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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澀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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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澀蘭(七)

他最後挑中的是一對綠寶石的袖扣, 寶石呈深林般的綠意,在晨光下流轉出柔潤的光暈,細看之下, 還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藍調,如海風掠過樹梢時的冷色餘韻。

開店的惡魔老板給他介紹這枚寶石袖扣的凈度:“雖然帶著點天然包裹體, 但恰如其分地點綴在寶石深處, 就像藤蔓一樣啊, 正是不可多得的花園寶石。”

對於凈度、色調這些加赫白並不懂, 他只是單純覺得這顆寶石的顏色像他的眼睛,送給塞繆爾做禮物的話會有額外的紀念效果。

而且他知道前段時間塞繆爾最常用的袖扣丟了一只, 所以送他袖扣也是正合適何止是袖扣丟了, 那顆火球炸開時, 塞繆爾的手臂好懸和袖扣一起飛出去, 不過他沒敢將實情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所以加赫白只知道是丟了。

他把袖扣拿在手上端詳,袖扣的質地沈穩溫潤,在掌心裏有種微妙的涼意, 除去寶石本身的色彩,寶石外部的金屬鑲邊也做得很好,修飾得低調而克制, 一點沒有喧賓奪主的浮華,他做了決定:“就這個吧。”

惡魔老板把袖扣裝在了個胭脂色絲絨的小盒子裏,蓋子嚴絲合縫地合上,發出了清清楚楚的一聲“哢噠”。

萊多習慣性地為他付了錢, 加赫白本想攔他, 又覺得沒意思, 因為他是不掙錢的, 他手上只有些零花錢,也不是來自塞繆爾就是來自主神,總之不是他的錢。

他心中羞赧起來,默默下定決心在來年塞繆爾生日時,要用自己的錢,親自給他買一次禮物。

在回去的路上,加赫白就忍不住打開盒子去看那枚袖扣,一抹濃綠在晶體內部流轉自如,如同被壓縮在其中的一道極光,他把袖扣輕輕地舉起來,越看越覺得它美,欣賞完畢,他蓋上盒子,盒子有著微微的阻尼感,也和袖扣一樣富有質感,他沒玩夠似的重新打開盒子再合攏……

“哢噠”還是那樣的清脆聲響。

噙著朦朧的笑意,他聽完了這一聲,手臂上的汗毛忽然立了起來,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萊多不見了。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一只手從旁邊黢黑的小巷子裏伸出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猛地拽入陰影之中。

塔塔魯斯位於一片天然形成的凹谷之中,大部分接道和建築都沈陷在正常地面之下,仿佛一座半埋於地底的城市,總是充滿了潮濕與腐朽的氣息,墻壁像發黴的紙張一樣皺巴巴的,浮出斑駁的苔蘚,汙水從排水口滲出,滴滴答答匯進街角的積水坑裏。巷子狹窄,也就幾乎沒有陽光透進。

幾個惡魔拖著他到這條僻靜的巷子深處,踢開地上的雜物,把他甩到了路邊。他看到了萊多,倒在了角落裏,似乎先他一步被抓走,還挨了一拳,臉側都是血,已經被打暈了。

他們粗暴地把加赫白壓住,在他身上搜走了通訊器,那只尖嘴猴腮的惡魔把通訊器拎在手裏,看樣子是沒見過這種東西:“這是什麽?”

尖嘴猴腮的惡魔看通訊器是個新鮮物件,他看尖嘴猴腮的惡魔也很新鮮,因為是第一次見到長得這麽怪異的惡魔,怪到了可怕的地步:“是通訊器,但是在這裏用不了。”

尖嘴猴腮的惡魔和同伴對視一眼,“嗚嚕嚕”地沈吟片刻,手一松,通訊器摔落在地上,他擡起長著長而彎曲腳趾甲的腳掌,狠狠踩下去,粗糲的皮膚和通訊器接觸,竟然是結了死皮的腳底板更勝一籌:“還是糟蹋了的好。”

