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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斷骨(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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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斷骨(二十六)

溫奇依然不肯哭泣出來, 他緊緊咬著牙,顫抖地發出沈悶的“嗚嗚”聲響。

感覺到懷裏人的不對勁,塞繆爾強行抓住溫奇的手腕向左右分開, 對方似乎不想把自己的表情暴露在塞繆爾的視線中,輕輕掙動了一下。

塞繆爾不清楚溫奇情緒忽然失控的原因, 只以為是剛才自己的謊話欲蓋彌彰地起了反作用, 讓溫奇更加憂慮了:“我真的沒事”

剛開口, 塞繆爾目光一凝, 卻看到溫奇肩膀處不正常地糊成了黑紅色的一片:“你受傷了?”

是自己疏忽了,今天溫奇率領反抗軍和上城的武裝軍開火的消息他是知道的, 能進行一天的戰鬥, 溫明身上會負傷他應該想到的, 請罪似的笑笑, 塞繆爾去掀溫奇的衣服,想把和傷口黏在一起的衣服先脫掉,方便一會兒處理傷口,他不太正經地拖長聲音:“我來幫你上藥怎麽樣?”

真人秀第二天淩晨安全屋裏, 溫奇主動要求塞繆爾幫他上藥,雖然是別有用心,但至少表明溫奇很享受和自己的親密接觸, 而在合適的時候,他很樂意給對方一點獎勵。

塞繆爾滿以為溫奇會滿口答應他的提議,沒想到這句問話剛落,溫奇的失態瞬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於防備的姿態, 他重新拉好衣服, 甚至不動聲色地離開了塞繆爾一點距離, 然後低聲解釋:“被子彈蹭了一下,不礙事的。”

微不可察的,塞繆爾蹙了下眉頭,不過他緊接著揚起一個關切的笑臉:“不過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他朝治療室的方向偏偏下巴,以目光壓送著溫奇進去後,又不忘提醒道:“一個小時後有一場戰術會議,我先去準備一下,別忘了參加。”

距離塞繆爾一段安全距離後,溫奇似乎重新放松了下來:“不會忘的,弗徹先生,”,他輕巧地轉過身,頓了頓,“其實要是你覺得累的話可以不用參加的。”

他聽說了上午那場長的誇張的會議,有點後悔讓塞繆爾去參加那種東西了,關於邀請塞繆爾的初衷,他只是……只是有一點羨慕溫明與塞繆爾之間的默契,就像利亞姆宣布秀中秀規則時大廳裏溫明和塞繆爾的合作無間一樣,他希望能和塞繆爾也成為那樣的有著戀人感情的戰友或者是有著戰友默契的情人。

但是倘若那會給塞繆爾的身體帶來負擔的話,那還是算了。

“怎麽會?”塞繆爾抿起嘴角:“我還挺喜歡這種會議的”像聽笑話一樣。

他昨天晚上來到這裏,今天上午就在幾個反抗軍領袖的告知下參與了一場小型的戰略會議,會議主題是“如何利用蒙斯婭塔取得戰鬥中的主動性”。

這個議題塞繆爾也認為十分有必要,因此,塞繆爾拖著病體興致勃勃地坐在會議桌前,準備聆聽一下在座各位的高論,沒想到,會議開始僅僅十分鐘內,話題就開始跑偏了。

第一位參會人發言,認為當務之急是將蒙斯婭塔從救生艙裏弄出來,然後與她進行交涉,必要的話可以動用一些審訊手段,讓她告知他們去往聖歌號的方法。

這基本與塞繆爾最初活捉蒙斯婭塔的計劃不謀而合,他暗中滿意地點點頭,等著下一位發言人補充“將蒙斯婭塔從救生艙中弄出來”的方法,他們比自己更加了解這個時代的技術,說不定會有好的方法的,他如此想著,對在座的一眾反抗軍領袖抱有過分天真的信心,因此當他聽到那些反抗軍代表提出“拿扳手翹”或者“從高處往下摔,反正我們正好在戰艦上”等等諸如此類不靠譜的言論時,幾乎有些震驚。

而這些荒唐可笑的發言竟然好似永無止境,一直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最終塞繆爾有些忍無可忍了,他作為“特約嘉賓”謹慎地提出看法:“或許我們不需要蒙斯婭塔本人,只需要這個球就夠了。”

他解釋道:“直接以蒙斯婭塔為人質,要求聖歌號來交涉。”

“可,可是交涉什麽內容呢?”

