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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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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成安縣碼頭,因著新開的那家五味軒分號更添了幾分熱鬧。

不大的鋪面就掛著一個簡易的牌匾,旁邊還插著幡子,都工工整整寫著店鋪的名字。

竈臺就支在門口的闊地上,大鍋裏翻滾著奶白色的骨頭湯,蒸籠裏冒出帶著面香的熱氣,吳二跟夥計們麻利地招呼著客人。

“開業大吉!肉包、素包、骨頭湯,先嘗後買,不好吃不要錢!”吳二扯著嗓子吆喝,滿面紅光。

黎映真大病初愈,但作為掌櫃的,新鋪子開業總要在場。

也是因為之前養病,不是坐著就是躺著,如今差不多可以自由行動,她自然閑不下來。

幫著拿包子給一個跑船的大漢,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手,她問道:“這位大哥看著面生,打哪兒來?咱們這湯面可還合胃口?”

大漢喝著面湯連連點頭,又咬了一大口到手的包子,驚喜地瞪大了雙眼,道:“掌櫃的,你這包子實在,餡兒真足!”

“大哥吃著好就行。”看那人吃得狼吞虎咽,她忙勸道,“慢點吃,都是才出鍋的,當心燙。聽大哥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嘿,我從北邊來的,跟著貨船跑碼頭混口飯吃,來這沒幾天。”大漢灌了口湯,“這陣子活兒多,聽說南邊來的船也多了,聽我們船工說,有好些生面孔……”

黎映真心中微動,面上不顯,又與他閑聊了幾句,方才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過了早市,大夥才能趕緊歇一會兒,否則等到了午市真忙活的時候,可就腳不沾地了。

如今縣裏的人都知道,黎映真離開了黎家,自己重開五味軒和這家分號,規模不比從前,但念在她一直以來的口碑,大夥還是捧場的。

尤其如今這分號就在碼頭,力工們來吃東西更方便,午市的生意更加火爆。

“黎掌櫃這新店開張,好生熱鬧。”李弦依舊穿著那一身半新不舊的公服,抱著臂,嘴角噙著那一貫的玩味笑意,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黎映真沒理會,從蒸籠裏拿了包子出來,拿紙包著,遞過去。

李弦接了,叫了聲“吳二”,右手拇指一彈,銅板在黎映真眼前劃過一道弧線,落去了吳二手裏。

見黎映真往鋪子裏頭走,李弦一面咬著手裏熱騰騰的包子,一面跟在後頭,笑道:“看來這次鋪子的位置比上回還好,選對位置了。”

“還不得多謝李捕快幫我談了一份好租金。”到鋪子後頭的小院,黎映真卻發現只有一張凳子。

“你坐,我站著聽。”李弦吃得津津有味,聲音都有些含糊。

黎映真索性算了,跟他一塊兒站著,道:“這裏消息靈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剛還有個北邊來的跑船的說,最近南邊來的船多了,生面孔也不少。”

李弦一口包子正準備咬下,聽了這話,眸光頓時銳利了幾分,道:“我這邊也查到些線索,錢老六雖倒了,但他那條線上的殘餘,最近在鄰縣和咱們成安碼頭之間活動頻繁,似乎在尋找新的接頭人和渠道。”

“上回你們不是在這兒抓了一撥人?算著時間也沒過去多久,他們還敢?”黎映真不放心道。

她這不解又認真的樣子教李弦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這才繼續吃手裏的包子,沒正面作答。

黎映真道他又是“公事公辦”,懶得計較,只低頭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沒一會兒,李弦吃完了一整個大包子,用手肘輕輕碰她,道:“今早,客來居開張了。”

她眼底忽地閃過精光,轉頭問道:“黎文遠沒事了?”

