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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小機器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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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小機器人(二)

小崽子看到陌生的大人, 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是他……”,他細若蚊訥地嚶嚀一句,也本能地要控訴薩維裏的行為, 卻在看清來者胸前的家族徽章時猶豫了那是與薩維裏一模一樣的荊棘游隼紋樣。

薩維裏和小塞繆爾站的很近,是一對親密的朋友, 薩維裏的父親在他們身後, 在他眼中也是一個可靠的保護者他們是一夥的, 而他什麽也沒有。

小崽子退了一步, 呼哧著粗氣轉了個圈,眼眸茫然地四望著, 像在找著什麽。

……

看不見的時空仿佛忽然變成了實體, 沈重地壓在塞繆爾身上, 塞繆爾頂開這讓他喘不過氣的壓力, 慢慢走到小男孩身邊。

他輕輕擡手,但手指卻徑直穿過了小男孩的肩膀,他看不見他。

當時年幼的自己站在薩維裏身邊,看這個小男孩被大人嚇得轉圈, 慌亂得可笑,時至如今,他終於明白了小男孩在找什麽:他在找一個靠山。

可惜他轉了那麽多圈, 焦急地望過了那麽多人,總是找不到一個靠山。

所有人或是揶揄地笑著,或是事不關己地沈默著,沒有惡意, 但總歸不是靠山, 所以他才那樣糾結於找爸爸……

在逼近過來的薩維裏父親的陰影裏, 小男孩害怕地仰起臉, 聲音在緊張時更是尖細得將要斷掉:“他,他欺負我。”

薩維裏父親又盯了他兩三秒,回過頭朝薩維裏吼:“把他弄出去,以後別往家裏撿亂七八糟的東西!”

嘴上說著要把小崽子弄出去,薩維裏父親先他一步離開了內殿。

這次,殿內只剩下了小塞繆爾、薩維裏,幾個薩維裏貼身的女仆以及孤零零的小崽子了。

薩維裏內心裏又得意起來,他朝哭喪著臉的小崽子擡擡下巴,提高聲音道:“聽到沒有,把他扔出去餵那只鳥頭獅子!”

一個穿著藕荷色套裝的女仆應了聲,拉過小男孩走出了內殿。

小塞繆爾沒有動,他跟著薩維裏對坐在桌前,只是冷淡地看了眼他們的背影:“怎麽撿回來的?”

薩維裏還沒消氣,氣鼓鼓地盯著面前裝葡萄的瓷盤幾秒後,他洩憤似的將瓷盤掃到地上因為地毯太厚實,盤子沒有碎,讓他更加生氣了。

聽到小塞繆爾的問題,他簡短回答道:“紅海岸那邊。”

紅海是介於天堂和地獄的中間領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據說那裏一望無際的海水呈現出血紅色,能夠灼燒邪惡與汙穢,水面平靜時如鏡,然而一旦在惡魔經過時會沸騰起火焰般的波浪。

除去海水中蘊含的凈化之力,紅海還有記憶之鏡的傳說:當靈魂凝視紅海時,紅海會映出他們生前的記憶,尤其是那些未被寬恕的罪孽,是三界的審判之地。

這片神秘的海域由一群被稱為赤翼龍蛇的生物守護。它們擁有龍的頭顱、蛇的身軀和天使的羽翼,能夠噴吐神聖之火,終日盤旋於海天交界處,焚燒一切試圖褻瀆紅海的入侵者。

在紅海的邊緣,有一處人類居住的土地:紅海岸。

按道理講,在紅海如此多的神聖力量守護下,惡魔應該是不敢接近紅海岸的,但由於近些年來天堂對紅海的保護日漸松懈,本就像食腐的鬣狗一樣的惡魔開始用地獄黑炎一步步腐蝕紅海的防護。

紅海岸這裏駐紮的村落通常圍繞天使的遺跡或者天然屏障而建,但是還是逃不了時常發生的惡魔入侵,因此漸漸地衍生出了另外一些選擇與地獄結盟,換取力量與庇護的人類。

總之紅海邊境亂得很,是七天有名的三不管之地,所有的大天使都對紅海中人類的苦難深有了解,但是在主神下達明確的指示前沒有一個敢貿然出手去管理紅海那邊的事情,並心有靈犀地將紅海邊境人類遭遇的事情美化為“試煉”。

