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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銀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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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銀蓮花

相框並沒有掉落在地上, 在裝裱著照片的玻璃破碎之前,有一只手接住了它。

加赫白周身一顫,在扭過頭去的同時已經被身後的人抱在懷裏。

“主神大人, ”他輕聲喚道。

身後的人沈默著,只是把照片拿在手裏端詳, 加赫白沒有得到回應, 不動聲色地從近乎窒息的懷抱中掙脫出少許, 也看向那張照片。眼睛看著照片, 他說起的卻不是照片的事:“我以為今天您會很忙。”

“再忙我也有時間來看你,而且不是很覆雜的事情, ”主神的聲調平穩冷靜。

加赫白沈默了一瞬:“很抱歉不能為主神大人分憂。”

近來, 有一群天使在六重天以下, 大肆地宣揚一種叫做啟明果的果實, 聲稱這種寶石質地的果子來自伊甸園的阿卡夏之樹,能喚起天使潛在的智慧。

最開始這種宣揚看起來僅僅是娛樂性質的,四翼或者二翼的能天使們很樂意嘗試一下這種百利而無一害的美味果實,然而僅僅幾天之後, 這件事就變了性質,他們開始一步步升級他們所獲得的智慧,他們宣稱自己的智慧已經超過了主神, 他們的智慧是無極限的,因為他們擁有了來自本我深處的“啟示”。

這群天使鼓動起越來越多的小天使,開始質疑起自稱全知全能的主神,表示主神只是壓抑了他們的智慧, 以此讓自己少得可憐的智慧顯得令人信服。

否則如果主神真是全知、全能、全善的, 為什麽他不徹底消除世間的邪惡?

否則為什麽主神不赦免他們的原罪, 反而要讓他們終其一生克制自己的欲望, 連追求快樂的權利都被剝奪?

否則主神為什麽沒能預言到他們接下來的計劃比如他們要燒毀七天的生命之樹?

對於第三點,七天的守衛天使們自然提前去做了防衛,但當他們嚴陣以待時,卻發現對方只是惡作劇似的小打小鬧,甚至連接近生命之樹的能力都沒有。

由此更引來了那群反叛天使的嘲笑,“主神是愚蠢的”,他們從一重天飛到七重天,再像一群失控的流星墜落,瘋狂地叫囂著:主神是愚蠢的!

……

主神處理的就是這件事,是否覆雜暫且不論,他處理的方式非常果斷:把一切涉嫌鬧事的天使,無一例外,全部流放入一重天。

“據說這件事也和我有關,因為我一時疏忽被拉入系統,長時間不能到場,引發了很多爭議。”

“沒有關系,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就好。”

身後的人一下一下揉捏著加赫白的肩膀,手掌的冰涼透過一層單薄的布料滲入加赫白的肌膚,仿佛要將某種無形的重量也一同壓入他的骨髓。

他的口吻好像這樣做全都是為了我,加赫白心道,監禁反叛的天使是為我,流放弱小的能天使也是為我,處決反叛天使的領袖番尼也是為我。

然而他的內心卻完全無法被這份慈祥所安撫,他的思緒如同被風吹散的柳絮,飄向那些未曾言明的角落:但是這其中就沒有排除異己的心思嗎?難道不是因為那些反叛天使侵害了他的他才動作得如此著急嗎?

由此,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因為自己長時間不在聖都,他帶領的本來負責凈化汙穢、施以拯救的守護天使隊伍已經完全成了主神手裏的一把刀,專門用來除去心懷反抗意識的天使。

格子告訴過他那種方法,只要給那個想處決的天使身上植入一點點黑暗力量,然後把他桎梏進最強力的凈化法陣之中,不管那個天使原本多麽聖潔純粹,都會在刺目的光芒中化作虛無。