有人這會兒得意了,拍了拍手,在院子裏信步走了起來。

黎映真在後頭追著,嫌不夠,又大步跨去他跟前。

他朝前走,她就往後退,催促道:“你快說。”

“我以為你是一點都不關心那些人了。”李弦有意放慢腳步,就這樣看來悠閑地跟黎映真在院子裏慢慢走著。

她道:“我跟黎家的人,還有一點點沒有完全切割的事。”

“但是是秘密。”李弦道。

想起上回李弦第一次跟自己生悶氣的情景,黎映真眨眼間就蔫了,癟起嘴,垂著腦袋,後退的腳步又慢了一些。

李弦的步子卻是跟上來,兩人腳步錯開,身影靠得近,他的氣息就在她頭徘徊,一進一出的呼吸聲,她聽得分明。

“兩邊鋪子都是才開張,先忙自己的事要緊。”李弦叮囑道。

明知他是關心,可聽在黎映真耳朵裏,又像是要她別多管閑事的意思。

“知道了。”嘴角更憋,她轉身就走。

動作做得大了,辮子從那人心口掃過,又聽他哎喲一聲。

已是走開了幾步的身影立即停住,扭頭去看時,他已跟了過來。

“包子不錯,我想蹭一個帶走。”

“店小利薄,要讓李捕快失望了。”

黎映真這回轉身,走得飛快,生怕李弦追上來似的。

待到外頭,見吳二正給客人拿包子,她上前,道:“我也要一個。”

吳二立即挑了個品相最順眼的拿給她。

她卻朝正從後院出來的那個身影看了一眼,道:“我回去找阿桃。”

吳二拿了包子在手裏卻只剩下一頭霧水,看李弦過來了,他問道:“李捕快,掌櫃的這是?”

“給我的。”李弦在吳二又疑又驚的目光裏笑吟吟地拿過包子,這就邊吃邊走出鋪子,繼續巡街去了。

李弦後來又專程找過黎映真,交代了黎家的情況。

黎文遠如今像是中了邪一般,整個人情緒時好時壞,黎世昌為此到處尋訪名醫,卻都無濟於事。

客來居是重新開張了,但沒有黎映真的客來居根本吸引不到曾經的食客,加之黎世昌對客棧的經營並不上心,如今只能算是勉強維持。

相比之下,黎映真不論是五味軒本店還是外送分號,生意一日比一日紅火

“掌櫃的,我看了開業七日來的賬目,扣除所有成本,盈餘比預想的還要多兩成。”核賬時,趙淮雖語氣平穩,眼中亦是難掩欣喜。

賬面上的數字清清楚楚,還看著漂亮,黎映真滿意點頭道:“看來咱們這路子是走對了,也辛苦趙先生了。”

趙淮正要推辭,但見黎映真對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流所有所思,他心領神會,道:“掌櫃的,是擔心李捕快?”

“沒有。”答得快,她合賬本的動作也快,“啪”的一聲動靜不小,紙頁扇出的風,吹動了她額角的發絲。

“其實掌櫃的應該相信李捕快。”

“我沒擔心他。”

抱著賬本站起身,那不知何時倚著門框,抱臂發笑的身影忽地闖入視線,黎映真嘴角一努,重新坐了回去。

趙淮起身離去,那位置自然就換了李弦坐。

他一臂搭上桌,身子側著,面對黎映真,道:“眼下的事,我這兒能處理。”

“我也沒要插手。”黎映真睨他一眼,視線即刻就被牢牢抓住,看他眼底真誠耐心的眼波,她不禁軟和了下來,“我只是覺得,從你察覺到我有些不正常開始,到我那日病發,你都沒將我當做怪物,還願意幫我,照顧我,我也該為你做些事。”

李弦搭在桌上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又被笑意掩蓋,道:“黎掌櫃這話說的,我身為成安縣的捕快,保護縣民,為大家夥分憂不是分內之事?”

“就這?”

“你不也就這?”

這下換黎映真被堵得沒話接,只得順著他的意思,連臉點頭道:“是是是,李捕快盡職盡責,還尊重縣民隱私,絕對是愛民如子的典範。”

“你說了,時候到了會解釋的。”李弦糾正道。

“你都知道當時是哄你的話,那也能當真?”