“別管什麽內容了,總之我們手中的籌碼只有蒙斯婭塔,想法設法最大化這枚籌碼,不管是逼迫還是誘導,只要讓對方打開防護屏障就可以了吧。”

“這樣的話……”塞繆爾右手邊第三個位置的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沈思起來。

經過塞繆爾的觀察,反抗軍領袖中還是有不少腦子拎得清,同時不乏在底層打拼多年的敏銳度的可用之才,只是相較於這些人的數量,靠著年齡資歷熬上來的,絲毫沒有作戰經驗的人還是占多數。

塞繆爾在接下來的三個多小時的冗長的會議裏,不引起懷疑地將可用之才聚成了一個新的討論小組,並在最後以請求幫忙的態度給他們下達了任務。

“想辦法和聖歌號上的人取得聯系,如果聯系不上的話,把蒙斯婭塔在我們手上的消息發布出去,他們不會置之不理的……倘若真的置之不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翳,“告訴他們我們正把裝著蒙斯婭塔女士的救生艙放到火上烤,或者浸到酸水裏,通過威脅蒙斯婭塔的安全繼續給他們加壓。”

“我們真的這麽做嗎?”一個人問他。

塞繆爾看了他一眼:“隨你,有份視頻會更生動形象的不是麽?我們應該相信蒙斯婭塔救生艙的能力。”

上午的會議最後足足開了五個多小時,不知道一會兒的會議又會開多久。為了以防萬一,在去往會議室前,塞繆爾先去了自己的房間隨便吃了點東西墊肚子,在那裏,他把澤恩樂叫了過來。

澤恩樂也跟著他一起來到了這裏,不是和他有多麽深厚的感情,只是在權衡利弊下認為這是對他活命最有利的選擇。

而塞繆爾會帶上澤恩樂也是同理。

來到反抗軍的戰艦中,意味著他只身一人置於了溫奇勢力的掌控中,他不信任澤恩樂,也不那麽相信溫奇,在這種情況下,他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就是把他們都放在自己身邊,讓兩者互相牽制。

他以鍛煉為由,把澤恩樂插到了溫奇身邊,這是個一眼假的借口,不過溫奇連猶豫都沒有地答應了,還表示“我會把他加到我的隨身護衛隊中。”

“那倒不用,”塞繆爾連忙表示,主要是以澤恩樂的身手,實實在在沒有保護溫奇的能力。

“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嗎?”溫奇當時調皮地笑著,跨坐到塞繆爾的腿上。

“……”,澤恩樂推門的聲音中斷了塞繆爾的思緒,他一進來,先是不見外地分過塞繆爾正在吃的餅幹塞到嘴裏,然後聲音含混地開始誇讚溫奇他以為塞繆爾叫他來是想聽這個。

塞繆爾註視了他一會兒,擡了下手,示意澤恩樂把門關好,到自己身邊來。

澤恩樂照做之後,聽到塞繆爾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你在溫奇身邊這一天左右,有沒有註意到他的背上被刻了字或者有紋身?”

甫一聽到這句話,澤恩樂就明白了塞繆爾的意思,不過他故作糊塗:“溫奇沒有在我面前脫過衣服呢,但是從他身邊人的意思看,應該是沒有的。”

塞繆爾沈思片刻,緩緩擡起手,從脖子下方到腹部,畫出一個圓圈:“那前面呢?”,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想法錯了,從溫奇的反應來看,問題應該不是出在後背。

他擡頭看著澤恩樂,又問了一遍:“他前面有沒有……”,說到一半,他自己先猶猶豫豫地停了下來:會有什麽問題呢?

