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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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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葉光

那光影是盤旋不已的珠串。

此刻它們是金黃色的。

或許因為環境光很明亮。

暖巖水杯燈將客廳渲染成芬芳平坦而開闊的空間。

方才在雪松空間時,它們像銀色的迷霧。

也沒有珠串的形狀。

此刻它們像金黃色的小圓珠,首尾相接成串。

在光源花的微光下旋轉著升騰下降。

有一顆停歇在茸綠的海浪苔蘚微粒上。

苔蘚以明澈的綠光回應它。

寥湛打開水燈籠,輕輕地倒出一粒珠子。

水汽蒸騰。

珠子在她的手掌化作一片無根的草。

無根,但直立。

高高低低的草梗。

草梗上有八瓣平展的草葉。

這種小草其實很容易繁殖。

摘一片葉子下來就可以。

但不易擴散。

因為對生長環境太高。

而這個小燈盞裏有它們需要的光、聲、波動場和水流。

以及,生命。

這樣就可以了。

寥湛將水燈籠的開口在手掌心滾一圈。

小草被吸進去,化作金色的發光迷霧。

少頃,又凝聚成一顆金色圓珠。

融進盤旋升騰的珠串上。

寥湛趴在桌子上。

凝望水燈籠。

並熄滅暖巖燈。

環境光消失,所有圓珠都化為發光迷霧。

迷霧凝結在高處的葉片上,成為水珠,墜落或滾落。

滲進苔蘚層。

而後,細密的、有草梗的金色星芒冒出頭來。

有的星芒繼續長高,長到微型雨樹那麽高,就再度升騰,成為迷霧,雨珠,降落……

還有的原地化作一灘水,覆蓋在苔蘚表面。

剩下的一些就躺在水上。

像寧靜的水簾。

時間推移,又有星芒停留半空,懸浮。

像星辰。

因為疲憊,寥湛視線模糊。

但她不想停止凝望。

她喜歡它,深愛它。

已經可以了。這樣就可以了。

即便將來的某天它被某個冒失鬼打壞,她也只是自認倒黴。

不會再繼續尖叫、痛苦下去。

因為她擁有過了。這就足夠了。

她擁有了自己年少時的一個夢。

一個為天涯草另謀出路、讓它不是治愈飛船的戰爭工具而是成為陪伴心靈的美麗夥伴的夢。

為了讓未來的自己不崩潰,她最好不要對這個水燈籠太執著。

但她也狠不下心立刻將它打碎。

因為,畢竟,在它之中,有生命。

等它們自然死去吧……

或者,它們會在這裏面活得足夠久。

因為寥湛為它們準備好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用虹霓,光,聲音,水。

也用經年累月的思考,試驗,計算,提取,變形。

在如此滿足的時刻,寥湛依然想到死亡。

現在的寥湛是可以不帶遺憾死去的寥湛。

同樣,也不懼怕活下去。

帶著所有的回憶,震驚,困惑和遺憾。

獨自活下去。

寥湛趴在桌子上睡著。

做了一個關於河流、迷霧和野草的夢。

但這裏不是黑燼灘。

她沒有再次夢回黑燼灘。

這裏是哪裏?

是某個很古老的地方。

是每一個悉心撫育、照料、勞作的人都有機會回到的地方。

每個挖土、播種、澆灌的人都有可能看到的地方。

這裏樹林灰綠河流蒼茫。

但世界上沒有一個這樣的地方。

寥湛不想醒來。

也許,即便治愈了恒感癥,也釋放了所有的怨恨和創傷。

她依然很悲哀。

就像一棵被沖刷掉了所有葉子的冬夜樹。

雪中樹。

獨自面對莽莽大荒。

孤寂、空虛、無意義。

且悲哀。

“寥湛?”

是伯爾林茜。

手持一盞燈,輕推她的胳膊。

寥湛睜開眼,發覺自己躺在地板上。

天光大亮。

即便沒有暖巖燈,客廳也明晃晃的。

寥湛一驚,躥起來就往桌上看。

幸好。

水燈籠完整無恙。

沒被打翻,也沒被推遠。

葉與花之間懸滿了金色星芒。

在白晝,它們是這個樣子的。

寥湛很激動,也很感動。

“謝謝你,伯爾林茜。”

寥湛說。

“現在是幾點?”