如果薩維裏這樣說的話,“混血?”,他想起那個小男孩後背肩胛處凸起的骨頭,是幼年體天使特有的,但是紅海裏是沒有天使的。

“肯定的唄,”薩維裏很悠哉地往後一靠,覺得小塞繆爾這個問題問得愚蠢而撇了撇嘴,不過隨即,他因為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呲牙咧嘴地“嘶”了聲,他擡了下手,立刻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仆走到他身後為他揉捏起肩膀,另有一位女仆遞過一面鏡子,供薩維裏少爺欣賞自己被揍得一塌糊塗的帥氣面龐。

薩維裏被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一甩手將鏡子打飛了出去依然沒有碎。

“明天把這裏的地毯給我撤了,扔什麽也扔不出個響來。”

毫無道理地發了一頓火,薩維裏舒服地半閉起眼睛,重新談起剛才的話題:“反正那個小崽子肯定不是正經天使,就是不知道跟什麽串的了。要是他是個純血的天使,按他的骨齡,絕對不可能只有那麽一丁點大。”

這件事小塞繆爾也清楚:天使的血統純度直接決定了他們的成長速度與力量表現。相比較於有著不穩定的形態的混血,純血天使可謂是神聖的完美造物,從誕生起就擁有強大的法力,並且生長速度極快,幾乎沒有幼年期,在短短幾年內,就能從嬰兒狀態成長為成熟的戰士。

他只是聽薩維裏用像配種一樣的語氣談論那個小男孩有點不舒服:“他是和人類的混血?”

“難說,”,薩維裏舔著嘴唇,低著頭去扣手腕上被抓出的傷口玩,“撿到他的那個村子,裏面沒有人類。”

他顯然親自去了紅海岸,描述起那時的事情繪聲繪色,讓小塞繆爾越聽越嫉妒:薩維裏就可以想去哪裏去哪裏,而他哪兒都去不了!

照顧他的人太把他當回事了雖然他的確也算是個“事兒”,總之那些管家女仆簡直把他當成了個琉璃捏成的小人,別說大門,恨不得連床都不讓他下。

薩維裏講他此行前往紅海岸的見聞,講得越繪聲繪色,越是輕佻的不能入耳,塞繆爾端正地坐在他對面,濃秀的長眉微微蹙著,從那些不入流的話中撿些勉強入流地回應了,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身後的女仆紛紛忍不住發笑。

而談話到最後,薩維裏卻先有些掛不住臉,他本來就對這些事一知半解,只是裝得老氣橫秋、胸有成竹罷了,誰知小塞繆爾一句接一句的追問,他根本答不上來:“唉,管他什麽玩意兒的混血呢,反正和我也沒關系了。”

小塞繆爾還是蹙著眉,聞言上半身往後仰了下,是打心眼裏不認同薩維裏的做法:“你把他餵了院子裏那只鷹頭獅身獸了。”

薩維裏楞了一下,睜大的眼睛中透出一點茫然:“我就是生氣了隨口一說啊,”,他轉過身,仰臉看著給他按摩的女仆姐姐,“你們不能真把他餵了鳥頭獅子了吧?”

女仆姐姐看他就是個孩子,故意憋著笑不回答。

“不是吧?”,薩維裏哀嚎,“大家都是善良的好天使,沒道理隨便殺人的。”

雖然這樣喊著,他其實看出了女仆在逗他玩,所以自覺很有必要地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不要他了是認真的,別把他弄回來了,不好玩。”

小塞繆爾下意識地問:“什麽是好玩?”

問完他就後悔了,因為薩維裏一下子起了興致,屏退了女仆姐姐探身過來,要給他科普一番什麽叫好玩。

外院中,把小崽子領出去藕荷色套裝的女仆果然沒把小崽子真的做了鷹頭獅身獸的晚餐。

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到宮殿側門口,她放開小男孩:“這兒留不了你了,你得自己找個住處。”

被女仆牽著手,小男孩久違地感覺到了溫暖,很大的藍色眼睛裏沒了狠勁也沒了主意:“我去哪兒啊?”

女仆皺起眉頭,也為他擔心,但是擔心歸擔心,她也沒有辦法幫助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只塑料袋包裝的奶油面包,女仆把面包塞到小男孩手裏:“餓了就先吃這個吧。”

小男孩經受了惡魔洗劫村落的慘案,九死一生活下來後又落到了小魔鬼薩維裏手裏,好容易見到了個溫柔好說話的大姐姐,就很不願意撒手:“那我晚上睡哪裏啊?”