通訊器直到昨天還被他好好地充電,雖然無法使用,但他閑極無聊之時,會去翻翻之前的聊天記錄,但是現在壞掉了,加赫白感到了惋惜。

尖嘴猴腮的惡魔又走過來,他看過去,然後臉上被扇了一個巴掌,連叫痛的時間都沒有,他的頭像鐘擺一樣被打得搖晃過去,眼前金星飛舞,舌頭被咬破了,口中溢出了鐵銹味的液體。

惡魔抓起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來,看到他眼角的淚光很不屑地“啊啊”起來:“真嬌氣啊。”

裝著袖扣的盒子掉在了地上,另一只藍色皮膚的惡魔撿起來,這次他沒有多餘地看過去,但是臉上一痛,還是被打了。

藍皮膚的惡魔念叨著“真漂亮啊”地拎起其中一只,然後笑起來:“跟我的膚色很配啊”,這樣說著揚起下巴,張大嘴把那只袖扣吃到了肚子裏。

尖嘴猴腮的惡魔捏住心中正在滴血的加赫白的下巴:“說起來那個叫塞繆爾的大天使搶了我們的青枝果,是為了補充魔力吧,”,他本應扳住加赫白的臉,但自己的頭卻多餘地左右搖擺起來:“但是這小家夥身上沒什麽魔力啊。”

他這樣做的時候,那只藍色惡魔把手伸進了加赫白褲子中的口袋,因為不想破壞腿部的線條,他從不會在那裏裝任何東西,但那只惡魔執拗地把手向裏伸著,隔著布料緩緩撫摸了他大腿內側。

他在玩弄自己的身體……意識到這一點,加赫白從鼻腔裏哼出一聲,不由自主地掙動起來。

那只惡魔似乎將加赫白羞怒的表情視作美味佳肴,長得誇張的舌尖伸出嘴巴,在嘴周邊完整地舔了一圈,他笑了:“這小寶貝是個魅魔呢,你不知道嗎?”

“什麽啊,”尖嘴猴腮的惡魔叫起來,嘴巴裏噴出腥臭的氣體,“不是說他是塞繆爾的弟弟嗎,那我們豈不是抓錯了,”,他偏頭看向那邊已經昏過去的萊多:“別是那個吧。”

趁著他松手的瞬間,加赫白用力一擰身體,從那只惡魔的猥褻中逃脫出來:“你別碰我!”

“嗷嗷,好硬氣吶,我真是第一次見這麽硬氣的人質。”

從幾只惡魔的對話中加赫白推斷他們不會真的傷害他,不過……人質,他們想要拿自己做什麽呢,沒等他想清楚,視野忽然傾斜,他被後面那只皮膚呈現詭異的藍綠色的惡魔推倒了。

手肘和磕在地上的下巴在磚石地面上被蹭掉了一層皮肉,加赫白剛剛翻過身體,那只藍色皮膚的惡魔就騎在了他的胸膛上,厚重的惡魔軀體和堅硬的地板壓迫著他的胸膛,讓他喘不過氣。

而且那只惡魔毛絨絨的手臂壓住了他的脖子,上移著摟住了他的臉,好惡心,加赫白不禁皺眉。

“你消息太閉塞了吧,這就是塞繆爾當弟弟養的那個小魅魔啊,”,藍色皮膚的惡魔猙獰著面孔捏住他的臉頰,“真是惡魔之恥啊,我們在這邊被天使打得這麽慘,他卻被天使當寶貝似的寵著,瞧這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才不會掐出水來呢,如果要流也是流血,討厭別人把自己當成一個玩具擺弄,但是壓倒性的體格差異讓他的反抗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聽起來他們是對塞繆爾的攻打懷恨在心,很有可能這一夥惡魔就是塔塔魯斯的惡魔,這樣的話他們綁架自己一定是為了威脅塞繆爾,加赫白的一顆心沈下去,本來想要幫助塞繆爾的,結果自己卻成了塞繆爾的累贅。

“我還以為那個叫塞繆爾的熾天使看起來威風凜凜的是什麽正經人呢,結果養魅魔啊,”,尖嘴猴腮的惡魔吃吃笑起來,蹲到他們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加赫白,“不過他長得真漂亮啊,”,他在加赫白的臉上輕佻地彈了下,收回手指時藏汙納垢的黃色指甲劃破了他的臉。

