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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霜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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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霜燦

“處理了,但確實還在為難。”

赫梅蕾雅猶豫了一下。

“我和橘蓋現在確實有點分不開。不過,我們商量好,會定期互相探望。我也已經了解過蘇爾娜敏山附近的驛站。她來找我的時候,我們可以搬去驛站過夜。”

對此,寥湛胸有成竹。

“其實你可以直接把橘蓋帶過去,那邊完全住得開,我都探好路了。車站我也都打聽好了。如果橘蓋通勤上班,還是挺方便的。我可以多問一句嗎?橘蓋是做什麽工作的?”

赫梅蕾雅雙眼一亮。

“橘蓋是聲場編織工作坊的一員。幸好,他們都不必坐班。但她可能不定期地要去基地開個會。如果可以搬過去和咱們住在一起的話,倒確實方便多了。她去開會,權當換個環境,游山玩水。我也會陪她的。她的居住費用我們自理就好。”

“那真好。”

寥湛長舒了一口氣,

“橘蓋也一起來住吧。”

今天,雨簾照明充足。

赫梅蕾雅身後的晶體鏈條像被悠泊的霧鐘雲照亮的雨滴一樣。

懸浮,發光。

赫梅蕾雅微笑著凝望寥湛。

“上次告訴你的那些方法,都有用嗎?”

“我還沒試過。我現在還是單身呢。”

寥湛坦然地回答,

“但我想看更多。我想知道看真正健康的人到底是怎麽相處的。”

是的,想看更多。

寥湛現在明白,一直以來自己為何如此向往“遠方”了。

“遠方”代表另一種可能。

向往“另一種可能”意味著對當下的生活不滿意。

所以,希望逃向別處。

然而,如果不解決當下的問題,只寄希望於逃往遠方的話。

會發現即便去了全新的地方,擔心去了全新的地方,卻發現,舊有的問題卻一直跟著自己。

逃到哪裏都沒用。

逃到哪裏,都會踏上前塵。

臨近出發,寥湛又去看醫生。

豎琴鎮的醫生,三方塔裏穿深藍長袍的人。

即便知曉醫者和病人之間的區隔,寥湛仍發現自己很難割舍從這間診室裏得到的幫助。

“不要害怕分別。”

醫生坐在診桌後向寥湛微笑。

“事實上,即便你不去外地出差,分別的日子也差不多快要到了。因為,你已經慢慢地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

這句話讓寥湛感到安心。

但她依然半信半疑。

“真的嗎?”

“真的。因為,你已經吐出了你不想要的東西,凈化了靈魂立足的根基,也基本上完成了對一個新的自我的重塑。”

寫字筆擱在醫生手邊。

醫生的手搭著一沓葉子紙。

陽光落在葉子紙的脈絡上。

“你看,現在,你有一個很適合你的價值觀,有讓你的身體舒服的作息和工作方式,懂得如何體會疲勞與興奮、寒冷與炎熱的界限,還有一套讓你恢覆能量的支持系統。你已經不是那個不斷地向恒感癥跌落的你了。”

醫生解釋道。

在寥湛聽來,他就像在講一個神話。

一個關於民族祖先、文明起源的神話。

“所以我說,你完成了自我的重建,現在來到了新的部分,新的篇章。你將要重建自我之外的部分。工作,事業,正如你開始擔當小隊長,也即將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疆辟土。還有,如果可能的話——”

醫生的眼鏡片在陽光下詼諧地一閃。

“你說不定會邂逅新的夥伴,建立一段真正健康的戀情。”

已經邂逅了。

寥湛在心裏輕聲說。

甚至不必邂逅。

她一直都在我身邊。

“而我,我的專長在於治愈疼痛和消解陰霾,你即將踏上的旅途,對我而言也有些陌生。”

醫生說。

“所以,我打算推薦我當學徒時的老同學給你。”

——真的嗎?

寥湛既激動又不安。

——我即將踏上新的旅程了?

——但,我準備好了嗎?

“你要去蘇爾那敏山是嗎?”

醫生又在葉子紙上寫字了。

“從那裏的驛站出發,搭乘驛站的木紙魚,到雨霧湖邊,換乘紙翼鳥,在雪浮山的雲籠裏有醫院,每周三、四下午,她都在那裏。路程應該和你從飄浮山脈來豎琴鎮差不多,甚至可能還要再近一點,”

寥湛接過葉子紙。

“這是短期內我為你開的最後一張醫囑啦。”

醫生像往常一樣,和藹、平淡地笑著。

“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回來找我。祝你一路平安!”

寥湛接過醫囑。

這是最後一張醫囑。

這意味著離別。

然而,寥湛的心一點都不想為離別而傷感。

心像飛鳥一樣,按捺不住地期待著奔向未來。

寥湛規劃好第一次和第二次啟程前往蘇爾娜敏山的日子。

以及,行李,人員,交通……

悠泊來探望時,寥湛抽出時間陪悠泊下樓散步。

晚鈴樹的陰影下,悠泊驚愕地瞪著手裏的錢袋,又驚愕地望向寥湛。

寥湛臉蛋發燒,不敢擡頭看悠泊。

“我也不知道你還需要不需要更多的草和發光雲,我也不太懂。”

寥湛說話地聲音有點發抖。

“如果用得著,你就買吧。”

“不是,我想問——”

悠泊好像也不敢看寥湛。

“怎麽又有這麽多錢?”

