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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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晚些時候,黎映真召集了商會內一起籌辦《商訊》的掌櫃與夥計。

創刊號對這份半月報的基調、傳播範圍、往後的影響力都十分重要,其中頭版更甚,這才是遲遲沒能定下終稿的緣由。

眼下官方邸報的針對越來越明顯,《商訊》的發行不宜再拖延。

五味軒後院的屋子裏,黎映真看著攤開在負責記錄的夥計面前的那一疊粗麻紙,道:“我口述,你來記錄。”

她蹙眉沈吟片刻,道:“頭版標題就叫《會長的話》,下面寫……”

稍作停頓,她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平和道:“商會所求,不過是讓勤快人有飯吃,讓誠信者有路走。”

夥計握著筆,緊張問道:“會長,就這麽直白?不用點‘夫商道者’之類的?”

“不用。”黎映真搖頭,“咱們是給百姓、給夥計還有那些小掌櫃看的,怎麽想就怎麽說。接著寫,互助不是拉幫結派,普惠不是施舍,是讓大家都能用公道的價錢,買到實在的東西。”

她說一句,夥計寫一句。

待寫到“限時特價菜”反響時,她讓阿桃把意見箱裏那些字跡歪扭的紙條都拿出來,挑了幾條念道:“‘五味軒的魚丸湯要是多撒點蔥花就更香’,這條采納了,送惠券了嗎?

“送了!”阿桃忙答,“那老伯高興得連著三天都來。”

“那就把這事寫進去,紙條上的原話也抄上。”黎映真道。

“還有孫伯那個藥材辨識的小竅門。”她給孫伯讓出位置,“孫伯你來說。你們記,一個字都別改。”

孫伯有些局促地搓著手,道:“我一個大老粗,哪會講什麽竅門……”

“平時怎麽教夥計,現在就怎麽說。”黎映真笑著遞過一杯茶。

孫伯這才坐下,從如何看藥材顏色、聞氣味,到用手撚質感,娓娓道來。

夥計們埋頭疾書,偶爾追問一句,孫伯便比劃著解釋,說到激動處,連說帶演,屋子裏時不時響起笑聲。

最後到了下月講習的預告。

黎映真特意強調道:“把基礎算學和契約文書常識標得醒目些,旁邊註上……歡迎商戶同行旁聽,無需報名,自帶板凳即可。”

待到首期內容定稿,已是日落時分。

黎映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那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對餘下夥計道:“字跡工整的,負責謄抄。不用多,咱們先抄五十份。用普通的竹紙,不必精美,但要結實,別一碰就破。”

當晚,這間小小的屋子裏燈火通明。

黎映真和阿桃帶著四五個會寫字的夥計埋頭抄寫。

吳二則帶著另外兩個夥計在一旁用米漿糊糊簡易的封皮。

趙淮也沒閑著,將抄好的月報一份份理齊。

第二日一早,數十份《商訊》被分送到商會各家成員店鋪。

黎映真親自帶人,將半月報貼到五味軒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紙張雖粗劣,上頭的字跡也不甚整齊,但晨光照著上頭看來樸素的內容,卻有股莫名的蓬勃生趣。

很快,有趕早市的百姓圍上來,其中識字的大聲念著,不識字的踮腳探頭聽著。

“會長的話……”,有人咧嘴笑道,“是黎會長的做事風格,哈哈哈。”

眾人湊著熱鬧,圍在一起聽著、看著,待有人讀到藥材辨識竅門的地方,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嬸連連點頭,道:“這個好,下回買黃芪可得仔細瞅瞅。”

也有人指著基礎算學那行字,道:“這東西真能去聽?不要錢?”

早在鋪子裏頭觀察眾人反應的黎映真在此時出來,朗聲應道:“不要錢。只要是真心想學的,都歡迎。”

消息很快在成安縣內傳開,不少百姓聞訊,特意繞路來看。

一日內,貼出去的半月報被人揭下帶走好幾次,阿桃發現了,即刻補上。

與此同時,黎映真與縣內書院聯合設置的普惠學堂一並掛牌啟用。

掛牌開學當日,學堂門口聚了不少人。

有看熱鬧的街坊,有商會各家的掌櫃夥計,也有幾位被邀請前來的士紳,雖大多神色矜持,但終究是來了。

開講典禮上,黎映真穿著一身半舊的豆綠色棉裙,發間簪一支鑲玉的簪子,站上臺階,向眾人深深一揖。

嘈雜聲漸漸靜下。

“黎映真只是成安縣裏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所幸讀了幾年書……”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有力,“只知一個淺顯之理——人無學不立,業無誠不興。”

目光掃過人群,在那些衣衫襤褸的貧寒子弟臉上停頓片刻,她語氣更加懇切,道:“這學堂,是為讓願意靠雙手吃飯的人,多懂一點安身立命的本事,少受一點蒙騙盤剝……”

