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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斷骨(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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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斷骨(二十五)

關於塞繆爾現在通緝犯的身份, 其實不在塞繆爾的預料之內,按照他的計劃,炸掉那場真人秀的罪魁禍首應該被指定為蒙斯馬頓:他發了瘋, 所以一時興起把那裏炸掉了,問起來就是這個原因, 沒什麽理由, 反正他本來就有點瘋瘋癲癲的不是麽?

但是他在計劃最後暈了過去, 等於是在嫌犯互相指認的關鍵時刻掉了鏈子, 死去的蒙斯馬頓和不知所蹤的弗徹,在權勢滔天的蒙斯家族長子與向來不太安分的前科分子之間, 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弗徹來背這口鍋。

他等於是吃了個啞巴虧。

與難掩怨言“你說真人秀之後我們可以風光一把的, 但是我們現在成了通緝犯, 還一點獎金也沒收到”的澤恩樂不同, 塞繆爾在這幾天更仔細地學習了關於這個時代的信息,很快就釋然了,並且還能自得其樂地反駁一句:“糾正一下,只有我被定成了通緝犯。”除了因為沒錢只能吃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的時候。

他推測那些權貴不會在意他頭上的“罪行”的, 他們在意的只有食欲、色|欲、物欲,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他們都記不住……就好像利亞姆在死之前都不知道溫家雙胞胎的真名。

當天晚上,塞繆爾在溫奇帶領的下城反抗軍的護衛下從那個轉身都困難的小房子中搬了出來。

也是那個時候, 溫奇發現了塞繆爾身體的狀況,他滿心期待著和塞繆爾永遠在一起,不成想塞繆爾已經是個不知道哪天就會咽氣的重癥患者,幾乎又要發瘋。

為了安撫他的情緒, 塞繆爾說起溫奇在上城的新房子, 是某家很有名的房地產公司免費為他提供的, 當然不是他善心發作, 只是營銷的手段罷了,房地產老板將那片面積幾十平方千米的社區都置辦成了別墅,以溫奇的新家為中心,分別編號英雄居一環、二環,效果很好,一下子讓他因為賭馬癟下去的錢包重新鼓了起來。

“據說一樓大得能讓一群大象在裏面打滾……如果大象願意的話,是真的麽?”塞繆爾和溫奇一同坐在後座,硬凹出了一種好奇寶寶的語氣,忍受著溫奇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至少現在只是因為擔心。

溫奇死死盯著塞繆爾的手,那只手前不久靈巧地為自己抹過藥,從指尖到手掌都蘊含著力量,把他從可怕的地牢裏拉了出來,但現在壞死了似的幹枯僵直,連拍拍頭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得心應手地完成。

他將視線移到塞繆爾臉上,眼神幹澀,是個不知所措的孩子的眼神,對塞繆爾的話,他很寂寞地回答道:“是很大,像個展覽館。”

塞繆爾想引溫奇說點高興的事情,但無論他怎麽逗溫奇,溫奇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還是對他的身體狀況耿耿於懷。

他能感覺到溫奇一直在看著自己,他沒有回視過去,但他能猜到那會是怎樣的一種落寞神情。他厭惡溫奇,溫奇是個被系統認定為渣攻的混蛋,行事偏執而瘋狂,沒有太多的道德底線和是非觀;而除此之外,他是個從生下來就在渴求愛的人……兩世如此,從未得償所願。

看到那種眼神,只會讓人感到空虛罷了。

車子不知道開了多久,溫奇的目光忽然轉向了窗外,看向了前面道路上模糊的一團光影,因為那輛車開著遠光燈,看上去只是刺眼的一團白斑。

他回應了塞繆爾的上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夢中的呢喃:“恐怕您不能到新房子那裏去了。”

塞繆爾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從車子上方紅藍交錯閃著的警燈看出,那是一輛警車。

警察?