“……睡哪裏……”,女仆想了想,“有了,你去找塞繆爾殿下,那是個好孩子。”

“誰是塞繆爾殿下啊?”

女仆微微彎了腰,平視著小男孩:“就是今天來找薩維裏的那個小孩子,穿黑衣服的那個。”

小男孩立刻想起了那是誰,故而很不樂意地咕噥起嘴,在他眼裏,那個塞繆爾和薩維裏明顯是一夥的,他恨屋及烏,連帶著塞繆爾一起討厭了,不過他心中如此想,卻不直說,只撒嬌似的搖晃了女仆的手臂:“我想你陪我嘛。”

女仆“嘿”地笑了聲,一方面覺得被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表白似的撒嬌很高興,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會討好人,讓她有些驚訝。

最終小男孩還是被請出了斯拜達宮,他的確是無處可去,被趕出來後,他就貼著宮殿的外墻慢慢蹲了下去,懷裏抱著那一只很碩大的奶油面包。

本來他作為幸存者,不管是天堂還是人類方,都有針對他們的臨時收容所,他能在那裏受到基本的照顧,但是薩維裏看他好看把他撿了回來,又嫌棄他“不好玩”把他扔了出來,讓他落到了這般孤苦無依的地步,簡直是比“管殺不管埋”還要惡劣。

他蹲了一會兒,過剩的意識就迫使他關註起了那只奶油面包,面包是裝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的,袋子被細心地打了個結,像一只膨脹的白色氣球。透過塑料膜,能看到面包表皮被烤得金黃酥軟,撒著一層細密的彩色糖霜,面包側面裂開一道細縫,從中能窺到裏面擠滿的奶油餡。

他盯著面包,手指隔著塑料袋輕輕戳了戳,面包立刻陷下去一個小坑,有緩緩彈回原狀,奶油的甜香若有若無地飄起鉆進他的鼻腔,勾的他咽了口吐沫。

小崽子想撕開袋子咬上一口,卻又舍不得:這面包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能吃的東西,倒像是一件藝術品。他想象著咬下去時,牙齒陷入松軟的面包,奶油在舌尖化開的滋味,可又怕一旦吃了,這份美好就會消失殆盡。於是他只是把面包捧在手心裏,像捧著一顆易碎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塑料袋,聽著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但是他又實在太想吃了,想的幾乎要恨上這只面包。

在他第三次把面包拿出來決心吃掉時,小塞繆爾從斯拜達宮走了出來,他第一眼就看到正像只小狗一樣蹲在墻角的小崽子,但是看到了他裝作沒看見,在一對衛士的護送下,他目不斜視地走在前面,末了很冷淡地對後面的人一點頭,示意他們不必再跟著了。

在往停在路邊的車子走過去時,他的餘光中就看到那個小崽子使勁扭著頭,看到那隊嚇人的衛兵離開之後,探頭探腦地站起來,跟到了他身後。

小塞繆爾還是當作沒看見,同時他覺得對方這個鬼鬼祟祟的樣子很不入流,沒有一點正經男孩子應該有的大方樣子,這樣想著,他的步伐邁得越發板正,幾乎要踢成正步給這個小崽子做個榜樣。

走到車前,等候已久的司機坎達立刻為他打開車門,並且對著小塞繆爾擠眉弄眼的,暗示小少爺身後有人跟蹤。

小塞繆爾自認自己的行徑是磊落穩重又有派頭,容許小崽子跟在身後是深谙“水至清則無魚”後的包容體貼,沒成想在坎達眼中竟然是連跟蹤者都發現不了的愚不可及。

他當即就不高興了,但是在大街上當中責罵下屬,這更是無能的一種表現,所以他不高興的不動聲色,預備之後要好好整整這個叫坎達的司機。

小司機坎達還不知道自己將要倒黴,看那個大眼睛的小崽子要上手抓小塞繆爾了,一把把小塞繆爾扯到了自己身後,這一下扯得太急,差點讓小塞繆爾的下巴磕在車門上。不過下巴雖然沒遭殃,小塞繆爾自覺自己維持的高冷形象是徹底破裂了,他站穩之後轉過身,一手摸著虛驚一場的小下巴頦,先看了一眼坎達。

坎達年紀也不大,不過已經是訓練有素的四翼天使了能在主神殿內工作的,自然不可能有泛泛之輩,都是經過了多重考核,從一眾四翼天使裏挑選出來的精英,但是小塞繆爾總暗暗懷疑坎達的考核裏有水分,性子太跳脫了,不像是能默誦幾萬條神諭的。

小塞繆爾咳嗽一聲示意坎達讓開,然後對著小崽子一皺眉:“你跟著我幹什麽?”