澤恩樂好整以暇地看著塞繆爾為這件事苦思不已,沒有絲毫開口的意思。單從情感上,他更偏向於相處了更長時間的塞繆爾,但是沒辦法,塞繆爾活不了太久了,最後還是溫奇會成為那個“保護自己的人”他哪邊都不想得罪。

塞繆爾撫著下巴想了很久,期間有個年輕人敲過一次他們的門,催促他們會議快要開始了,澤恩樂以為塞繆爾想不出來了,畢竟他是那種本質上很幹凈的人,沒有見過他們那邊有多麽變態。

但是就在他已經確信塞繆爾會就此放棄,開始往外走時,他的手腕被拉住了,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僵硬幹瘦,因為用力而發著抖。

“是那個紅狐先生做的對麽?他對他做了什麽?”

澤恩樂睜大眼睛看向塞繆爾,幾乎有點驚嘆了。

這場會議的參加人少了許多,在塞繆爾的建議下,那些幾個小時說不出一句正事的庸才被溫奇剔除了參會名單。

這次主要是對上午所說行動的總結結果不太樂觀。

蒙斯家族在這次真人秀中遭受了極大的打擊,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們的勢力已經滲透得無處不在,絕不可能只因為這件事就喪失了關鍵的話語權。

況且,哪怕只為了他們所謂的面子,也不應該對蒙斯婭塔這件事冷處理。

但是事實就是他們對於蒙斯婭塔相關的交涉完全置之不理,態度近乎於放棄。

塞繆爾端坐在桌旁,思索著這件事,自動過濾掉了周圍的嘈雜。

放棄蒙斯婭塔?這個決定不是可以被輕易做出來的,如果對面真的做出了這個決定,只能是蒙斯家族的人做出的。

蒙斯家族……蒙斯可琪……

順理成章的,塞繆爾腦海中第一個跳出了這個名字。如果是蒙斯可琪做出的決定的話,就能解釋的通了,如果澤恩樂對他講述的蒙斯家族的故事不作偽,蒙斯可琪小姐必然不會喜歡她這個變態狂姐姐,所以在蒙斯婭塔落難之時順理成章地除掉了她,這樣說起來,他們的整個計劃就全是為蒙斯可琪小姐做嫁衣裳了。

雖然蒙斯可琪小姐可愛到讓人覺得幫一幫她也無妨,但是多少還是有點別扭。

塞繆爾沈思靜想總是會產生不必要或者過於繁冗的頭緒,他對這裏還是不夠了解……永遠也不會了解的,這個小世界是不同於七天的另一種形式的腐壞,並且每個人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弗徹先生,”唇上忽然一涼,在垂眼和溫奇對視上的同時,塞繆爾下意識地微啟雙唇,溫奇就趁機把剛剛送來的冰鎮過的芒果塞到了塞繆爾口中。

口中的水果酸甜清涼,口感細膩,塞繆爾動了下舌頭,感受到芒果濃郁的香氣在口腔中散開,他還想著蒙斯可琪的事情,所以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了她的名字。

“什麽?”溫奇好像沒聽清,朝著塞繆爾一歪頭,笑起來的眼睛和唇角彎出了一個可愛的弧度。

“沒什麽,”塞繆爾收斂思緒,一轉眼,發現會議桌上的反抗軍領袖正齊刷刷地往這邊看。

咳咳,說起來他和溫奇坐在主座,卻在其位而不思其政,公然地吃起水果來,這果然有些不好,為了給溫奇做個好表率,塞繆爾眉頭微皺,一本正經地沖剛剛最後一個發言的男人點了點頭,弄得對方一頭霧水,並且十分擔心塞繆爾是在暗示自己也要去餵他一片芒果。

而在大家的註意力又回到會上後,塞繆爾也不肯讓溫奇全身而退,他抿起嘴唇,低頭和溫奇湊到同一水平線,輕聲道:“太酸了,”其實一點也不酸,“下次記得自己先嘗了再給我吃。”

溫奇的臉被籠在塞繆爾投射過來的陰影裏,他快速眨巴了下眼睛,隨後從盤子裏捏出一塊芒果,咬在齒間:“一點也不酸啊。”

塞繆爾低頭註視著他,能清晰地看到溫奇臉頰上細小的茸毛、偏淺的唇瓣、再往下……塞繆爾目光劃過溫奇細長的脖頸,瞇了下眼睛:“是嗎,我嘗嘗。”