他幾乎不能想象這個世界中有警察的存在,是幹什麽的,真的起過作用麽?當穿著貨真價實的武警裝束的警察出現到他面前時,他只感到匪夷所思。

車子在距離警車五十多米的位置停下了,溫奇對會有警察攔截他們這件事似乎有所預料,很冷靜地向塞繆爾交代:“不要下車,車子是防彈的。”

說完,他推開門,邁下了車,往警車所在的方向走去。

塞繆爾雖然沒有出去,但從他的位置,能一清二楚地看到溫奇那裏的情況。

說起來,他曾經期待過真人秀結束之後,他與溫奇相處時,溫奇被迫壓抑本性偽裝成溫明的有趣戲碼,為此還特意對溫奇明知故問道:“他們為什麽都管你叫溫奇?”,而被問的溫奇面無表情地扭過頭去看他,緩緩從嘴角勾出一個柔和的笑,語調和話語都是溫明的樣子:“因為他們以為我是溫奇,僅此而已。”

但現在看來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了。

他看著溫奇的背影,溫奇雖然身形頎長,但相較於身旁一些身形壯碩的男人還是稍顯纖細稚嫩了,盡管如此,他步伐穩健瀟灑、態度冷淡沈穩,已經有了真正領導者的樣子。

在經受了真人秀中非人的折磨和失去溫明的痛苦後,他已經不再是最開始那個溫奇了。

溫奇走到為首的那個警官前面,微笑了下,態度悠然地好像根本看不到擋在路中央的警車以及端著槍來者不善的警察們:“有什麽事嗎?”

那個警官看到溫奇朝他走過來,緊張的兩股戰戰,生怕溫奇像視頻裏那樣,“順手”在他的脖子上開個口子,但是當溫奇表現出了配和的態度時,他無縫將情緒由害怕變成了囂張。

“你犯法了!”

他朝溫奇大喊,然後對著執法記錄儀十分認真地做了自我介紹,是個叫麻井的日裔二級警督,顯然十分珍惜與新晉的英雄同框的機會。

對於溫奇,有把他當成英雄、或者是反抗的希望,仰慕他的人;也有像麻井這樣,認為溫奇只是強捧出來的假貨,對他厭惡不已的。

他說的溫奇的罪名不外乎包庇罪犯,但他的語氣硬邦邦的,活像溫奇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幫助通緝犯弗徹潛逃,你這是協助犯罪,依照法律,我們已經有權對你實行逮捕。”

溫奇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等他把這一通話說完:“所以呢?”

“所以你得把弗徹交出來,否則就跟我們回警局。”

溫奇一手插在兜裏,忽然低頭笑了出來,這確實挺可笑的,溫奇要是聽話到跟他回警局,為什麽不把通緝犯交出來呢?

麻井本以為自己已經拿捏了這個年輕的英雄就是個被造星出來的軟蛋而已,只有臉有點可取之處,他在鏡頭前面表現得威武強勢,完全壓過了溫奇,這個譏諷的笑顯然打了他的臉。

他氣憤起來:“你什麽意思,要拒捕嗎?”

溫奇很乖巧地搖搖頭:“我很想配和你的工作,但是我累了,更想睡一會兒。”

“別以為你們這種人就多麽與眾不同!”

麻井惡狠狠地盯著溫奇,忽然擡手用槍口戳向了溫奇的胸口,趁著溫奇因為疼痛收縮身體的瞬間把溫奇向旁邊推了個踉蹌,他快步向著塞繆爾所在的車子走去走得很快,幾乎像在逃跑,下意識地在害怕後面的溫奇。

他走到車邊,彎下腰偏頭朝車裏看了一眼,然後用力將槍管頂上對著塞繆爾那側的車窗玻璃,很不客氣地喊:“出來!”