“黎映真,你要出爾反爾?”

“你也說過要跟自己人通氣,現在給我這頭堵了,是用不著我了,就不是自己人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鋒相對著到最後,還是李弦落了下風。

往日長袖善舞,現今在黎映真跟前啞口無言,他卻未見得生氣,嘆了一聲似認命了似的,搖頭道:“我錯了。”

二人之間的氣氛終是緩和下來,李弦又道:“不日,就該將周堅押送去茉城了。”

黎映真斂容,看著李弦沈下的目光,問道:“那……周嫂?”

“確實死了。”李弦神情凝重,無不惋惜遺憾,“如我之前給你說的,不知葬身在哪一處的山谷溝壑之中。”

雖與周嫂相處的日子不長,可那婦人熱心和善的模樣,黎映真還記得清楚。

即便自己曾為她所害,她也做不出在確定周嫂死亡消息後,拍手稱快的事來。

他們一起坐在這市井繁華裏,但此時此刻,那聲音近在身邊,卻又好像格外遙遠。

黎映真看著李弦,還有想問的話,卻遲遲沒再開口。

“周堅當時確實因為賭債的事受了黎文遠轄制,所以才讓周嫂在客棧的飯菜裏做了手腳,借以陷害你,而黎文遠跟死者的確有生意上的過節,這算是一石二鳥。

“至於他們母子離開成安縣後,原本兩個都是要被殺人滅口的,但周堅提出可以為黎文遠賣命,也就被留了下來。至於周嫂……”

袖子李的手越攥越緊,黎映真憤憤道:“看來我做得沒錯,黎文遠,他應得的,活該。”

她不知自己義憤填膺的模樣都被李弦看在眼裏,而李弦也正是知道她的性子,所以有些事情並沒有同她交代明白。

譬如黎文遠如何就能答應留下周堅?

不過是有人貪生怕死,便以親身母親的性命做下投名狀。

那墜落谷間山地的婦人,斷不會想到,是被自己包庇的親骨肉推下去的。

黎映真不知李弦所想,見他愁眉不展,關心問道:“怎麽了?是周堅那裏沒有其他線索了?”

“若是真沒有,也不用送他去茉城,讓阿琳他們處置。”李弦想以笑掩飾覆雜心緒,但或許是在黎映真面前難以做到過去的收放自如,這會兒爬上他嘴角的笑意都帶著苦澀,與他故作輕松的樣子,格格不入,“我可沒太多時間跟他耗,還有事要做呢。”

黎映真指著他,強調道:“自己人。”

壓下她的手,李弦湊近一些,轉頭看著眼前人流密集的碼頭,壓低了聲音道:“就在這兒其中的一個貨棧,藏著一些人,並非普通流民。”

“可以一探?”

“入夜後再看看。”

“我跟你一起。”

那原本只是被壓在桌上手,漸漸被一陣暖意裹住。

她只是盯著李弦,與他做無聲的談判,感受著自己的手被一點點包裹在寬大幹燥的掌心裏,體會著他此刻心裏的掙紮。

李弦喉間有了變化,眉間有化不開的顧慮,但開口之際卻也堅定,道:“老地方,靜候佳音。”

雖不是自己希望的那樣,但黎映真也已滿意。

她用另一只手給李弦比了一個“OK”的手勢,道:“一定聽從組織安排。”

身邊那人雖不明白這是何意,卻也跟著比劃了相同的手勢,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揶揄:“跟著黎掌櫃,活到老學到老。”

他又看了看這個新奇的手勢,調侃道:“那我有沒有需要聽命的組織?”

“這個嘛。”黎映真佯裝思索片刻,一本正經道,“組織有令,李捕快,你可以去巡你的街了。本掌櫃要去盤賬了。”

明晃晃的逐客令,有人偏偏說得笑逐顏開,還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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