他們的凈化力量很強大,但只限於邪惡的對象,並非同袍他們原本不應該做這個的。

傀儡,他驀地想到了這個詞。

加赫白依然看著那張照片,感覺有一股寒流從肩膀上與主神手掌接觸的部位流遍全身,他忽然打了個激靈。

照片上的男人看向了這邊,他由偏臉對著另一個方向笑的姿勢正對了鏡頭,正憤恨而陰沈地盯著主神。

角度變換後,加赫白才發現男人和自己並不是一模一樣,男人的左臉,從腮部一直向下延伸到頸部,紋著一片紫色的銀蓮花,細長的花蔓扭曲、薄如蟬翼的花朵淩亂,詭異而妖嬈,破壞了男人原本整齊聖潔的美。

紫色的銀蓮花,加赫白怔怔看著照片,感覺有什麽就要突破封鎖而出。

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那是……在加赫白清晰下頭腦之前,喚起他記憶的關鍵照片被拿走了,他身後的男人更緊地抱住他,手臂繞過他的臉側把相框重新擺在了桌子上。

相框完全被埋入了陰影。

做完這一切,主神自然而然地開口笑道:“怎麽半夜不睡覺起來看這張照片?”

他裹挾著加赫白向後退了一點,靠在那張加赫白剛剛擺正的紅木椅子上,又將它撞歪開去,在木制地板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刮擦音。

加赫白被他向上托起來了一些,這個姿勢讓他折起來的胳膊受到了極大的壓迫感,因為痛苦,他短暫地蹙了下眉。

“和那時相比,你真是變了很多,”主神把加赫白向後撐在椅背上的右手抓在了手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把玩,他轉著加赫白指根處佩戴的那枚戒指,以悠長懷念的語氣講述起這張照片拍攝時的故事。

“我提拔你為天使長是因為你優秀過人的凈化之力,凈化是一種強大而美麗的力量,我如此相信著,你也的確在一年後,可惜的是這種美麗的力量總是很容易被輕視,前任天使長塞繆爾就是其中一個。”

主神的講述與方才加赫白回憶起的相差不多,只是更具體,因為在他口中,所有的中傷質疑都來之有據“塞繆爾欺負了你,”主神低低嘆息一聲,“那個孩子那段時間太過焦躁了。”,太過慈祥的語氣,沒有丁點責備的意思,聽起來更像是為塞繆爾在開脫。

“可憐的孩子,”主神撫摸著加赫白的側臉,看他眼神飄忽,以為他又想起了那時的慘劇實際並沒有,加赫白只是順著主神的話想了下去。

他在想塞繆爾。

倘若是塞繆爾面對天使反叛的情形,他會怎麽應對呢?

塞繆爾在睜開眼睛前先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伴隨著這個深呼吸,他的知覺以及感官逐漸從昏沈中蘇醒,他鼻中嗅到了清涼的藥水氣味,耳中聽到了玻璃器皿輕微的撞擊聲,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周邊的情況。

一重天。

在看到透明光幕外的月光藤,這種一重天標志性的植物時他就明白了自己身處何處。

一重天,也稱月球天,是被拋棄者的歸宿。除去為數不多不能堅守信仰的天使拖著灰白雜色的翅膀,像褪了色的蝴蝶標本一樣漫無目的地游蕩在永恒的蒼白裏以外,更多的,是需要凈化的靈魂,像霧氣一樣飄散在這片荒蠻的土地上。

這裏沒有黑夜也沒有白天,整個空間像是月光灑在了一個包著錫紙的罐子裏,灰蒙蒙的,眼前總是像蒙了一層陰翳。

這種獨特的光線條件催生出了月光藤這種同樣特殊的植物。月光藤生命力頑強,藤蔓的生長速度快到肉眼可見,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地面上,隨著時間流逝一層一層地向上堆積。它們不需要光照,所以哪怕最下層的月光藤枯萎得也極其緩慢,等下層的月光藤死去腐爛時,上層的已經生長成型,最後就形成了下面鏤空的月光藤“陷阱”,像是某種沈落在海底的遠古巨獸的骨架,上面爬滿了蠕動的驅蟲,帶著一種詭異的生命力。