塞繆爾“謔”了聲,保持著看戲的態度,當然不會開門。

在麻井將槍對準車裏的塞繆爾時,溫奇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他可以溫順地笑、模式化地笑、彬彬有禮地笑,但當他冷下臉來,那就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能在酷熱難消的夏夜也讓人毛骨悚然。

麻井沒有發覺溫奇是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邊的,他肥胖的面龐使勁往車窗上貼,要看清車裏的塞繆爾,一心想著自己今晚賺翻了,一下子碰上了溫奇和弗徹兩個這麽有話題度的人物。

在溫奇第一聲“把槍拿開”的警告他沒聽到時,一切就已經晚了。

溫奇開槍把他的腦袋轟開的時候,他還保持著端著槍的姿勢,溫奇拉開車門,嫌礙事地把麻井往旁邊一推,麻井穿在腳下的球鞋甚至還彎彎扭扭地蹭了兩下地。

溫奇在後視鏡裏對著開車的司機點了點頭,後者立刻拿出終端聯絡了附近的反抗軍成員,隨後他一腳油門,跟著前面為他們開路的兩輛卡車沖過了哨卡。

在亮起的車燈中,麻井的屍體頹然倒向地面,被開過的輕卡破爛一樣甩到路邊的雜草叢中。

他像無數個仿徨憂郁的年輕人一樣,渴望出名、渴望名利、渴望得到其他人的關註,這件他活著沒能做到的事情,死後做到了。

備受喜愛的反差萌屬性的年輕英雄溫奇視人命如草芥,聯合下城反抗軍隨手殺掉了一群積極進取的優秀警察……這會是件大事。

一件無論是塞繆爾還是溫奇根本不在意的大事。

溫奇把塞繆爾安排在了本來為他準備的小型戰艦上,然後搜羅來最先進的治療艙和據說對芯片類癥狀很有研究的一眾醫生他最近和那些人鬧得不太愉快,不過還是有很多手段弄到他需要的東西。

戰艦上的治療室一躍成為了整只戰艦最先進的所在,裏面忙忙碌碌地,都在圍著塞繆爾轉。

塞繆爾在這裏本來是被安排了一個單獨的休息室的,但是幾天下來,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住進了治療室。

說到那些人,那些把溫奇包裝成英雄的人顯然不希望他們的商品真的真的做出明面上違法犯罪的事情,殺手機器、邪惡不羈,這只是他們給溫奇貼的標簽罷了,若是溫奇真的把這些標簽付諸實踐,會給他們帶來很多麻煩的。

他們只想要錢,不想要麻煩。

在麻生死去的第二天一早,他們派來了一個六人代表團來到了溫奇在上城的新家門口……新家,溫奇從不覺得這裏是家,他更傾向於把這裏作為會議室或者說武器的儲藏室,這個大而空蕩,本來是用來展示溫奇日常隱私的展覽館布局的房子,用來存放武器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因為要把他收集的高科技武器一同打包送到戰艦去,溫奇昨晚黏黏糊糊地告別了塞繆爾,還是回到了這裏,做點…準備工作。

他打開門,看到那六個西裝革履的青年才俊,每位的眼神都和身上的西裝一樣,無機質般的冰冷,他們給溫奇遞來一份合同,修訂版的,專門預防溫奇瘋瘋癲癲、隨手殺人的壞毛病。

溫奇睜大了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而酸脹的眼睛,來回翻著那份合同,他一看到這密密麻麻的小字就頭疼,上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是真人秀的報名規則,溫明替他讀的。

好在那六個青年才俊中的一個看他長久地不說話,很沒耐心地開了口,說得很避重就輕:“只添加了第二百三十二到二百三十七條,每條條例都符合當今人權標準,只有溫奇先生您不濫殺無辜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溫奇敏銳地從他的話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字:“無辜?我不覺得他無辜。”

他將合同往回推,表示他不簽。

對面沒有人去接回那份合同,良久,正中間那個戴著裝飾性金邊眼鏡的男人用中指推了下鼻托,開口:“至於被害者無不無辜,沒有爭論的意義,但就個人真誠的意見,我十分建議您重新考慮一下這份合同上的內容,對您是極其有利的”

“包括您可以將現在是通緝犯身份的弗徹先生留在身邊這一點。”

男人的聲調冷冰冰的,居高臨下而又寬宏大量。

溫奇歪了下頭:“弗徹先生本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輪的著你們同不同意嗎。”

場上的氣氛終於徹底凝結下來,還是那個金邊眼鏡的男人開口:“溫奇先生,你應該能猜到我們不是毫無準備地過來的吧。”

