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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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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冰

擦頭的毛巾從寥湛手裏掉到地上。

寥湛楞了一下。

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

“是,但是——”

“單身有一陣子了?”

悠泊繼續問。

“是,但是——”

寥湛感到挫敗。

她在這“但是、但是”什麽呢?

有什麽好慌的?

她早就長大了。

談了好幾場戀愛。

早就不該因為這樣的話題而臉紅。

“好了,好了,你別慌了。”

悠泊似乎沒有嘲笑的意思,

“謝謝你容忍我提這種問題。快睡覺吧。”

寥湛含糊地應一聲,繼續擦頭發。

悠泊笑著說晚安,關上自己那邊的臺燈。

寥湛手抖。

沒法好好擦頭發。

只能狼狽地爬上自己那張床。

閉眼。

奇怪。

即便慌張,還是順利入睡了。

翌日,抵達黑燼灘。

在那塊被她們翻個底朝天的地上,悠泊打開瓶子。

像被風吹得鼓蕩的襯衫或白帆。

一朵銀色的雲從瓶口滑出,迅速升空。

邊升騰邊展開。

它沒有升得太高。

也就比悠泊和寥湛高幾頭。

不如森林邊的圍墻高。

它剛定住就開始灑下發光的雨滴。

雨滴是灰色的。

像水銀。

也像寥湛在某處的廚房玻璃上見到的雨痕。

雨滴並不急於降落。

而是高低錯落地懸浮在雲的下面。

有一些降得太低,就落進土地,或滴上草尖。

“這都什——”

寥湛驚呼。

她去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

也沒見過這種景象。

“霧鐘雲呀。”

悠泊歡快地回答,

“仿的萬明淵的樣式。”

“為什麽有的定住,有的還在不停地——不停地——地——”

寥湛實在找不出詞了。

“……流竄?”

何止流竄。

它們在流變。

從土地蔓上草尖,從草尖蒸騰到半空,在半空和雨滴匯聚,或爬上雲端。

而後,再次降落。

在雲和雨滴的照耀下,明綠色的葉片好像天涯草。

現在,這塊地上種滿了這種葉片。

寥湛蹲下來觀察葉片。

明亮的綠色。

像天涯草一樣,帶點金屬質感。

一片一片葉子,從每一根草梗的中心展開。

就像從創世的奇點旋轉而出。

“它們是‘故鄉草’,來自萬明淵。”

悠泊說。

萬明淵就是天上的那條銀河。

它像浮景一樣是星域,是生命、能量和心靈居住的地方。

但它比浮景浩瀚、紛繁億萬倍。

“它們的本質是話語。”

悠泊說。

這句話對寥湛而言有點晦澀。

“話語?”

“對。它們看上去是植物,但實際上是話語。”

悠泊的淺褐色風衣在雲霧雨露中像是灰色的。

星光般的灰色。

“摘下葉子,焚燒,會聽見一些聲音。”

見寥湛迷茫,悠泊便解釋。

“這就是話語。”

“你試過嗎?”

“試過,但聽不懂。”

悠泊回答。

寥湛依然茫然。

腦子裏像塞滿了霧氣。

“那……有翻譯的可能嗎?”

“目前,沒有。”

盡管近在咫尺,但雨霧讓悠泊的身影變得模糊,

“因為它們說的是世界的語言。”

“空間的語言,時間的語言。”

“而不是顯疊的語言。”

悠泊補充。

這種事實在超乎寥湛的想象。

“那——那你為什麽要種植‘話語’呢?”

寥湛胡言亂語地發問。

“很好玩呀。”

悠泊回答。

寥湛站起來走到悠泊身邊。

確認她是自己的姐妹,發小,多年夥伴。

而不是忽然降臨的其他什麽東西。

“它們是從哪裏來的?你從哪裏搞到它們?”

“從浮景的邊陲來的。”

悠泊說,

“所以,是從萬明淵運來的。”

站在悠泊身邊,望著她清晰可辨的面孔,熟悉的神態,熟悉的擡眉、轉眼。

寥湛找回了一點理智。

“那你真厲害,萬明淵的生物都能種活。”

她既驚心動魄又餘悸未定,

“不會侵蝕和汙染浮景本地的生境吧。”

“不會。”

悠泊又彎下腰,撫摸話語的葉片,

“在這裏,它們很脆弱。我再不給它們弄來霧鐘雲,它們就死了,我就得等下次花草大集。離開這個院子,它們也不可能活下去。”

“明白啦。”

寥湛點頭。

但仍心存疑慮。

悠泊便說,

“它們是可以在浮景內部流動的。在熒惑也有種植許可。我都打聽過了。”

寥湛不再質疑。

悠泊向她伸手。

“走吧。進屋歇會兒。”