“說起來……”藍皮膚的惡魔嘟囔著,野獸般的狹長眼睛直直望著加赫白,他毫不憐惜地拉開加赫白的嘴巴,粗大的指關節伸進去攪弄起來,“他和那個,那個公用廁所加西亞長得一樣啊。”

“這麽看起來,”,尖嘴猴腮的惡魔“嗷”了聲,“的確,就是那個婊|子的種吧。”

口腔裏深入的異物讓他難受得想要幹嘔,但是耳中忽然聽到了爸爸的名字,他“嗯嗯”出聲,舌頭鼓動著想把那節手指推出去。

驟然吸緊的口腔讓藍皮膚的惡魔感到了有趣,他瞇起眼睛,寬宏大量似的把手拿出來,將沾了透明液體的手指在加赫白臉上蹭掉:“怎麽了小寶貝?”

加赫白眨眼抿掉了生理性溢出的淚水,掙紮著開口:“我爸爸”

“嗷嗷,你看,他自己承認了嘛。”

不理會周圍的起哄聲,他問道:“我爸爸怎麽了?”

“哇塞,你不知道你爸爸是做什麽的啊?加西亞大人可是魔界最尊貴的婊|子,實話告訴你吧,你叫我一聲爸爸也不為過,因為我曾經在活動日花了六百六十六個金幣去壓過他一次。”

又是一片惡意滿滿的哄笑聲。

加赫白失神地看著這一群張牙舞爪的惡魔,不能理解似的皺起眉頭。

“你問我是什麽活動日?播種日啊,為了讓加西亞誕下屬於塔塔魯斯的子嗣,我們的國王敞開了大門,允許我們將津液塗抹他身體的每一寸角落!”

加赫白聽著他們的話,似懂非懂,既想懂又不想懂,他沈浸在了一場見不到底的幽深漩渦裏,一直一直地向下沈沒。

一只惡魔抓起他,皮笑肉不笑地逼問:“說起來你們把加西亞弄到哪裏去了。也是那個叫塞繆爾的天使帶走的他吧,真可惡啊,一個人竟然同時享用兩只頂級的魅魔,該死啊該死。”

按照計劃,他們會將加赫白作為人質威脅塞繆爾退兵,但是他們玩得太過火了:惡魔從來不是能夠克制自己心情的生物。

於是在他們將加赫白轉移之前,派去護衛加赫白的保鏢已經將加赫白遇險的消息傳達到了塞繆爾那裏。

下流的討論結束了,惡魔們慌張起來,有的立刻化做鳥獸散,有的在驚恐之中腦子抽筋,原地轉起了圈。加赫白被尖嘴猴腮惡魔拉扯著從地上拽起來,半坐在地。

他擡起頭,在小巷不自然的昏暗中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光而來,走得太快太急了,讓加赫白的心臟跟隨著抽痛起來。

他在一瞬間明白了塞繆爾偶爾的欲言又止,那些模糊的嬉笑與警告,一下子全部清晰地有了首尾,一疼一疼的心裏緩緩由下至上浮起了四個字:原來如此。

他不怨他爸爸,小孩子是永遠不會恨自己的父母的,所以他只是心疼,心疼那麽溫柔善良的爸爸曾經被一群惡魔欺負過。

而在憐惜過後,他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直視塞繆爾的眼睛了。

他一直知悉塞繆爾對他的寵愛,但是知道歸知道,他仗著自己的年輕漂亮,敢於將這份寵愛當作資本揮灑出去,反正塞繆爾對他的愛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他只需要適時地回饋一個嫣然的微笑,就會有更澎拜的愛意包裹住他。

但是現在他覺出了自己的不配:塞繆爾,哪怕拋去主神之子的身份,也是個天生的貴族,舉手投足間皆有分寸,言語簡練而不失鋒芒,習慣了照顧他人,也習慣了站在風口浪尖而不露疲態,哪怕只是坐在那裏,也叫人想起冷色調的肖像畫,沈默而令人無法忽視;而他,他只有一張臉,而這張臉,剛剛據他所知與惡魔的公用廁所共用一個模子……只會給塞繆爾帶來無盡的抹黑與謾罵。