說著,他忽然俯身,作勢去咬還夾在溫奇齒間的芒果的另一側實際是想去確認方才和澤恩樂談話的內容,如果紅狐先生真的對溫奇做了什麽的話……

但是在塞繆爾觸碰到溫奇之前,後者敏捷地向後倒去,並且以鞋跟頂住了塞繆爾輪椅上的活動輪。在氣場上,他恐怕永遠也贏不過塞繆爾了,哪怕塞繆爾現在是個被他照顧的通緝犯,而他是風頭無兩的年輕英雄、反抗軍領袖,但是從體力上,至少此時此刻,他贏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塞繆爾,黑亮的眼睛中慢慢蓄起笑意:“蒙斯可琪,我能聯系上她。”

接下來的會議內容就是關於蒙斯可琪了,從溫奇的講述中,塞繆爾總結出蒙斯可琪小姐是個好人,純粹的令人不敢置信的好人。

她是個異性戀在這個小世界強調這一點還是有必要的,在十幾歲的時候有過一個和她相同年紀的男朋友,男朋友形象很不錯,由此可見她也沒有戀醜癖。

她很小的年紀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家庭不太正常,她想過拋棄蒙斯家族女兒的身份逃離那裏,和男朋友去過正常的生活,也的確付諸實踐了。但是很快她發現蒙斯家族的不正常是給無數普通百姓造成痛苦的不正常,而相較於下城的普通人,她無疑是更有可能改變這一切的人。於是蒙斯可琪鼓足勇氣,回到了蒙斯家族。

她過度的責任感給她釀成了悲劇。

在她回家的當天,她的男朋友死了她被告知的死因是意外,一場意外的火災,但傻子都知道不是意外。在她還沒從悲痛中走出來時,她迎來了來自她長姐蒙斯婭塔的一場荒謬而盛大的表白,她神思恍惚而又不明所以地拒絕了,然後就遭到了報覆。

她相信愛情,蒙斯婭塔就強迫她嫁給了一個又老又醜的男人,美其名曰為了家族的利益;她一頭白色的卷發聖潔如修女,蒙斯婭塔就把她打造成了性感的代名詞。

溫奇說,他遇到蒙斯可琪是在一場宴會上,宴會定在上城最高的高塔,他在塔頂看到了她,只穿著一條紗裙,正一動不動地仰望著懸於所有人頭頂的聖歌號。

當時是深夜,但是天空沒有呈現應該有的深沈廣瀚的藍色,而是血紅色的來自聖歌號下方無時無刻不保持開啟狀態的保護屏障。

夜晚本該是靜謐幽遠的,星光灑落,萬物沈寂,柔美的月亮遠掛於飄渺的雲端,然而聖歌號下方的保護屏障卻如同一片流動的血海,將整個天空染成了詭異的紅色,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不斷流轉、變換,孕育著在黑暗中脈動著發出低鳴的聖歌號。

遠處的山巒輪廓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仿佛一頭頭蟄伏的巨獸,正在窺視著這片被異化的天地。聖歌號游動在血海之中,外殼美麗而夢幻,艙內的燈光明亮而溫馨,與外界格格不入,如同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溫奇對塞繆爾總結道:“她會願意幫助我們的,因為她說‘船不應該在天上飛’……”

他能找到塞繆爾就是借助的蒙斯可琪小姐的幫助,不清楚蒙斯可琪動用的什麽方法,但有一點顯而易見,她沒有被一次次的挫折而打倒,反而是在經年累月的折磨中重新積蓄起了屬於她自己的力量。

溫奇在會議結束的當天就和蒙斯可琪取得了聯系,對方很爽快地表示她能把運行保護屏障的程序銷毀,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蒙斯婭塔。她要求他們將蒙斯婭塔交給她一個人,而不是蒙斯家族或者聖歌號上那些人。

由此看來,之前的置之不理也有蒙斯可琪小姐的手筆,不管她是要親手報仇還是怎麽樣,她必須保證蒙斯可琪落在她自己的手中。

而之後的事情,不管是指定見面地點還是接頭時間,塞繆爾都沒有參與,兩天後把蒙斯婭塔轉交給蒙斯可琪小姐的行動也是澤恩樂隨同溫奇完成的,塞繆爾只是在事後聽到了澤恩樂的匯報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澤恩樂能和愛慕的蒙斯可琪小姐見面激動了很長時間,在塞繆爾面前他也懶得加以掩飾。