他拿出另一樣東西,是裏外三圈埋伏在溫奇家嚴陣以待的武裝人員的排布圖,密密麻麻,看起來就夠瘆人的不同於如今已經名存實亡的警察,那些人是專門為權貴們服務的尖刀,訓練有素、腥臭無比。

溫奇從其中擡起頭,透過平光的鏡片直視著男人的眼睛,由面色冷峻慢慢笑起來:“你們要抓我?來試試啊。”

隨著這件事,溫奇算是和那些人徹底決裂了,他帶著心愛的尖端武器也登上了反抗軍的戰艦群感覺很神奇,好像一下子就到了絡腮胡男人所說的“戰鬥的最後階段”。

他是大概日落時分才再見到了塞繆爾,彼時塞繆爾剛剛從治療室裏“逃”出來,盡管他確信現在用在他身上的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高科技了,但還是沒有效果,只是讓他更疼罷了。

他看到溫奇,坐在專門為他設計的輪椅上是的,他又坐上了輪椅仿佛看到救星似的笑著張開雙臂,溫奇沖過來,單膝跪在他身前回抱住他。

“我好想你,”溫奇呢喃著,下巴硌在塞繆爾越來越突起的鎖骨處,鼻尖動了動,從塞繆爾清爽的發間聞到了各種各樣苦澀的藥水味道。

“治療的怎麽樣?”

這句話是對著治療室門口的三四個治療師問的,他們本來是要把塞繆爾“逮捕”回去的,對塞繆爾這樣一位極度虛弱、連手指都活動不利索的病人來講,他們有這個自信,但是驟然看到了溫奇,他們惶恐不安地頓在了原地。

“呃……”

而這句話也很難回答,如果說有效果,這是對他們敬愛的英雄溫奇撒謊,而如果說沒有效果,則更是愧對溫奇賦予他們的信任。

正當他們中最有官僚職場經驗的一位輕咳一聲準備發揮一下語言的魅力時,塞繆爾替他們解了圍:“哪有這麽快起效果的,又沒有靈丹妙藥這種東西。不過我覺得有點效果,胳膊那裏沒有那麽疼了。除此之外,”,塞繆爾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被芯片毀損得一塌糊塗的身體上,只有他的眼睛還保持著明亮,從一而終的生機勃勃,“你來看這臺輪椅,”,他和上個小世界用過的輪椅比較,真測真點評道,“功能也太好玩了。”

沒有什麽比病人的話更有說服力了,溫奇立刻不再追問那幾個治療師了,而且他被塞繆爾吸引了全部的興趣。

雖然在真人秀中時就感到弗徹先生在成熟穩重之餘還有著恰到好處的幽默,不是那種古板的男人,但是他莫名覺得此時的弗徹有著另一種新奇的好。

好到讓他愛不釋手,他又緊緊抱住塞繆爾,在感受著塞繆爾溫熱體溫的時候,他忽然很想哭。

或許是他潛意識裏並不相信塞繆爾為他編織的善意的謊言,他知道這個正均勻地呼吸著,散發著清潔藥水味的男人在不會太久的將來會離開自己的。

神啊。

求求你不要讓他離開我,我只有他了。

沒有他的話,我是活不下去的……

滿腔的愛意轉為茫然無措,最後盡數變成了無限的祈禱。

溫奇忽然回想起在游戲裏救下的那個手臂斷掉的那個信教的男人,他在絕望時也像他心中的神求助了,但是他最後還是死了。

祈禱是沒有用的嗎,溫奇的手慢慢攥緊了塞繆爾的衣角不對,那只是因為他祈禱的對象不對,那個男人求助的神根本不存在,所以他沒有得救。

但是他知道什麽是存在的,溫明是存在的。

溫明是個天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想,或許是近些天他開始做莫名其妙的夢。

他還是記不得溫明到底是自己的什麽人,但是他執著地相信他是位天使,聖潔的、善良的、純潔無暇的天使,所以才能夠無論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一次次不計前嫌地對他有求必應,願意為那樣醜陋的自己付出生命……

溫明是那麽地愛自己,他後知後覺地才意識到,這種無私而偉大的愛,他只能相信來自一位天使。

……對不起,溫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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