大哥。

塞繆爾。

他在心底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好像想要以此積蓄起破碎的勇氣。

耳邊的吵鬧聲漸漸清晰起來:“別動!再靠近一步我們就撕了他!”那只尖嘴猴腮的惡魔鎖住他的脖子,因為恐慌手臂上的肉塊痙攣般的鼓動著。

呼吸變得困難,加赫白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輕度的窒息感中頭腦卻一點一點清晰了下來:他不想再給塞繆爾添麻煩了。

他寧願自己被傷,也不願意成為妨礙對方行動的羈絆。

於是他動用了那份獨屬於魅魔的天賦,緩緩伸出手覆蓋上惡魔粗糙滾燙的手腕,他努力擡起頭與惡魔對視,企圖用早已生疏的能力強行壓制住對方的意識。

但是他已經失去了這項能力……

惡魔驚恐地察覺到他的動作,臉上劃過一抹驚懼下一刻,沒有受控的惡魔反射般地猛揮手臂朝加赫白脖頸狠狠砸下。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銀白色的影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竄出,是從塞繆爾逃離聖浮裏亞後就一直被忽視掉的小機器人。

相較於惡魔,小機器人身形嬌小,四肢細瘦伶仃,卻倔強地張開,擋在了加赫白前面。

那一擊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它身上,金屬骨骼被打得開裂,小機器人被震飛出去,撞在墻上,迸出細碎的火花。

在看出加赫白意圖的那一刻,最恐慌的不是近在咫尺的惡魔,卻是睜大了眼睛的塞繆爾,直到將在場的所有惡魔生生化為了齏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加赫白身邊蹲下,他依然在怕,後怕。

是他剝奪了加赫白的天賦,他一直不認為是剝奪,因為他認為這是對加赫白好,加赫白,好好的一個孩子,應該往好裏學,五大類魔法,各式各樣的技能,只要加赫白想,他可以為他提供出一切的資源……但是現在回看,的確是他剝奪了加赫白的天賦。

他差一點害了他,如果加赫白今天死在這裏,他會自責一輩子。

加赫白現實楞楞地看著已經扭曲變形的小機器人,然後轉過頭來,對著塞繆爾張了張嘴:“對不起,”,他又幫了倒忙,他害的塞繆爾被惡魔嘲笑還打擾了塞繆爾的作戰會議。

塞繆爾搖頭,惡魔的血液順著他額前的鬢發滑落下來,像是血色的眼淚,他喉嚨一哽:“沒有。”

“我爸爸……”

塞繆爾撫摸過他的頭發,呼吸很重:“抱歉讓你在這種情況下得知這件事,但是我相信加西亞先生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

仿佛預料到加赫白要說的話,他慢慢將額頭貼上加赫白的額頭:“你和他是不一樣的,我會永遠保護你,”,他停頓片刻,屈起手指擦去加赫白眼角的淚光:“從今往後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忘記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感受到的只有快樂……不要哭了。”

加赫白顫抖著“嗯”了一聲,明明答應了不會哭但眼淚反而流得更洶湧了,他又從鼻腔裏濕潤地“嗯”一聲,再也忍不住,摟住塞繆爾。

塞繆爾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回抱住他,在加赫白的耳邊,他推出一聲嘆息般的氣流,沒有出聲,像是虔誠的禱告:“我愛你。”

但加赫白聽到了,他吸著鼻子在塞繆爾潔凈溫暖的頸窩處蹭了蹭,小聲開口:“我也是。”

“……”塞繆爾楞住了,心跳快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他遲疑著開口:“……你說什麽?”

加赫白咬住下唇,將一張形狀精致的棱唇咬得紅上加紅:“我說我愛你。”

“我也”,一開口卻是已經徹底變調的聲音,塞繆爾動了下頭,執著地把這句話從頭重新說了,好像這句話意義重大,比他被嘉獎時的感言重要得多。

“我也愛你,我愛你。”

他俯身,覆蓋住加赫白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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