他興致勃勃地講述蒙斯可琪小姐穿著白色小西裝的時候有多麽漂亮比不穿衣服的時候還要漂亮,之後她是如何把蒙斯婭塔從球形的就升艙裏拖出來,然後她們單獨進了一個房間。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那個房間起了火,只有蒙斯可琪小姐出來了,”,澤恩樂講述這一段講述得興致勃勃,看得出來對蒙斯婭塔的死很是樂見其成,不過之後的事情是他更在意的,“之後蒙斯可琪小姐走到我身邊和我握了手。”

“那確實值得高興,”塞繆爾躺在床上,短暫地笑了一下,立刻又因為呼吸不暢而皺起眉。

澤恩樂在外面,尤其是在溫奇面前,正在努力塑造一個上進忠實的好青年形象,因此他只有在塞繆爾這裏才敢放心大膽地流露出真實想法更多還是因為他清楚塞繆爾要死了,所以格外的口無遮攔。

他在塞繆爾的房間裏又重覆了一遍他對蒙斯可琪小姐的敬愛,剩下的時間就是在大倒苦水,因為溫奇有時候的行為是那麽突然,讓毫無防備的他屢屢受到了驚嚇。

塞繆爾用一整天攢起來的力量把他趕了出去:澤恩樂安全把他當成了樹洞,甚至沒想過要為他倒杯水什麽的。

不過和澤恩樂的這次見面也並非全無作用,從澤恩樂那裏,他拿到了蒙斯可琪的終端聯絡碼。

【我就知道你會來聯系我的,弗徹先生。】

在兩人通訊連接成功後,蒙斯可琪以這樣一句話作為了開場白,在塞繆爾手指笨拙地打字問她為什麽時,下一句已經發送了過來:【我看了秀中秀的視頻。】

以她的權限,當然能看到那份視頻,甚至是未剪輯的版本。

【雖然很為你,溫明、溫奇,以及在那場游戲裏死去的所有游戲選手傷心,但我的內心背叛了我的理智充盈著喜悅,因為我知道,我終於等到有人來結束這一切了。】

【盡管很痛苦,但是每一場真人秀我都會觀看,就像你想塑造出一個英雄一樣,我希望找到一個英雄。】

塞繆爾想回應一下,但是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趕不上趟,所以更多的還是蒙斯可琪說,塞繆爾聽。

【在這一場游戲開始的時候,我就關註了溫奇和溫明,因為他們是反抗軍領袖的孩子,我知道我對他們的關註會給他們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但是我無法控制地想要看一看他們能帶給我怎樣的驚喜。】

【結果呢,你驚喜麽?】塞繆爾終於抓住時機,問了一句。

蒙斯可琪小姐的消息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擋,然後她回覆道:【是的,我很驚喜,也十分感謝你為我的驚喜貢獻的力量。】

【或許你不知道,上一個我如此關註的,正是弗徹先生你,你所表現出的勇敢、團結以及完美的領導力深深地打動了我,可惜的是你身後沒有像溫奇那樣可以借助的力量,你是在孤身作戰。我向你提供了一些能利用的資源,然而沒有成功,我的哥哥蒙斯馬頓先一步察覺了我的意圖,所以他喬裝加入了你的隊伍……】

進而讓弗徹從英雄變成了權貴手中的寵物,塞繆爾在心中替她補全了後面的話。

【我知道抓住蒙斯婭塔,炸掉真人秀場地有弗徹先生的參與,我在此真誠地希望你可以繼續輔助溫奇把這一切結束。】

【我已經太累了。】她說。

【這麽多年來,支撐著我的只有兩個瞬間,第一個是我在決心回到蒙斯家族前,我的男朋友單膝跪地為我戴上了一枚戒指。感謝他的儀式感,我在那天已經成為了他的妻子,所以從來沒有嫁給過現在的這個男人。】