“早上六點。”

伯爾林茜擔憂地望著寥湛。

“你怎麽一個人睡在地板上?我們所有人都沒發現。”

“忙事情,太累了。就睡著了。”

寥湛疲倦地回答。

伯爾林茜走進廚房。

寥湛下意識地跟著她。

“原來是這樣。你太辛苦了。”

伯爾林茜正要做早飯。

“要不要補覺?上午有個會議,但我可以幫你請假。”

“不請假啦,我去參會。”

寥湛不假思索。

真奇怪,還是老樣子。

即使做出了天涯草的生境罐頭。

依然時刻感到內心深處有個地方在疼痛。

那麽,還是繼續投入工作吧。

不要休息,不要停下來。

要一直在行動。

一直往前走。

寥湛一點都不困。

清醒得有點過分。

長桌,地板,花瓶,烏鴉果。

白晝的室內靜物。

似乎都蒙著一層光邊。

除此之外,她沒趕到別的異常。

但肯定是異常。

通宵後不困。

寥湛現在了解這一點。

通宵後不困。

是異常的。

寥湛與自己約好:

開完會就回屋睡覺。

伯爾林茜走向黃昏會客廳。

寥湛跟在她後面。

會客廳裏星塵飄灑,雲霞悠長。

桌椅懸在空若無物的晶體地板上。

赫梅蕾雅在長桌另一邊。

靠著椅背,給兔子形狀的毛絨玩具塗腮紅。

寥湛記得,赫梅蕾雅初來乍到的時候,還常常裝作一本正經地看報紙。

現在真是裝都不裝了。

同樣,寥湛也懶得裝了。

伯爾林茜吃草莓吸吸冰。

寥湛吃從這塊冰上掰下來的另一截。

有兩個陌生人坐在賓客席位,但寥湛沒去招待。

因為會議還沒正式開始。

就讓倫薩納斯陪他們吧。

寥湛依稀記得他們是蘇爾那敏山地的人。

長桌盡頭的晚霞是沙塵彌漫般的金黃色。

更遠處似乎有水光。

或許是光鴻河之水。

在那遙不可及的地方。

望著這仿佛無限遼遠和古老的光,寥湛想起曾經的自己。

覺得十分可笑。

曾經,每次來到這裏,她都竭力展現出專業、聰明的樣子。

獲取別人的信任。

以及,認可。

現在,她不需要任何事來凸顯自己了。

她的一切才華、一切毅力與一切勇氣的證明。

都在那盞水燈籠裏。

即便它某天碎為粉塵,她也不會難過。

因為,她曾親手把它做出來。

這個過程是最重要的。

這個過程向她證明:

她有充足的勇氣、毅力和智慧,做成她想要的人和事。

前提是,那件事她真的真的發自內心很想得到。

無關出身,無關教育,無關規訓,無關與他人的羈絆。

她就是很想得到。

寥湛望著天空和水繼續放空思緒。

黃昏會客廳。

黃昏之地。

永恒的秋季和黃昏。

永恒的晚霞,永恒的秋葉落下。

寥湛出生在秋季。

此刻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像秋季。

秋季萬物飽滿。

秋季萬物雕零。

秋季,萬物歸於泥土。

寥湛感到好舒適。

除了繼續工作,繼續過日子,繼續好好照顧自己。

沒有別的任務了。

她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

——真的全都得到了嗎?

她的心裏有個聲音喃喃低語。

——你不想看著你的水燈籠掛滿這個世界嗎?

還是想。

寥湛默默地嘆口氣,承認。

但,她不願為了這個宏大的願景,犧牲來之不易的安穩而健康的生活。

“人到齊了。咱們開始吧?”

倫薩納斯說。

截斷了寥湛的出神。

寥湛望向倫薩納斯。

寥湛的對面坐著絨帽和綿兄弟倆。

絨帽望著寥湛一笑。

很有禮貌的小朋友。

對誰都很溫柔。

他哥哥——或許是弟弟——綿也一樣。

“今天我們不占用大家太多的時間,就是簡單講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

倫薩納斯說。

有人因此而嘆氣。

亞德萊特則輕輕敲一下桌子,

“講得再簡單點!”

倫薩納斯微笑著點頭。

“簡單來說,這兩位朋友是來自蘇爾那敏山地的艾露厄爾和厄坦爾。我們接下來會成立一個小分隊,設置在那邊。所以,今天確定一下人選,大家也互相認識一下。”

寥湛半出神地聽著。

現在她發現,有些會議確實更適合半出神地聽。

既省心思,又快樂。

蘇爾那敏山……是那座山。

終年細雨婆娑。

風景很好。

——我還在那裏鬧出過笑話。

——雖然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笑話。

寥湛恬淡地偷笑。

將視線移向亞德萊特的帽頂。

真漂亮的金屬蝴蝶鉚釘。

“新成立的小分隊,我想讓寥湛當領隊。”

倫薩納斯望著寥湛說,

“帶領圓棗,伯爾林茜,安特洛,亞德萊特,絨帽,綿。赫梅蕾雅作為特邀顧問,也一同前往。”

他又依次望向自己提過的幾個人。

所以,呆若木雞的寥湛直直地註視著他。

他或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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