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雪光神話

關燈
第十一章雪光神話

“說出你的想法。”

寥湛懇求。

悠泊愁眉苦臉的。

“我不知道……這還能有什麽別的意思啊——無非就是……關心你?然後,可能她自己過得也有點不好,但不方便跟你說?”

寥湛釋然地笑了。

“對吧?正常人都會這樣想。但我不太正常,我第一反應是,她嘲笑我過得不好,工作不體面,家族破落,以前那麽光鮮,現在狼狽不堪。”

“啊?怎麽會?”

悠泊似乎徹底懵了。

“你看,你根本不會想到我想到的這些東西。”

寥湛既釋然又苦澀,

“曾經我以為,因為我們在這裏受到的教育太嚴苛,心裏又太痛苦,所以會下意識地認為任何來接近我們的人都是來挑剔、責罵或嘲笑我們的。但你和我一起在這裏被她們養大。你的腦子卻比我正常多了。”

“那……那你不是已經在治療了嗎?”

悠泊已經在試圖找回邏輯,

“而且,以後遇見類似的事,你可以問我,我會給你一個正常人版本的解讀。”

“但如果我的這種思維在面對你的時候也不停地運轉呢?”

寥湛終於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那一部分,

“如果我們一起度過的每分每秒都要你向我解釋你沒有惡意呢。”

悠泊啞然。

“就好像,前兩年你去飄浮山脈探望我,明明是去幫我的忙,給我送食物,我卻猜測,你是不是依賴我,想讓我給你情感支撐和回應,才去見我。”

寥湛說。

悠泊略作思索。

“我確實需要你的情感支撐,也依賴你。但我覺得,我說的這種和你猜的那種不是一回事。”

悠泊說。

“這就對了。”

寥湛疲憊地撐著額頭。

“但你想想,如果這樣的差異一直累積,我們會有多累?”

“相信我。一對情侶和生活搭檔之間,每一天都在產生成噸的誤解,這不正常。所以,我會繼續治療自己。還會學習一下正常的腦子是怎麽運轉的。”

悠泊同情地看著寥湛。

“我會一直等你。”

“別等。”

寥湛警告,

“上一個人也是這麽說的。眼下她都快成婚了。”

“我不會。”

悠泊說,

“反正我只要你。非你不可。這麽多年一直是這樣。”

寥湛哭笑不得。

“非你不可”。

從前她遇見的人都是以“找一位伴侶”為需求來接近她。

她對別人也是一樣。

伴侶可以是很多人。不是非誰不可。

只要有個伴侶就行。

現在,寥湛感到一種陌生的鄭重。

正如“世界”在她眼裏不再是一個爭名奪利、證明自己的場域。

“他人”也不再是任她追逐掠奪的潛在伴侶或沒有伴侶價值的無用之人。

世界就是世界。

他人就是他人。

而寥湛是寥湛。

寥湛不是征服者。

也不是奴隸。

是生活者。

所以,寥湛不想辜負悠泊。

“你說的‘非你不可’,我活到現在也從沒體會過這種感情。”

寥湛實話實說。

“我直覺這很珍貴。可我現在給不了你同樣的‘非你不可’,所以,即使我答應你,這感情也不對等。”

寥湛將戒指還給悠泊。

悠泊眼神忐忑。

但雀躍。

“那你也去學一下嘛。就像你要學學正常人思考問題的方式一樣。”

悠泊很堅定。

“或者,我來告訴你什麽叫‘非你不可’。”

當晚,寥湛離開黑燼灘。

不是因為談崩了或別的什麽。

只是因為周末結束了。

是的。

她現在不僅休長假時回黑燼灘。

兩天的短休也回。

“我們去蘇爾那敏山之後,你還讓我們回來嗎?”

寥湛問倫薩納斯,半認真半開玩笑,

“我們的房間還能保留給我們嗎?”

“想回來就隨時回來。”

倫薩納斯正站在窗邊看山上的金屬塔。

“但如果你去過蘇爾那敏山,之後又見識到別處,或許又會想要去別處。倘若真的這樣,你就帶著我們的雨樹不回頭地走向遠方吧。但是,你們的房間,我不會動。”

寥湛站在倫薩納斯旁邊。

一同望向窗外。

倫薩納斯看晚霞,秋風,以及金屬塔。

寥湛聽倫薩納斯的呼吸聲。

當初寥湛離開黑燼灘,狼狽不堪地四處找工作。

只有這裏肯收留她。

她既看不起這個小地方,又野心勃勃地希望能在這裏成為翹楚,並帶它越走越遠。

現在,她只是感激它。

話說回來——

現在,她也確實要帶著它走向更遠的地方了。

接下來的時日,寥湛找倫薩納斯了解作為領隊的工作事項,找厄坦爾和艾露厄爾了解蘇爾那敏山的工作內容。

她又往蘇爾那敏山跑了幾趟。

觀察雨網站的工作環境,居住環境。

同當天值班的人閑聊。

了解對新工作室的知曉情況和態度。

詢問他們對新工作室的期待,以及有關雨樹的期望與需求。

末了,寥湛又咨詢他們,蘇爾娜敏山附近的交通路線,餐飲建築,娛樂場所,醫療設施。

順便跑去他們提到的幾個醫院迅速一逛。

她希望,小分隊搬到這裏居住後,不論她自己還是他們,都能過得好一點。

最後一次從蘇爾娜敏山回來,寥湛搜集到了想搜集的所有信息,並整理成有貼畫、簡筆畫和文字說明的小冊子給她的隊員們看。

還有地圖——

寥湛現在明白,莓苔為什麽要費力在紙上描畫地圖了。

但寥湛沒有一筆一劃地描,而是將地圖剪下來,貼在說明性的文字之間。

“手賬做得不錯。”