“商會之力微薄,但能多做一點,便是一點。”說罷,她擡手,與趙淮一同將覆在匾額上的紅布揭下。

“成安互助商會普惠學堂”十個大字,樸拙有力,泛著溫潤的木色。

大堂內響起熱烈掌聲。

聲音先是從人群外圍傳來,那是特意趕來的小販、腳夫,還有一些碼頭上的力工,他們拍得用力,眼神熱切。

學堂當日便開了第一堂基礎記賬課,由付掌櫃主講。

堂內座無虛席,還有後來的人只能擠在窗邊門口聽。

黎映真看著付掌櫃講得興致高昂,連說帶比劃,生怕有人聽不懂似的,而那些聽課的人也都一派人認真求知的神情,她的嘴角已然掛上了深深笑意。

《商訊》與普惠學堂,正是黎映真對《洛安邸報》那番口誅筆伐的回擊。

但成安商盟的打壓,很快便從口舌之爭,轉化成切實的刀鋒。

方老爺子聯合商盟成員,突然宣布對互助商會幾家核心供貨商施壓,要求他們停止向商會供貨,尤其是糧油、布匹等大宗商品。

同時,商盟控制的幾家錢莊,也開始收緊對與商會有往來商戶的借貸。

這樣一來,商會的現金流與貨源兩大命脈便被同時扼住了。

消息傳來時,黎映真正在核對新一批香料包的配比。

阿桃慌慌張張跑上來,話都說不利索,道:“掌櫃的,不好了!王記米行剛才派人來說,下月的米,供不了了!”

黎映真還未來得及開口,夥計便過來說,付掌櫃也到了。

她立刻去見,只見付掌櫃沈著臉,是帶來了更糟的消息——三家布莊、兩家油坊,都透露出類似的為難。

“趙先生……”阿桃看著蹙眉走近鋪子的趙淮。

不等黎映真提問,趙淮拿出一疊賬冊,放在桌上,道:“好幾家掌櫃來今日來找我,原本跟錢莊說好的借款,突然要提息三成,還要縮短期限。”

鋪子這一角霎時死寂。

黎映真聽著外頭傳進來的喧鬧,沈默著,不曾說話。

“要不……咱們也降價?”付掌櫃咬牙道。

黎映真搖頭道:“降價是飲鴆止渴。他們本錢比我們厚,拼價格,先死的一定是我們。”

視線垂落在那一疊賬冊上,她翻開,一頁頁細看。

付掌櫃和趙淮對視一眼,只得強自鎮定,分坐兩側,而趙淮將現有的存貨、應收款項、日常開支一一報出。

眼下局勢清晰,若不想辦法,商會的資金鏈很快便會斷裂,屆時莫說擴張,現有鋪面能否維持都成問題。

合上賬冊,黎映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頁緣。

“黎會長。”又是那位縣裏的信客,在鋪子外攤著腦袋,左手捏著好幾封書信,右手只拿了一封,“上京有信兒來了。”

商盟的圍剿來勢洶洶,黎映真未必能立刻想出應對之法。

趙淮理解她的難處,於是借口和付掌櫃一同先離開。

黎映真去接了信,此時此刻卻沒有心情打開。

上一次回信時,她心情尚佳,所以寫給李弦的回信裏也多是報喜,並未多提商盟針對的事。

想來那人的回信,也還是不痛不癢的報平安,晚些時候再看也無妨。

只是才要原封不動地收起書信,一個念頭又在黎映真腦海中閃過——

算算時間,距離她送信去上京沒有多久,這麽快就又有李弦的信,不是他追送的,便是他當真急著回信,那會不會真有什麽急事?

她立即拆了信封背面的封蠟,抽出信紙。

紙上的字與信封上一般瘦勁淩冽,除對她的問候外,還有短短兩行字——

江南米商沈,或可一試。

慎之。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

黎映真看著信上的內容感慨之餘,眸光卻是亮了幾分。

江南府雖在洛安之外,但兩府之間商業通達,確實是個突破口。

只是她對這位姓沈的米商一無所知,如何接觸才是關鍵。

而且那“慎之”二字,更是令她愁思深重。

看著李弦送來的寥寥數語,黎映真緊緊擰著眉心,不覺有離開之人覆又折返。

聽見阿桃一聲“趙先生”,黎映真隨即擡頭。

一如她腦海中的靈光一現,趙淮此刻亦是坦然相對,仿佛早有準備。

“我也是昨夜才收到李捕快的書信。”趙淮道,待得黎映真默許,他坐下。

黎映真收起書信,道:“還是我這兒收得晚了。”

趙淮搖頭,拿出李弦給他送去的那封書信,遞給黎映真:“是我這封有些耽擱,原本今日,我該已在去拜訪沈老板的路上。”

未去看信裏究竟寫了什麽,黎映真將信推了回去,道:“他見多識廣,總有我想不到的路子。”

“也只是試試,未必真能得到沈老板點頭。”

“我明白,帶著他的人情去,是給我開門引路,能不能說服沈老板,關鍵在我,也在商會。”

趙淮點頭道:“那我先回去準備。”

“好。”跟著趙淮站起身,黎映真道,“我也再整理些東西,稍後給你送去,你帶上一起去見沈老板。”

“至於眼前的缺口,我會讓付叔以商會的名義,向所有成員發出一份互助周轉倡議。

“我願以五味軒地契為抵押,向成員內部有償籌集應急款項,利息高於錢莊存款,但遠低於借貸。願意援手的,商會銘記於心,不願的,絕不勉強。”

見她並未完全亂了陣腳,趙淮這才放心,道:“聽黎會長的。”

“我讓吳二跟先生一起去。”黎映真道,“當是先生順道,培養培養商會未來的掌櫃。”

見黎映真如此信任托付,趙淮不敢怠慢,鄭重行禮過後,立刻就去準備。

目送趙淮徹底離開鋪子,黎映真也馬上給李弦寫了回信。

這次,不做普通書信,而是專用飛鴿——盡快讓他收到回信,知道她在積極面對困境,也能讓他專心應對上京的麻煩。

相隔兩地,各有困境,這是如今唯一能安撫彼此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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