寥湛跟著悠泊走進霧裏。

霧鐘雲下雨滴懸浮。

霧鐘雲外更是迷霧四起。

無風。

落葉鋪陳。

寥湛望著悠泊的背影。

既茫然,又安心。

總有些故事會有個俗套的結局。

寥湛站在迷霧森林的邊緣。

像童年時一樣。

像穿上所有的偽裝和自我暗示前一樣。

像孩子一樣。

澄凈、茫然。

帶著噪音般的恐懼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希冀。

回頭看。

霧灰色的眼睛像閃電的噪點。

穿透迷霧。

她不知道。

對她這種用“脫俗”欺騙了自己這麽久的人而言,“落俗”反而是救贖。

她不知道。

但我聽見了。

悠泊也聽見了。

蒼穹、野花、溪流和石頭全都聽見了。

所以,風聲逐漸狂莽,蒼穹降下雨點,林濤聲也像在怒吼。

寥湛不由自主地抓緊悠泊的手。

悠泊感受到,停下腳步,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

寥湛既難為情,又享受。

在老宅門口,悠泊轉身。

拿出一顆陶瓷戒指。

是陶瓷,但仿制的是野花。

在黑燼灘,時常被迷霧覆蓋的那一種。

“如果我既想送你花,又想向你示愛,這會不會像是一種綁架?”

悠泊說。

寥湛一動不動地站著。

震驚讓她戰栗。

但更多的是一種類似於預言成真的穩妥。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她也默許了。

她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從說服家人收養悠泊的時候嗎?

不。

肯定不是那些時候。

可是,一棵樹的起源,究竟該追溯到樹蔭裏的一顆種子,還是風中的一粒絨毛,或者原初之水裏的一坨浮藻?

抑或是萬明淵,甚至比萬明淵更早的某個文明?

“不是綁架。”

寥湛清晰地回答,一點也沒發抖。

“但是——”

“但是你還沒準備好。”

悠泊試探著接話。

“是。”

寥湛僵立著。

寥湛察覺到自己的僵硬。

就慢慢蹲下。

“你嘴唇發白。”

悠泊跟著蹲下,調侃,

“要不我們改天再說?”

“你嘴唇也發白。”

寥湛指著悠泊。

悠泊一楞。

“有嗎?”

她撫摸自己的嘴唇。

陶瓷戒指還在她手裏。

有點尷尬。

寥湛想起曾經自己在面對渚光時,有意無意地拿悠泊跟渚光比較。

渚光像珠寶。

悠泊像石頭。

寥湛無地自容。

不論珠寶還是石頭,她都配不上。

因為她竟然做出了拿兩個活生生的人進行對比的事。

“我們先進屋吧。”

悠泊說。

她伸出胳膊要扶寥湛。

寥湛沒有拒絕,且拿過來戒指。

“我只是看看。”

她告誡悠泊。

“看看就看看。”

悠泊回答。

老宅有個角落。

樓梯間。

整個屋裏最清新透氣也最封閉溫馨的一個地方。

擺著絲風盆栽。

葉片緩慢波動。

攪拌四面八方的風。

悠泊給寥湛拿了杯白開水。

寥湛仍拿著陶瓷戒指。

楞神。

悠泊坐在寥湛面前。

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像小時候一樣。

將蘋果和蒲蒼果切塊,將金葡萄裝盤。

放在因為考試成績而悒郁絕食的寥湛面前。

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難道就因為她會切水果,會拿書來,就愛上她嗎?

這當然是不行的。

寥湛拿不準自己的動機。

所以,寥湛決定將自己和悠泊都拒之門外。

“悠泊。”

寥湛聲音沙啞地說,

“世界上最聰慧美麗的悠泊。”

“曾經我可憐你。如今我覺得你很可敬。”

她講得誠懇,但悠泊笑著說,

“唱什麽詠嘆調呢。”

寥湛嘆氣。

“好了,我明白。”

悠泊拿起水杯。

“對你來說,我還是太像有血緣的姊妹。我跟在你屁股後面過活了太多年。哪個正常人都不會和自己的姊妹在一起的。”

“不。擋在我們之間的不是你說的這些事。”

寥湛悲哀地想起徹底拒絕赫梅蕾雅的那一天。

“我曾經視你為姐妹,後來,我阻擋自己繼續這麽做。所以,這些天,我發現,你可以讓我心動。”

悠泊的眼神又明亮起來。

寥湛卻格外絕望。

她以後會像赫梅蕾雅一樣嗎?

用同樣明亮深情的眼神看著另一個人。

赫梅蕾雅這樣選擇沒有錯。

所以,寥湛也不會阻止悠泊。

“你要知道,我已經因為一個原因拒絕了許多戀情:我還不完整。”

悠泊困惑。

“你不完整?”

“恒感癥。”

寥湛說。

“不是快要治好了嗎?”

悠泊詫異。

“就算治好,以後也有再次患病的風險。”

寥湛嘆息,

“倘若我不學會正確地與人相處……”

“為什麽?”

“敏感和猜忌。”

悠泊費解,

“可以講得更具體一點嗎?”

寥湛思考。

沈默。

悠泊也沈默。

寥湛結束思考。

“上次我在蘇爾那敏山遇見了老朋友。她看到我灰頭土臉忙工作的樣子,就對我說,現在不比往日,以後都多多保重吧。你覺得這是什麽意思?”

悠泊驚愕地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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