肉若隱若現地暴露出來,很有一種性的吸引力。而在吸引力之外,塞繆爾手部折起的弧度、稍稍合攏的手指,全部帶著無需刻意的優雅。

出了主神殿,他活到了現實裏,才第一次發現塞繆爾的優雅與俊美,幾乎到了鶴立雞群、格格不入的地步。

……等等,他在想什麽啊。

加赫白心虛地後退一步:“你受傷了?是仗打得不順利嗎?”

“怎麽會?”塞繆爾有些慶幸自己今天回來後先洗幹凈了頭臉,沒把那張煙熏火燎的狼狽樣子暴露在加赫白眼前。

萊多審時度勢地退出了房間,但是不多會兒,芬利克以及塞繆爾的兩個手下又匆匆進了來。前面的仗打得確實不好,主神一旦對他們下了狠手,先前的勢均力敵就立刻被打破了,主神派來的是一支正規的天使軍團,人數眾多而且配置齊全,近一千名大天使向這邊整齊劃一地發動了遠程攻擊的魔法,飛在他們營地上方的火球能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紅金色的大網,仿佛天幕傾覆,壓得整座營地喘不過氣來。

他們根本頂不住這樣的攻勢,唯一能做的就是撤退得有分寸一點,盡可能地穩住幾千潰軍的軍心,失樂園眼看已經守不住了,在最前線的芬利克迫切地要來找塞繆爾要個對策。

塞繆爾看出了局勢的不妙,所以在芬利克訴苦前他得先把加赫白哄走,但是臉上調度出了個疲憊的笑容,加赫白卻在他之前開口了:“那我先出去了,”,他低下頭,磕巴著找了個借口,“我,我餓了。”

“餓了?”芬利克外的一名手下笑起來,他是薩維裏撥給塞繆爾的人,知道加赫白的身世,對加赫白的一切言行都帶著有色眼鏡,已經不是第一次對加赫白暧昧地出言挑釁了,塞繆爾警告性地瞪他一眼。

與此同時,加赫白蔫頭巴腦地離開了房間,站在門前的臺階上,他很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是個有本領有心計的人,沒辦法幫上塞繆爾一點忙,仰臉面向了又是昏昏沈沈的天空,汙濁的陽光被他纖長的睫毛過濾了,在他面頰上閃爍出蝶翼般的陰影但是有些事情是他能做到的,而且是比其他人做得更好:他能讓塞繆爾高興起來。

塞繆爾的生日要到了,他可以給塞繆爾準備一樣稱心合意的禮物。

現在回想起來,他和塞繆爾的相處是很不平等的,因為著幾歲的年齡差距,塞繆爾總是當自己是大哥他當他是,他也當他是,所以塞繆爾一直哄著他讓著他,他的生日、畢業……一切應該過的節日,塞繆爾會給他準備至少兩份的禮物,一份是吃的,照顧他的貪嘴,另一份是不能塞到嘴裏因此能夠留作紀念的東西。

塞繆爾沒有提過,但是他知道塞繆爾是用了心思的,因為那些小玩意都足夠的精美,而且總是讓他喜歡。

相較之下,他對塞繆爾簡直算得上“敷衍”了,一份還能拿得出手的成績單、一個本來一年前就應該掌握的基礎魔法,都能被他用作送給塞繆爾的禮物。

所以他對這次禮物的挑選非常下工夫他長大了,不知道天國怎麽計算年齡,但以惡魔的年歲算,他已經成年了,應該回報塞繆爾了。

這件禮物不能太便宜,不然太沒心,也不能只圖奢華,那種塞繆爾也未必看得上眼,而要想找既有趣又相當有性價比的禮物,失樂園就不能滿足了,加赫白叫上了萊多副官,準備前往塔塔魯斯去轉一轉。

戰爭是發生在失樂園南方的,塔塔魯斯一帶在塞繆爾趕走瑪頓後已經被塞繆爾占為已有,尤其是和失樂園接壤的這片區域,應該算是十分安全的。

但是加赫白領著萊多,一家店鋪一家店鋪地搜羅過去,竟是一樣東西也沒看上,也不是完全沒有好的,但是加赫白把那東西拿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地端詳了,還是認為配不上“自己成年後第一次送給塞繆爾的禮物”這個名頭。

所以不知不覺間,他帶著萊多越走越深……然後不出所料地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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