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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小機器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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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小機器人(一)

便條上的字雖然不美觀, 但看得出來書寫者是很認真地在寫,一筆一劃都深刻地在紙張背面犁出了溝壑:【我撿到了個小雜種(劃掉)崽子,可漂亮了, 你來不來玩?】

車子停下了,塞繆爾推開車門下車, 車門在他身後悄然合攏, 沒有發出哪怕最輕微的聲響。在瀝青路面蒸騰出的半透明霧霭中, 他回過頭去, 發現剛才載他來到這裏的車子已經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不為所動地轉回身體,他仰頭, 看向身前矗立的哥特式宮殿, 宮殿頂部的尖頂刺破鉛灰色的雲層, 活像一具倒插進天幕的巨龍骸骨, 正前方拱形的門楣如同風幹的獸皮,上面用施瓦巴赫體刻著宮殿的名字:斯拜達宮。

他是沒有形體的,無論站多久都不會有人在意,但在他旁邊兩三米處, 站著另一個更小的塞繆爾,表情很冷淡是孩子氣的臉上強裝大人撐出的冷淡,他甫一走近, 就有一隊穿著齊整的侍衛列隊迎了出來,為首一人戎裝筆挺,是戰士長一類的軍官,對著小塞繆爾笑道:“塞繆爾殿下, 來找薩維裏少爺?”

小塞繆爾一見到他就暗暗一咧嘴, 不是對這個和氣的軍官不滿, 而是因為他在這裏, 就說明薩維裏的父親也在家,這也就意味著他需得去薩維裏的父親那裏露個臉不露不行,不是個正經大人的作風。

小塞繆爾整理了下衣襟,擺出塞繆爾殿下該有的樣子,跟著那位軍官邁進了斯拜達宮。

宮殿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寬敞的外院,整個院子由青石板鋪就,四周環繞著高聳的石墻,墻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像是某種生物的觸手。院子是很寬闊的,但因為圍墻太高,所以大半被籠罩在陰影裏,只給人以幽森之感。

而在陰影最深處,放置著一個巨大的鐵籠,籠壁上殘留著深深的抓痕和幹涸的血跡,裏面關著一只通體深紅的鷹頭獅身獸,此時正姿態扭曲地趴在一角睡著,發出斷續的酣鳴聲。

小塞繆爾朝那邊投過一抹目光後迅速收回:他記得籠子之前關的是一只獨眼的麒麟……既然沒了,那大概是死了。

穿過外院,他去往主廳拜見了薩維裏的父親,對方說話有些不知輕重,貌似是剛剛服用了些藥品的緣故,時而舉手投足帶著一股能隨時倒頭睡過去的懶洋洋,時而亢奮得可怕,背後巨大的灰色翅膀不受他控制地抖動起來。

天使的翅膀雜亂斑駁是法力微弱的表現,薩維裏父親的翅膀油亮光滑,絕不雜亂,只是發灰。

小塞繆爾每次見到他都會被他不同尋常的翅膀所吸引,不過心中好奇著,他也沒有忘記禮貌,像個小大人似的清清楚楚地回話問話,知道這已經是對方能拿出來的最大客氣了,薩維裏的父親平日裏可是個更不著調的人。

在這裏做了大概半個小時毫無感情的寒暄,小塞繆爾終於脫身,從主廳出來,他駕輕就熟地往後面一繞,踏上了一條長長的游廊,游廊由一排尖拱支撐,拱頂鑲嵌著彩色玻璃,本是很漂亮的,不過彩色玻璃很臟了,連帶著透過的陽光都有了汙濁感。

斯拜達宮給塞繆爾的感覺也大體如此,在聖浮裏亞的一眾宮殿中,斯拜達無論在建造水平還是布局結構都算是一流的那檔了,然而除去優秀的硬件外,斯拜達用以裝飾的壁畫、掛毯,以及彩色的玻璃都骯臟斑駁,疏於打理,是典型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在游廊盡頭,小塞繆爾走進了薩維裏所在的內殿。