小男孩也不想跟著小塞繆爾的,他看小塞繆爾也是一樣的刻薄可怕,但是在來來往往的大天使中,還只有孩子樣的小塞繆爾最讓他感覺親切。

這個理由是不好說出口的,於是他避而不答,盡力做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因為尷尬帶了點訕訕的味道:“你去哪裏?”

剛才在薩維裏那裏,小塞繆爾其實一直沒看著小崽子的樣子,現在近距離正對了,他發現這個小崽子確實長得很漂亮。

他的皮膚白得像剛剛剝開的荔枝肉,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細膩光澤,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痕跡,嘴唇的紅潤和皮膚的白皙漸變著過度出來,荷花瓣似的,而那雙最顯眼的大眼睛,呈現一種很淺的藍色,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光線映在他身後逐漸微弱,但他的大眼珠子眨巴著,像是淺海裏映出了另一輪朝陽。

然而那花瓣似的棱唇張開了,裏面卻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換牙,小塞繆爾心中剛剛升騰起了對美好事物的憐惜像被針尖戳破的氣球一樣,“噗”地洩了氣。

純血的天使是不會換牙的,小塞繆爾就沒有經歷過換牙。沒經歷過,他也不想經歷,在他看來,這種身體的一部分脫落下去的事情,是沒有經歷過高等進化的野蠻行為,既不美觀又不體面。

他皺了皺眉,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小男孩的嘴上。那顆缺失的門牙像一個小小的黑洞,破壞了原本完美的弧度,讓他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可奇怪的是,他的視線卻像是被黏住了一樣,怎麽也挪不開。他忍不住想象那顆牙是怎麽掉下來的是突然松動了,還是被硬生生拔掉的?掉下來的時候會不會疼?會不會流血?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在他腦子裏亂竄。

小崽子看小塞繆爾不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嘴巴看,很困惑地歪了歪頭,還用舌尖舔了舔門牙處的窟窿,又問了一遍:“你去哪裏啊?”

小塞繆爾抿了下嘴唇,將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壓下去,依然不給對方好臉色:“我去哪兒關你什麽事,你別跟著我,煩人。”

沒人這樣提過,但是小塞繆爾總是把自己當作主神唯一的繼承人要求著,比如此時,他作為將來獨當一面的大天使,絕不能“重色輕友”,既然好朋友薩維裏不喜歡這個小崽子,那麽他也不能對小崽子和顏悅色,否則好像就是對好朋友的“不忠”。

而小崽子,好像是對侮辱格外的敏感,總之他聽到小塞繆爾這樣對自己說話,當即皺巴起臉,氣鼓鼓地拿小拳頭錘了小塞繆爾一下,不過這一次他不敢戀戰小塞繆爾旁邊站這個大人呢錘完之後他立刻轉身跑開。

小塞繆爾本來也沒有還手的意思,因此看小崽子這樣的行徑格外的嗤之以鼻,而看到小崽子一邊警惕地扭頭看一邊往前跑,不小心摔了個狗啃泥之後,更是覺得小崽子有點傻。

“走了,”他叫上還在看新奇的坎達,不再理會小崽子了。

上了車,面對坎達“回家嗎”的問題,小塞繆爾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剛才小崽子懷裏抱著的面包,忽然也想吃甜品了,於是他命令坎達帶他去前面那條街上的甜品店,還不忘了威脅:“不許告訴別人。”

在甜品店裏大吃了一通,小塞繆爾還裝了幾份吃著很不錯的打包放到了後座上,坎達不明所以,問他:“是不是要帶給那個小男孩?”

小塞繆爾聽了,深以為然原本他是準備帶回家繼續吃的,但是轉念一想,帶回家一定會被女仆看到,免不了一頓嘮叨,反而送給小崽子吃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一個善良的大天使應該這樣做。

不過不能他去送,那樣還是背叛了好朋友,讓坎達去送,這樣才是最妥帖的,小塞繆爾心裏想道。

難為他一個半大孩子就有著如此多的彎彎繞繞,不過在他們原路返回經過斯拜達宮時,卻發現那個小崽子已經不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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