【第二個瞬間是在第三次真人秀中,一個小女孩的笑臉。那時還沒有禁止對普通民眾使用生物變異藥物,那場真人秀的場地是在一個很小的城市進行的,他們毫無征兆地圍住了那裏,然後對居民使用了生物變異類的藥物,把他們改造成了怪物,僅僅是為了增加一點刺激感。】

【那個小女孩的爸爸變成了怪物,但是她沒有……】

因為條件限制,塞繆爾與蒙斯婭塔的通訊是通過最傳統的文字交流,默認聊天框包裹著的文字一句話連接著一句話發送過來,全程寂靜無聲,但塞繆爾總有一種錯覺,這些文字在哭泣蒙斯可琪在對他說話,以在經歷了種種不幸後還驚人的溫柔的語氣,把一切娓娓道來。

【小女孩被咬得遍體鱗傷,她疼得很厲害,眼淚混著灰塵把她的臉變成了小花臉,但是她不肯哭出聲,因為知道一旦被發現,選手們會把她的爸爸殺掉的。】

【但是她還是被發現了?】塞繆爾已經隱隱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了。

【是的,被幾個拿著槍的游戲選手發現時,小女孩的腿已經被她的爸爸咬掉了,她站不起來,所以只好爬著,爬到了她的爸爸前面,想用她小小的身體替她爸爸擋住槍口,同時她笑了起來,抓起了一只毛絨玩偶,努力想對前面的幾個人解釋她的爸爸是個好爸爸,讓他們別開槍。】

【他們開槍了?】

【如果他們開槍了說不定會更好一點。小女孩離得怪物太近了,她的爸爸在小女孩強擠出笑容擡頭時把小女孩的頭咬了下來,接著把小女孩剩下的部分整個吞進了肚子裏。】

發送來的消息停止了片刻。

【到我二十七歲前,勉勵我活著的是手上的戒指,它提醒我有一個人曾經如此真誠熱烈地愛過我,而之後,是這個小女孩的笑臉在我的記憶裏清晰如昨,勉勵我不得不做點什麽。】

【在我暗中的推動下,保護人權的基本法案出臺了,但是你也能夠發現,這種東西只能約束基本的行為,在真正的邪惡面前還是太過無力了,為了一點點毒癮般的快感,他們可以罔顧天理倫常,但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說:【姐姐不應該愛上妹妹、船不應該在天上飛,一些人不應該比另一些高貴。】

在通訊的最後,蒙斯可琪發來了一個視頻,是絕無僅有的聖歌號內部的記錄視頻,極度的美麗也極度的醜惡,視頻裏,有著無論是上城還是下城都不再能看到的無垠星河,有著比上城最奢華的波裏費奇堡還要高檔的室內設計,堪稱巴洛克藝術的巔峰之作。

胭脂色的絲絨地毯柔軟地能夠吞噬一切不和諧的聲音,擡頭,仿佛步入了一個由金飾與光影編織的夢境,每一寸墻壁都被精心雕琢,洛可可風格的曲線與卷草紋飾混合,形成了一種流動的美感;天花板上是一副巨大的天頂畫,畫中是聖約翰升天的場景,天使環繞、雲層翻滾,金色的光芒從天花板上傾斜而下,將整個空間拉入了神聖的天國令人窒息的奢華與神聖感,沒有辜負聖歌號的名字。

而在神聖之後,又是極度的醜惡,飛船上編布著各種各樣美麗的異形生物,那些年輕人被改造得不男不女、不老不幼,完全泯滅了人性與羞恥觀,展露著一身白花花的皮|肉,能和有興趣的任何人在任意時間任意地點進行一場獸類間的□□。

那些人他們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上帝,他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些奇怪的裝置前,在香氛與金屬的腥銹味中愉快地暢談他們動一動手指,就能讓成千上萬的豬玀們墜入地獄,後悔出生。

這是之前從未對外公布過的聖歌號的內部影像。

按她的說法,她將在第二天淩晨將這個視頻發布出去,視頻會在最短的時間循序流遍網絡,她就將在由此引起的騷動中,趁機銷毀聖歌號下方的屏障系統,而接下來的行動,就看溫奇他們了。

而就在視頻已經發布,溫奇即將啟程的前一刻,塞繆爾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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