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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夏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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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夏末海

夏末入秋,烏光河畔反而繁花似錦。

迷霧籠罩繁花。

槳聲遼遠。

寥湛坐在槳聲裏望霧花。

不知何故,酒橙和荷袖的身影浮現眼前。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迷霧深處。

灰白色的裙擺沾著落花。

手裏還各攥著一把。

沈默地頭也不回地向森林深處。

頭發垂在肩後,掛著霧水珠。

提到“姊妹”,寥湛想到這樣的意象。

來自同處,手持同樣的花,然而前路各異。

提到“悠泊”,寥湛卻想到碎蘋果塊,冰塊寶石,牙上菜葉,身上扁擔、糞土,以及,竈上蒸魚,院裏游光。

還有,草垛裏的藍花。

寥湛仍不願深想。

對於久陷暗室之人,再柔和的燈盞也是刺眼的。

令人畏懼的。

寥湛不敢深想。

她不願在將自己補完整之前陷入另一段戀情。

也不敢面對悠泊。

悠泊見過她幾乎所有的年歲。

知道她所有的狼狽、掙紮和伎倆。

以及她從年少起就疲憊不堪的欲望。

不能是悠泊。

——真的不能嗎?

有多不能?

為什麽不能?

飄浮山脈燈火昏黃。

圓棗和絨帽在客廳,爭搶一條新織好的黑黃紋路圍巾。

不用說,是倫薩納斯織的。

寥湛羨慕地旁觀打鬧。

她真羨慕。

心事沒有這麽深沈腐臭的人。

對他們來說,做決定應該是很簡單的事。

趨光亦是易事。

不論如何,寥湛認真沐浴,收納衣物,梳頭,熏香,換被褥。

服安眠、鎮定藥。

疲憊入睡。

夢中,又回到黑燼灘。

這次,只有她自己在烏光河邊。

是字面意思上的她自己——

她和她自己。

“你想不想跳舞?”

坐在身邊的那個寥湛問寥湛。

那位寥湛穿閃光的銀灰紫禮服裙。

身纖長,裙擺有亮片、閃鉆和露珠。

長發挽一半,鬢角蓬松慵懶。

發卡晶亮。

垂在肩上的長發也晶瑩水亮。

寥湛點頭,又搖頭。

“好。等你想跳了,就叫我吧。我會一直在這裏。”

溫和、耐心的話語。

像姐姐一樣。

某種意義上,也像母親,姨母,祖母,曾祖。

寥湛私心裏真正渴望的那種血親和長輩。

甚至像戀人。

最親密、最可信任、永遠不會背叛她的戀人。

寥湛沈默。

穿禮服的寥湛掬起一捧水。

用溫變能術變成冰。

晶瑩透亮的冰晶蓮花。

“送你。”

“送我嗎?”

寥湛既期待又惶恐。

很漂亮的花。

精致的冰雕。

內裏星火懸浮。

冰中之火。

“送你。”

穿禮服的寥湛眉眼溫暖,笑容淡淡,

“什麽都可以送你。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弄來。”

真是哄孩子的話。

但寥湛很喜歡。

“真的嗎?”

“好像還是有條件的。”

禮服寥湛略一思索。

“對你真正有利的那些,我會竭盡全力幫你弄來。而不是勸說你放棄它們。會傷害你的,我可能不會給你。但我會努力學習,盡可能多地弄清楚什麽真的會傷害你,什麽看似會,實則不會。”

寥湛感到由內而外的放松和安寧。

“那也足夠了。”

她向後躺上河灘。

“我還會傾聽你的煩惱,在你哭的時候摟著你,幫你分析利弊,肯定你的感受。”

禮服寥湛繼續認真地闡述,

“但這些也是有條件的。我需要你對我坦誠,對我有耐心。我需要你拿出時間分析自己的心,並耐心地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我還需要你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需求,而後大大方方地告訴我。這樣,我才知道該怎麽照顧你。”

寥湛嘆氣,

“那很麻煩。”

禮服寥湛望著她的眼睛說,

“但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之一。”

河水漫淌。

迷霧爬上她們的裙擺。

寥湛結束思索。

“你是對的。”

禮服寥湛眼裏綻放一道亮光。

面頰則綻放驚喜的笑意。

“你所說的,確實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寥湛盡職盡責地闡述,

“要先有它,才有友情,戀人,工作,職業,事業……在追逐一切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麽,我希望以怎樣的方式度過白晝和夜晚,希望做什麽樣的工作,以怎樣的風格和節奏去做,我喜歡哪樣的朋友,跟他們怎樣交往,以怎樣的面目行走在世界上……”

一列飛鳥從對面的樹林深處升起。

撲棱棱地飛過灰色天穹。

寥湛望著自己的手背。

禮服寥湛望著她。

“是的。”

美麗、優雅、睿智的女人肯定道。

“只有這樣,我才知道該怎樣捍衛你,保護你,為你爭取利益和交換利益,為你收取愛意,幫你享受愛意,以及,獻出愛意。”

“只有這樣,你的愛人和朋友才會知道該如何對待你。”

她補充。

寥湛起身,望著河霧。

天凝今天沒來。

拂姜也一樣。

但她不會再在這裏等待見到任何人。

這裏是她的夢境。

她的心靈深處。

是她休憩、自愈和玩耍的地方。

今天,她玩得很開心。

似乎該走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記住了。”

她對禮服寥湛說。

“去吧。”

禮服寥湛站在迷霧裏。

裙擺上光閃點點。

“我會一直守望你的。”

寥湛醒來。

這個夢是什麽意思呢?

