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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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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罪

那天早上,谷澤宇醒得很晚。

這幾個月,他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很多時候,人只是靠在床頭坐一會兒,就已經很累。靜言不止一次勸過他,非必要別再往外跑,尤其別去法庭那種地方。空氣悶,人又多,來回一趟,對他現在的身體消耗太大。

可今天,他還是來了。

林苒苒那宗案子判決下來以後,谷澤宇被刺而重傷的案子,也終於正式起訴。

法庭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而是整個空間像被什麽壓住了,連翻紙都顯得很輕。

旁聽席坐滿了人。

記者。

法律系學生。

還有一些平時不太會專門出現在這種案子裏的律師。

空氣有點悶。

谷澤宇坐在第一排,輪椅停得很穩。鼻氧很細地掛在臉側,外套扣得整齊,圍巾壓得也高。乍一看,他還是那種很穩的人,只是坐久了,胸口會悶,呼吸也會慢慢跟不上來。

蘇靜言坐在他旁邊。

她今天原本還是不讚成他來,可最後也只是替他把氧氣調好,又陪著一起坐進了法庭。

前排。

林苒苒坐在檢控席。

黑袍,白領巾,頭發很幹凈。她面前攤著文件。

這是她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坐在這裏,為谷澤宇說話。

這宗案子審了很多天。

證人上了好幾輪。

林苒苒大部分時候都很安靜。

低頭看筆記。

遞文件。

在主檢控官身邊記下每一個細節。

輪到醫療專家那一段的時候,主檢控官才轉頭看了她一眼。

很輕地一點頭。

苒苒站起來。

整間法庭都安靜了。

她走到證人席前,聲音很穩。

「醫生,請向法庭說明你的姓名與專業背景。」

前面的幾句,都很平。

沒有情緒。

只是把基礎鋪好。

然後她開始問傷口的位置,刀進去的方向,胸腔出血,肺葉撕裂,後續感染,以及那些年反反覆覆沒有停過的呼吸問題。

她沒有把問題問得很重。

也沒有刻意往痛裏按。

可越是這樣,那些話從醫生嘴裏出來的時候,就越顯得清楚。

「就你的專業判斷,這處傷害是否具有致命風險?」

醫生沒有猶豫。

「是的。」

法庭裏靜了一下。

苒苒繼續問:

「這種損傷會不會留下長期影響?」

醫生翻過一頁報告。

「會。」

「肺部損傷是永久性的。」

「患者的肺功能會長期下降。」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這種影響,會伴隨終身。」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後排很安靜。

谷澤宇坐在那裏,手輕輕握著輪椅扶手,低著頭,沒有動。

這些話,他當然早就知道。

醫生很多年前就說過。

靜言也說過。

病歷上更是寫得一清二楚。

可今天,在法庭上,被人用這樣平穩、冷靜、再沒有一點模糊空間的語言說出來,還是讓他胸口很輕地沈了一下。

林苒苒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了,法官閣下。」

她坐回去的時候,下意識擡頭,看了後排一眼。

谷澤宇也正看著她。

他的臉色並不好,坐了這麽久,呼吸已經有一點重。

庭審走到最後一天的時候,大家都很安靜。

該聽的證詞已經聽完了。

該看的材料也都擺到了臺面上。

辯方說這是一場混亂裏的沖突,說一切發生得太快,說那一刀不是有意識的攻擊,而是失控裏的一個瞬間。

輪到檢方做結案陳詞的時候,苒苒站了起來。

法庭裏沒有聲音。

她手裏沒有拿很多紙。

只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頁,便擡起頭。

「辯方希望各位相信,這是混亂裏的一下。」

她聲音不高。

卻很穩。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可各位已經聽過證據。」

「你們聽過急診醫生怎麽描述那一刀進去之後的出血。」

「也聽過這之後十二年裏,谷澤宇先生的人生變成了什麽樣子。」

法庭裏很安靜。

沒有人動。

苒苒繼續往下說:

「辯方說,現場很亂。」

「這一點,控方不否認。」

「可亂,不會讓一把刀自己進到一個人的胸口裏。」

整間法庭像一下更靜了。

連呼吸聲都淡了。

她看著陪審團,聲音還是平的。

「如果只是推搡。」

「不會是肺部永久受損。」

「不會是十二年後,受害人還要靠氧氣,才能坐在這裏。」

她停了一下。

目光很穩。

「被告把刀送了出去。」

「送進了一個人的胸口。」

整間法庭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也沒人動。

那幾秒裏,連書記官翻紙的聲音都沒有。

後排。

谷澤宇坐在那裏,低著頭,手還搭在扶手上。

那一刻,他發現自己這些年硬撐著活到今天,不只是為了等一個判決。

也是為了看見林苒苒站在這裏。

站在法庭中間。

陪審團退庭之後,法庭空了一半。

沒有人知道結果會是什麽時候回來。

可能是幾個小時。

也可能是第二天。

時間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一點。

再後來。

門打開。

十二個人慢慢走進來。

陪審席重新坐滿。

法官擡頭。

聲音很平穩。

「陪審團,是否已就本案指控達成一致裁決?」

陪審團主席站起來。

「是的,法官閣下。」

書記官低頭看文件。

法庭裏像又安靜了一層。

「嚴重傷害。」

停了一秒。

「陪審團裁決為何?」

陪審團主席開口:

「有罪。」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法庭裏有人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林苒苒坐在檢控席,手指很輕地收緊。

她沒有立刻動。

那兩個字還停在她耳邊。

有罪。

後排。

谷澤宇低著頭,很久都沒說話。

像只是很累。

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慢慢擡起頭,看向前面。

林苒苒正好也回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碰了一下。

谷澤宇很輕地笑了笑。

那個笑很淡。

像終於松了一口氣。

一轉眼,已經十二年。

潮濕的樹林。

泥土的味道。

那個被按在地上的小女孩。

那天他其實什麽都沒來得及想,就已經沖過去了。那時候他沒有算過代價,也沒想過自己後來的人生會變成這樣。

只是覺得,有些事,不做不行。

可現在,他看著檢控席上的林苒苒,忽然只覺得慶幸。

幸好那一天,他來得及。

讓這個女孩的人生,沒有從那時起徹底偏掉。

法院外。

門口站滿了人。

攝影機。

麥克風。

記者在喊:

「林檢控官!」

「可以講兩句嗎?」

林苒苒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走。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澤宇坐在輪椅上,頭微微低著,坐了這麽久,人已經明顯有些撐不住。呼吸比剛才更重一點,胸口起伏也慢。

她轉回來。

看著鏡頭,聲音很平穩。

「公義有時會遲到。」

停了一秒。

「但今天,它沒有缺席。」

閃光燈亮了一下。

鏡頭慢慢往旁邊移。

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

低著頭。

很安靜。

有記者把麥克風遞過去。

「谷律師。」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說?」

谷澤宇慢慢擡起頭。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法院門口。

陽光很亮。

苒苒站在他身邊,剛剛漂亮地贏下一場案子。她還是那個才進律所不久的年輕律師,整個人意氣風發。記者圍著他們,有人問他怎麽看這次判決。

他當時笑著說過一句:

正義已得到伸張。

那時候,他和苒苒並肩站著。

像前面還有很多很多案子要一起打。

很多很多地方要一起去。

很多很多年。

現在。

他坐在輪椅上。

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那個站在陽光底下說話的人,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的自己了。

想到這裏,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說:

「正義……已得到伸張。」

聲音很低。

林苒苒很快接過話。

「謝謝各位。」

她輕輕把輪椅轉開,沒有再停。

那天晚上。

王子山的房子很安靜。

窗外是街燈,還有很遠很遠的車聲。

澤宇坐在沙發上,頭微微低著。

苒苒倒了一杯水,走過去。

他伸手去接,手有一點抖,水面也跟著晃了一下。

苒苒把杯子拿回來。

「我來。」

她扶著杯子,讓他慢慢喝。

澤宇喝了一口,輕輕咳了一聲。過了兩秒,又咳了一下,呼吸有一點亂。

苒苒立刻拍著他的背。

「慢一點。」

他沒有說話。

只是低著頭,把那陣咳一點一點壓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重新穩下來。

澤宇靠回沙發裏,閉了一下眼。

人是真的很累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常常這樣,一坐下就睡著。有時候連晚飯都沒什麽力氣吃,整個人像被不斷拉長的時間一點點耗空。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

「結束了。」

苒苒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熱起來。

澤宇沒有看見。

他閉著眼,呼吸很慢,也很淺,這些年沒能真正放下的東西,都在這一刻慢慢沈了下去。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

「我的苒苒。」

他笑了一下。

「好優秀。」

苒苒慢慢靠過去。

動作很輕。

她把頭靠在他肩側,兩手抱著澤宇的手臂。

眼淚一下掉下來。

沒有聲音。

就那樣一直往下掉。

她哭了很久。

以為澤宇已經睡著了,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眼淚卻還是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到他袖口上。

過了很久,澤宇垂著的手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慢慢擡起來,指尖碰到她臉側,替她擦了一下眼淚。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真正睜開。

替她擦完那一下,手就又慢慢落了回去。

苒苒擡頭看著他,又低下頭,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她沒有發現。

那天晚上,澤宇的呼吸,比平常,又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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