“不是要長期外派嗎?所以漲工資了。”

寥湛垂著頭。

草地裏落著銀杏樹和晚鈴樹的果實。

圓潤,飽滿,表皮微皺。

掛著霜的金黃橙紅。

寥湛依然不敢擡頭。

也不敢假裝低頭撿果子。

“你看,”

悠泊終於打破了沈默,

“你有點餘錢就都給我了,還說不是‘非我不可’?”

“你真好。”

寥湛低聲說。

“我希望我也能做到和你一樣。”

寥湛再次感到挫敗。

從前,她很會拿捏距離和把握節奏,吸引、取悅渚光、松砂、薄隱和苔書。

後來,她主動選擇將赫梅蕾雅推遠,所以不再使用這些伎倆。

現在,她使出渾身解數催促嘴巴快點動起來,眼神快點轉起來。

它們卻全都不聽使喚。

悠泊牽住寥湛的一只手。

寥湛終於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她。

悠泊笑容明亮。

“我會去蘇爾娜敏山探望你的。”

寥湛忽然釋然了。

似乎,不必多麽聰明伶俐,不必表現出很有魅力的樣子。

也可以被接納。

也可以獲得幸福。

“隨時歡迎你來。”

寥湛沒有抽回手。

“我已經打聽好那附近有什麽好吃好玩的了。你來,咱們就去玩。”

今晚,寥湛又夢見雪地上的噴泉,冰塊寶石,天空中的光幔。

每天晚上,寥湛都夢見這些遙遠、古老、冰涼、燦爛的光。

計劃的日子到了。

一個冰藍色的早晨。

飄浮山脈的天氣還沒來得及變寒冷。

寥湛帶著安特洛、伯爾林茜、亞德萊特和絨帽,將行李搬上木紙魚。

駕著木紙魚出發。

伯爾林茜載著安特洛。

亞德萊特載著絨帽。

寥湛載著大部分行李。

如果在從前,寥湛會把“搬家”這件事想得簡單。

認為最宜極簡,輕裝上陣。

現在她不這麽認為了。

許多踩點、打包、路線規劃、歇腳是必須要有的。

很多維持快樂生活的物件也是必須要弄過去的。

盡管疲憊,她依然問完了所有人的需要。

這些天,一邊做這些事,她一邊感慨。

曾經的自己真是又嚴苛又獨斷。

幸好她沒有繼承家族。

也幸好她沒有早早地就當上領隊。

否則,還不知要有意無意地害多少人跟她一起受苦。

在寥湛的計劃裏,一共要搬兩趟,才能完成從飄浮山脈到蘇爾娜敏山的遷徙。

實際上搬了三趟。

先把用木紙魚將必要的生活用品挪過去,把很想趕緊過去探索新天地的人也帶過去。

而後,在那裏停留一天,簡單布置場地。

石頭,燈籠,水流,聲音,光……

要在這次將基本的支持性的能量場域準備好,才能在下一次將雪松、苔蘚、雨樹、雲流瓶都搬來。

就像,將貨物搬上貨架之前,要先搭好貨架。

完成基礎場域的搭建之後,寥湛、亞德萊特和絨帽離開蘇爾娜敏山。

安特洛和伯爾林茜留在了那裏。

“我們會好好維護這些的。”

安特洛可靠、穩妥地說。

她穿黑色的光面外套,長褲,紮低馬尾。

一身行頭都很酷。

但實際上的視覺效果毛茸茸的。

行動舉止也很安靜。

像只溫和低調的小動物。

伯爾林茜則從頭到腳都是粉色。

然而堅硬,剔透。

像櫻花色的冰塊。

“非常感謝你們,但也別太累。”

寥湛誠懇地望著她們。

“工作之餘可以到處轉轉。我給你們留下地圖了。還有零錢。”

“別擔心。錢夠花。地圖我也都記住了。”

安特洛說。

寥湛帶著亞德萊特和絨帽回程。

“真羨慕她倆。我迫不及待想在這裏玩了。”

亞德萊特說。

“這個地方下雪肯定很好看。”

寥湛跳上木紙魚,單手整理發絲回耳側,

“下次搬家來,就不用回去啦。在那之前是不會下雪的。”

伯爾林茜的木紙魚留在了蘇爾娜敏山。

回程,亞德萊特懶得再載絨帽。

寥湛載著他。

“在蘇爾娜敏山,我想要個冷焰爐。可以給大家煮飯吃。”

絨帽問寥湛:

“你知道可以去哪裏弄嗎?”

“還不知道。但我會幫你打聽和置辦。”

絨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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