殿內鋪著整面胭脂色的地毯,地毯柔軟厚實,踩上去無聲無息,因此薩維裏第一時間沒有看到他,還在專心致志地餵那個“小崽子”葡萄吃。

薩維裏坐在一把很高大的椅子上,椅子對於他這樣的少年身型寬大太多了,足夠他七扭八歪地靠在椅背上,順便擡起一只腳蹬上去,他從旁邊的白瓷盤裏一手捏出一顆滾圓碩大的葡萄,做著“啊”的嘴型伸手一直送到身前小崽子的嘴邊去,然後用力一擠,葡萄就到了小崽子嘴裏。

那個看起來年紀才四五歲左右,豆芽菜一樣的小男孩身量比薩維裏還要小得多,腰都沒有椅子的一半高,他明顯是很愛吃葡萄的,不由自主地追逐著薩維裏的手指往薩維裏身上貼,但矮小的他根本夠不到薩維裏,只好一只手扒著一邊的桌子,膝蓋屈起跪在座椅上,另一只手笨拙地跟著薩維裏逗他的動作擡起,偶爾無法保持平衡時猛地去拽一下薩維裏的衣角。

小塞繆爾走到距離他們兩人十米左右時薩維裏才註意到他,他沒看塞繆爾,只是口中問道:“老頭子跟你說什麽了?”

豆芽菜倒是很好奇,想扭頭看一看塞繆爾,但是他又實在很想吃葡萄,所以短暫地在看塞繆爾和吃葡萄之間做了個取舍,他繼續張嘴要葡萄吃。

“沒說什麽,”小塞繆爾抱怨,“你爸在家你不跟我提前打聲招呼?”

“那怎麽了?”薩維裏不以為意,“他又不會吃了你,我看他對你客氣得很啊。唉,”,他假模假樣地嘆口氣,“他要是惹你不高興了你直接扇他就好了,正好替我出口氣,我看見他就煩。”

你可真是個大孝子,小塞繆爾心內腹誹,在女仆給他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了,一點頭說了句謝謝,然後看向小男孩:“他就是你說的撿到的那個孩子?”

“對,”薩維裏用濕毛巾擦了擦手,抓著小男孩的尖下巴讓他轉過頭來展示給塞繆爾看:“是不是很漂亮?”

塞繆爾沒什麽興趣地看過去。

漂亮,這個詞語他很喜歡,但除非這個詞是作用在自己或者自己的伴侶身上,否則沒有任何的用處。因此比起評價小男孩的外表,他更想說一說薩維裏的生活作風問題。

薩維裏生性是很不錯的至少他本人一直如此強調但是他不幸有個極其野腔無調的父親,更加不幸的是,他這位不能對青少年的教育起到一丁點正面作用的父親還隔三岔五地窩在家中,致使薩維裏小小年紀便接觸了不少是非風流,在成長成為優秀青年的道路上徑直反向沖刺起來。

但是固然如此,人學壞總該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但薩維裏就沒有,他好像昨天還和塞繆爾一起做著孩子才做的幼稚事,今天就能面不改色說出一堆的桃色掌故了。

就比如現在,他用手指點在那個小男孩臉頰上的手勢,就很有那種資深男色家的意味。

小塞繆爾煞有介事地嘆出一口氣,想說一說薩維裏的作風問題,但是剛剛張開嘴,就看到那個小崽子掙紮著從薩維裏手上躲開,同時毫無征兆地在薩維裏的脖子上狠狠抓了一把。小崽子的指甲薄而尖銳,一抓就抓出了五道紅腫著滲血的印子他太小了,夠不到薩維裏的臉,不然這五道口子一定是要撓上薩維裏的臉的。

小崽子開了口,聲音本來大概是比較動聽的,但是他扯著嗓子,硬生生將動聽的聲音拉破音了:“別那麽碰我!”

