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花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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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花蔓

有人在唱歌。

其實,酒館裏一直都有人唱歌。

但寥湛這才註意到。

唱歌的人看上去和她同齡。

稻草色的長發,邊唱邊彈蕪菁琴。

旋律很歡快。

但歌詞很憂傷。

歌詞反反覆覆只有一句:

“再見,再見。再見,再見,再見了。再見。”

“對了,我買輔導讀物了,”

羅綺又對寥湛說,

“是二手的,所以,你給我的錢我沒用完。”

“二手的,”

擔憂立即把寥湛從悵然的恍惚中拉出來,

“不會過時了吧?”

“不會,我打聽過了。”

羅綺狡黠一笑。

寥湛想,即便因為是她給的羅綺的錢,所以她有權知道羅綺怎樣使用它們。

但是,“有權知道”不代表要“控制”。

只不過,她忍不住擔憂——

“我還是希望你能擁有和使用屬於自己的漂亮的新書。”

寥湛說。

謙遜但堅定。

“要不我再給你一些——”

“不用。”

羅綺斬釘截鐵,

“相信我。”

寥湛停頓,望著她。

“你在第一次給我錢的時候就默認我會妥善處理它們,不是嗎?”

羅綺說,

“我也可以妥善處理自己的生活和道路。相信我。”

這樣說的時候,羅綺堅定地點頭。

而莓苔也跟著點頭。

抿著嘴,嘟著臉,但睜大了眼睛。

一本正經地。

很可愛。

寥湛忍不住註意到,莓苔的頭發似乎不論怎麽梳理都幹燥而飄浮。

“那我也給你一些零花錢吧。”

寥湛盯著莓苔的眉心,以免被她的眼神、臉頰或頭發逗得忍俊不禁,

“上次都給過羅綺了。”

“不用,我暫時用不到。”

莓苔雙手捧一個厚皮本子,像只小松鼠,

“但是你們可不可以看看我描的地圖,還有河畔地形、植物和動物?”

“這次只許誇,不能挑毛病。”

羅綺摟著莓苔的肩,嚴謹地告誡寥湛而後悠泊,

“下次才能挑毛病。”

寥湛笑著答應了。

“其實,挑毛病也不要緊。”

莓苔擡手腕,翻本冊,

“不過,可能你們都看不懂……”

寥湛忍不住伸手摸摸那個本冊。

紙頁很結實。也很柔軟。

有些頁碼皺皺巴巴的,筆畫也模糊。

像是浸過水之後重描的。

寥湛確實看不懂地圖。

也不知道莓苔的用意。

為什麽要把已經印在地圖冊裏的河流、山脈、支流和石灘再在本子上畫一遍?

寥湛忍住沒問。

莓苔畫的植物確實好看。

雷青,星輪花,凱玲薇櫻花草,稍罕見的絲風和扶風,以及雨串蘭,金蔦蘿。

輪廓清晰,姿態舒展。

似在風中擺動。

旁邊記著細密但簡潔的小字。

也有動態——

梔鳥在草地跳躍,蟋蟀藏在石頭後面,煙燭鳥棲息在樹底:像拖著長尾巴的走地雞,一點都不仙氣飄飄。

“這是煙未草的蘭花正在化生為煙未鳥。”

莓苔指著一副很潦草的畫告訴悠泊,

“當時時間太緊迫,我只能快速作畫。你知道,煙未草蘭花化生為鳥,過程很迅速。”

“那這個是游光嗎?”

寥湛指著圖中某處,感到心跳仿佛驟停。

“游光在——在吃彩虹?”

“游光啄食虹光水滴。當時的情景看上去像是這個樣子的。”

莓苔歡快地回答,

“而且,它們好像只啄食謎語蘭上空的虹光水滴。”

“可能不是啄食水滴。因為,游光的能量補充來源也是光,而不是水。但是……”

寥湛不想表現得狂喜。

因為那不得體。

“但是你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靈感。謝謝你。”

“喔,原來是啄食光啊。”

莓苔也若有所思。

寥湛雙手交叉在下顎前,頭腦飛速運轉。

莓苔在紙頁上寫:

游光的能量補充來源也是光。

後面加括號,括號裏寫:待查證。

持寥湛續思索,忽然長長呼了口氣。

羅綺和悠泊對視。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支著臉頰微笑。

望著兩個思考中的人。

寥湛回到工作室。

在火草長廊的窗邊佇立良久。

凝望秋空。

秋空晴朗。

像空澄一片的冰面。

寥湛卻在冰面中看到無數個漩渦。

星星的漩渦,水的漩渦,草葉的漩渦,風,雪,虹霓。

以及,生命的漩渦。

寥湛整個下午都在火草長廊拼命地幹活。

幹的是工作室的活,而不是那關於天涯草罐頭的私活。

晚上,寥湛在雪松空間鋪開一沓廢紙。

一會兒看看松林深處的黑暗,一會在紙上密集地書寫和計算。

一團字之後是一個箭頭,箭頭引向另外一團字,以及一些寫完了又劃掉的算式。

整張紙上都是方形團塊的字和縱橫交錯的箭頭。

像神殿草圖。

字是磚塊,箭頭是支柱。

夜深了。

雲端的迪摩斯星像一杯玻璃豆飲料。

寥湛去浴室洗臉,梳頭。

慢慢地,讓頭腦冷卻。

今天先想到這裏,剩下的明天再說。

明天,輪到她去雲籠值班。

路上她沒看書也沒學外語。

而是放空看風景。

今天,工作室入口的雲又組成一本書。

寥湛帶著好奇瞟了它一眼,就匆忙經過。

抵達工作室。

打掃衛生,收集冰棱,清理儀器。

坐下,處理交易和售後評價。

中午,認真咀嚼帶來的便餐:

蓬松柔軟的卷餅,餅裏夾著梔鳥蛋、三角菜和嫩牛肉。

黃昏,立刻結束工作,返程。

返程途中,逗留晨旭塔樓,望著路人發一會呆,愉悅地欣賞他們的神情和衣著。

為與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而感到欣喜和滿足。

期間,只要想起關於天涯草生境罐頭的事,就立刻停下,註視四周。

地板是白色的,玫瑰花燈是藍色的,燈光是銀色的,剛走過的女孩的裙子是綠色的,自己的手是灰白泛著粉色的……

塔樓裏回蕩著音樂聲,腳步聲,風聲,自己的頭發在來回轉頭時沙沙作響的摩擦聲。

風清涼,地板冰涼,臉頰溫熱而柔軟。

絮莓汁清甜,絮莓果泡久了,有點酸澀。

——我在這裏……

寥湛想。

此時,此地,此處。

放松時間結束,寥湛起身,乘纜車,回飄浮山脈。

晚飯後,繼續書寫、整理和計算。

如這般的時日過了五天。

到周末,寥湛閉上眼感受自己的身體,掂量疲憊和雀躍的比重。

決定周六在屋裏睡覺,洗澡,拉伸,梳頭,聞熏香石。

周日晚上去聽西爾芙禱歌會。

周末結束,新的五天,亦如此這般地度過。

做份內事,按時吃飯、睡覺和放空,多餘的時間用來思索和計算。

有時,也沖進雪松空間或雨簾,取一些草葉、雨水、雲流瓶,做實驗。

新年時,秋葉開始落下。

悠泊和寥湛一起去芒草山慶祝羅綺的畢業。

而後,羅綺也來到飄浮山脈的工作室。

但只在這裏睡覺。

白天,羅綺跟著川照去雲籠。

七天之後,川照不再去雲籠。

其他人也不必再去雲籠輪值。

因為羅綺專職處理雲籠的事務。

每天起大早,比寥湛還早。

獨自背著包出發。

打掃,收集,交易,售後。

空閑時間讀書學習。

晚間,踩著落葉、星光和秋風回來。

深秋,羅綺前往惑隱諸島參加入學考試。

寥湛送羅綺上明煦河的渡船。

回到工作室,熬了個通宵。

時隔已久,她竟然又忙了個通宵。

但她的設想和執行終於到了最後關頭。

翌日晚上,羅綺用渡語綢傳訊:

“我考完了。在這裏玩一晚上再回去。明天需要你幫我去雲籠值班。”

寥湛翻看渡語綢。

莓苔、酒橙、悠泊、荷袖都給她寫了字。

桌子上甚至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的名字和地址是天凝的字跡。

寥湛無暇細看這些訊息。

她正疲憊而懶散地趴在桌子上。

手邊擺著一盞水燈籠。

水燈籠裏光彩盤旋。

冰態虹霓沈在最低,透明而七色。

是霓晶。

寥湛在冰葉郡工作時見過的材料。

光譜凝固在細膩的顆粒之中。

冰霓土層之上是海浪微粒。

肉眼看,看不見微粒中的波動。

只能看見茸茸綠粒,細膩鋪陳,成團成簇。

如苔蘚。

海浪苔蘚之上是微型的雨樹。

已經長得夠大了。

不會繼續長大。

像酢漿草。但更纖薄和細長。

三兩聚集,成簇。

長圓葉片彌漫在高處。

但給花朵留出位置。

花在燈盞內部的最高處。

如朱曦星高懸。

花會發光。

還有毛細大小的星星墜。

星星墜是光源花的一種。

但幾乎沒人拿它當光源。

因為,它們太過細小和微弱。

以上這些,就是寥湛為天涯草設計的生境罐頭。

那麽,天涯草呢?

天涯草已經在裏面了。

天涯草就是那片盤旋不已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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