一重天生態如此,連基本的房屋也無法建築,不過天使們自有辦法,發明了一種叫做凈化杵的儀器,只要放置在地面上,就能建立起直徑十幾米,由半透明光幕形成的隔斷,能夠暫時阻斷月光藤的侵擾。

他此時就在這樣一處光幕隔斷之中。

塞繆爾收回向外看的目光,看向另一邊的雲母石案,一個穿著紅藍職階套裝的年輕女子就在那裏,背對著他,在調配一瓶現在呈青色的藥水。

這種情況往往很讓人兩難,無論是默不作聲等待對方發現自己還是出聲呼喚對方,往往都會得來一句“你醒了”的驚叫以及“怎麽不叫我”的埋怨。

思及此,塞繆爾不太認真地嘆了口氣成功引起了那個年輕天使的註意。

她轉過身,很驚喜地咧開嘴笑了下,她快步走到塞繆爾身邊,手裏還握著那瓶青色的藥劑,瓶中的液體隨著她擺動幅度很大的步伐搖晃著。

“你醒的比我預料得晚呢,”她毫不見外地探了下塞繆爾的體溫,動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她也的確是塞繆爾多年的朋友,這個天使就是他和薩維裏共同的好友,兼薩維裏目前的女友:格子。

格子的聲音很清脆動聽,但是銀鈴般的聲線之上覆蓋著一層更明顯的疲憊,又將她聲音呈現出的開朗活潑整個翻轉了過來,“按理說服用了我親手調配的藥很快就能醒過來的。”

‘醒的比預料得晚’,這也是一種回應,塞繆爾默默把這種回應加入到了自己的經驗庫中。他向後靠去,盡力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挑眉道:“那必然是你的藥有問題嘍,總之你這樣專業的凈化天使,不會把責任推到病人身上吧。”

格子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怪不怪你的,反正我的藥劑肯定沒問題。經過兩次考試一次面試還有實戰場的考核後,我又升了一階,”,說完,她才在胳膊外側的徽章上彈了下,小表情非常驕傲。

塞繆爾看向那枚徽章,他倒還沒忘了這些東西,如果格子沒騙他的話,那麽除開她的領頭上司加赫白,她就是等階最高的凈化天使了。

不怪塞繆爾需要加上‘格子沒騙他’的前提,不知道是不是和薩維裏混太久的緣故近墨者黑了,格子也是個愛戲弄人的,她的最高戰績是和薩維裏聯手在一頓飯的時間裏騙走了塞繆爾十二萬金幣。

他隨口問了一個這個職階不可能不知道的問題,換來了格子滿臉的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伊甸堂現在的工作交接這麽草率了麽,敢讓什麽都不了解的人做事?”

伊甸堂是凈化天使供職的場所,在有一點久遠的曾經,塞繆爾還擔當聖殿要職時,伊甸堂的作風可是非常嚴明整齊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行動都經得起審視,絕不可能有格子這樣連工作的基本理解都沒有的人存在。

除非格子是在糊弄他。

後知後覺自己是被考驗了的格子拐著彎地“啊”了一聲,然後連聲“嘖嘖”,“你不知道,伊甸堂現在”格子才說幾個字,卻忽然欲言又止地停下了,她很快重新開口,不過塞繆爾確信這句並不是格子最初說的事情,“伊甸堂,還有第七天,最近一團亂麻,有一夥鬧事的天使整天嚷嚷著要獨立自主,要回他們作為本我的權利,總之麻煩得很。”

“是麽,”塞繆爾沈吟道,接著,他看到格子手腕上戴了一串造型獨特誇張的手鏈:“……薩維裏在這裏?”

手鏈絕不是格子的品味,但是如果是喜歡到處留記號的薩維裏的話就能解釋的通了。

果不其然,格子點點頭,態度坦然,根本沒想過薩維裏作為墮天使到一重天有什麽不對:“是的,他還說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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