意思是,她是徹徹底底不必想著找個人生伴侶的事情了。

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伴侶。

真的可以這樣嗎?

寥湛來到窗邊。

天光明亮。

真幸福。

她終於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了。

穹宇之上,薄雲悠游。

好像雪風在冰面滑動。

寥湛用雙臂抱住自己。

真幸福。

自己與自己作伴的感覺。

寥湛再次和悠泊見面。

因為又到了探望羅綺和莓苔的日子。

雲棧列車兩旁,森林由蒼綠轉向微光籠罩的金黃。

林風帶涼意。

宣告盛夏遠去。

寥湛刻意不與悠泊對視。

換乘的車站在大海邊。

海浪藍白。

大白帆船沿著海岸線灑下號角聲。

輝煌、飽滿如同初升太陽的聲音。

寥湛和悠泊走在海濱步道。

白上杉、藍裙褲的少年和孩子嬉笑跑動,經過她們的前後左右。

腳步翻滾。

裙擺閃光。

海浪在陽光下翻滾。

悠泊的眼睫毛像海浪一樣閃光。

寥湛低頭看手裏的籃子。

裏面有蒸魚,粘豆包,蔬菜脆片,絮莓餡餅。

一部分出自她手,另一部分出自悠泊。

“時間過得真快。”

悠泊忽然說。

寥湛驚得一跳。

仍然不敢看她。

“是啊,又到秋天了。”

寥湛故作沈穩地回答。

“我是說,羅綺要畢業了。”

悠泊愜意一笑,

“我們也已經畢業好幾年了。”

聽上去似乎有點憂傷和惆悵。

因而,寥湛悄悄擡頭看她。

卻發現她正盯著自己。

寥湛慌忙轉頭。

腳底絆了一跤。

悠泊笑出聲。

沒再說話。

芒草山下,小酒館。

如往常,這裏沒有酒水,只有清淡的果汁。

但蒸魚醇香。

羅綺穿白色連衣裙。

米白的襯裙外縫著一層窗簾布似的白紗。

寥湛最喜歡的那種窗簾布。

莓苔則在翠綠的吊帶背心外披灰白長防風衣。

看上去像某種實驗室裏的衣服。

或者,寥湛在晚鈴郡的工作場穿過的隔離服。

悠泊摘下木灰色的鴨舌帽。

寥湛仔細感受室內的冷熱,脫下霧藍風衣。

今天是周末。

散落而坐的人們慵懶而遲鈍。

絮絮的談話聲彌漫在燈光水霧和灰塵中。

悠泊煞有介事地研讀新菜單。

即便看不懂,寥湛也硬著頭皮跟著看。

因為,她希望知道世上的人們喜歡吃什麽,身邊的人們又想要吃什麽。

寥湛想問羅綺,現在過得怎麽樣,有沒有買項鏈,或者,輔導書。

但沒好意思開口問。

羅綺倚在卡座的沙發上。

眼神明澈。

眼底映明亮的灰藍天光。

“我沒用你給我的錢買那條玫瑰項鏈。”

她主動告訴寥湛,

“雖然,沙爾曼承諾想買一條送給我的時候,我確實心動了。但仔細想想,它好像不符合我的審美。”

寥湛終於不再強迫自己讀菜單。

“你的審美是什麽樣的?”

她問羅綺,

“你也喜歡雪花紋路嗎?或者星辰?”

“我喜歡薔薇花。”

羅綺用手指尖在桌面描描畫畫。

“那和玫瑰不是很像嗎?”

莓苔調笑。

“即便像,也不一樣。”

羅綺認真道。

“你說得沒錯。”

莓苔承認,

“二者區別很大。我們通常見到的那種玫瑰來自冰絲河以北,是羅瑟琳家族的莊園培育改良後流傳的。但當我們談論薔薇時,說的一般是以陰影空原為典型生境的那種蔓生棘刺植物。”

“是的,它們有很大區別。”

羅綺優雅地旋轉吸管,

“雖然我沒法像你一樣對這些東西都了解得很清晰,但我知道,我喜歡的是薔薇,不是玫瑰。”

寥湛點頭並微笑。

她沈默,但她的思緒難以平靜。

她想,因為忠於自己的內心,所以懂得區別和權衡。

以及,堅持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內心喜悅,因為這新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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