亞德萊特接過本子,掂量,翻開,

“啊,好厚,內容好多。”

“內容太多了是嗎?”

圓棗痛苦地捂住額頭,

“我不看了。你看完了給我講講吧。”

寥湛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但懶得繼續逼迫。

“我也不看了。”

亞德萊特把本子還給寥湛。

“反正你靠譜,我到時候有什麽不懂的直接問你了。”

寥湛穿淡紫的襯衫,倚著廚房門框。

窗外是澈藍色的秋季晴空。

“好,那我先提醒一句。雨衣和苦藤塊是必備的。那邊潮濕得不像話。”

“你再總結一個必備行李清單吧。”

亞德萊特嬉皮笑臉地挽著寥湛的胳膊。

對此,寥湛早有準備。

“總結好了。這本冊子裏有。”

一雙手從寥湛的臂彎裏抱走了這本冊子。

是綿。

綿和絨帽站在一起。

“我們要好好看看這本手冊。”

綿說話的聲音像棉花糖。

寥湛很欣慰。

綿和絨帽看完後,安特洛和伯爾林茜也要走了手冊。

盡管抱怨個不停,圓棗依然開始收拾行李了。

個人生活所用的行李,以及在蘇爾娜敏山開啟工作所用的材料和工具。

寥湛和圓棗一起打包。

“太好了,你來了,我可以偷懶了。”

話雖這麽說,圓棗依然在做分內的事。

任務之外的事,圓棗是真的一點都不碰。

每天幹完活,寥湛就去打包。

打完包洗澡睡覺。

累得半癱,就不再失眠了。

雖然,還是擺脫不了安眠藥。

寥湛不再夢見黑燼灘。

也不再夢見拂姜。

但有時候,會有一些燦爛美麗的意象入夢。

寥湛不想把它們解釋為神話。

她認為,是當整個身心既平穩又充滿朝氣地運作時,童年時代聽過的燦爛美麗的神話就會被她自己召喚到夢境裏。

她夢見天空中的彩色光幔,像輕靈的旗幟一樣飄揚。

雪地上的小鎮如晶石一般,鱗次櫛比,由內而外透出亮光。

晶瑩的冰塊寶石在霜花小路的兩邊蔓延。

夜空藍紫色,群星如霜花般冰冷皎潔。

道路的盡頭有一座發光的水池。水池中央是流光溢彩的噴泉。

泉水裏散臥晶瑩絢爛的冰塊寶石。

一行人在雪地裏行進。

為首的那一位披著黑袍,光潔的長發挽發髻,發絲是冷調的粉紅色。

看上去就像伯爾林茜。

但寥湛知道,那是雪碎族的一位祖先,名字叫“盞”。

遠古時代,是這位祖先和同伴們帶領雪碎民族走進浮景內環。

適應環境,融入風土,打破隔閡。

黎明將至。

“盞”和同伴們已經走遠。

寥湛不習慣向神祈禱。

所以,寥湛沒有追逐他們。

只是對著燦爛天空中恒久湧動的帷幔般的光默禱:

讓我足夠有耐心,足夠關心他人。

讓我能帶著我的同伴們,既能吃飽飯,又能活得瀟灑。

先祖的身影已消隱在雪中。

寥湛也轉身離開這個夢。

天確實已經亮了。

寥湛起身換衣服。

今天,要做些什麽事?

寥湛發動溫變能術,讓杯子裏的水凝結為藍紫色的晶球。

“能術”是每個浮景人天生擁有的能力。

不擅長能術的人描述它們為“魔力”。

但在寥湛看來,真正的魔力是讓生命擁有生命的尊嚴,讓人過上人該過的生活。

她思索並篩選,所有要前往蘇爾娜敏山的人之中,還有誰的需求沒照顧到。

圓棗,伯爾林茜,亞德萊特,安特洛,絨帽,綿……

對了,還有赫梅蕾雅。

這些天忙昏了頭,寥湛竟然忘了赫梅蕾雅。

她本來是從別的工作室外派到此,又在這一帶找了伴侶成家。

現在,她又不得不前往蘇爾那敏山了。

她的伴侶怎麽辦?

中午,寥湛在雨簾找到赫梅蕾雅。

徑直問:

“那天倫薩納斯問有沒有異議的時候,你說你有家屬,不太方便長期出差。關於這個需求,有繼續處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