即使破了音,他的喊叫也沒一只小貓響亮。

小塞繆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地楞住了,預備出口的話又生生咽回了肚子裏,和他不同,薩維裏大概在他來之前已經領教過這小崽子的厲害:受了傷,他沒有一秒的猶豫,直接火了起來,窩火,因為自己撿回來的玩意兒敢對自己動手,讓他在塞繆爾面前出醜。

他二話不說,對著小崽子的腦袋扇了一巴掌,氣沖沖地喊道:“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這一巴掌直接把小崽子打的摔倒在了地上,撐著手趴在地上,小小的腦袋顫抖了一下,塞繆爾看他皺巴起臉,明顯是委屈地要哭了,但是咧著嘴僵了片刻,小崽子又擡起臉來,他的眼眶紅了,襯得他本來就大的藍色眼睛更加突出:“不許你碰我!”

薩維裏看他被打了還不聽話,彎下腰又要動手,小崽子也不甘示弱,對著薩維裏揮過來的拳頭,伸長脖子,張大嘴,他一閉眼睛狠狠咬了下去。

“卡巴”

薩維裏在最後時刻收回了手,小崽子的啃咬失去了目標,牙齒相擊,發出了格外響亮的聲音。

“你還敢咬人?”怒不可遏的,薩維裏擼起袖子借著從高處往下蹲的力摁住小崽子,決心要給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一點教訓。

不過小崽子並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他有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可以像狗一樣咬住人不放;也有著一手橢圓形、淺粉色的指甲,能像撒潑的女人一樣輕輕一撓就在皮膚上留下數道流血的傷口;除此之外,他的手腳雖然纖細,但意外的有力,一旦打到骨頭縫間的肉裏,痛感也是十分可觀的。

薩維裏咬著牙避開小刀片似的指甲,氣喘籲籲地摁住小崽子的後腰將他壓地上,就感覺小崽子上下來回地扭動掙紮,同時腰柔軟而靈活,幾乎要制不住。

小塞繆爾在打成一團的兩人身前半蹲下,摸不著頭腦地“唉唉”兩聲,茫然無措地伸手想要去拉架,但是用盡全身力氣壓著對方的薩維裏還好,那個小男孩叫嚷著,漫天飛舞的胳膊腿會攻擊一切他能碰得到的事物,讓小塞繆爾根本無處下手。

最後這倆人是被薩維裏的父親拉開的,成年人到底不一樣,薩維裏父親來到這兩個鬼哭狼嚎的孩子跟前,一手揪起一個,然後逐個賞了一腳,把他們分開到了兩邊。

薩維裏跌跌撞撞的,正好站到了塞繆爾旁邊,他的臉上、脖子上以及手臂手背上,全是紅蚯蚓似的抓痕,右臉上還留了個泛紫的牙印,可見沒在小崽子那裏討到什麽便宜。

薩維裏雖然平日裏是個“大孝子”,但在這種時候見了父親這個靠山還是起了孩子性,擡起一條胳膊指著小崽子,他控訴:“他對我出言不遜!”

剛才那一抓一踹大概是消耗掉了薩維裏父親好不容易積攢出的精氣神,他又憊懶著塌下腰去,咕噥了句:“別鬧騰。”

坦白講,薩維裏這句實在不聰明,先不說兩個孩子間有什麽遜不遜,薩維裏也從來也沒對他父親出言遜過,如此指責小崽子是一點也讓人生不起同情心。

他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還有更有力的指責,他著急忙慌地擡起傷痕累累的胳膊作為證據:“我什麽也沒幹,他先動的手,”,告狀時,薩維裏鑲著牙印的臉蛋隨著說話一鼓一鼓,好不滑稽。

薩維裏旁邊的小塞繆爾看著他,忽然好奇地歪了下頭 ,因為前者在說這句話時悄悄抹了一下眼淚:薩維裏被一個比他小得多的小孩子打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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