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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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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輕

量刑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王子山的房子很安靜。

窗外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林苒苒醒來的時候,谷澤宇已經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了。

深色毛衣已經換好,領口平整,頭發也整理過。人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坐著。

苒苒看了他一會。

心裏沒來由地亂了一下。

她走過去。

把手放在他肩上。

「怎麽起這麽早?」

澤宇回頭。

很淡地笑了一下。

「最近睡太多了。」

他的聲音很低。

比前些日子更輕。

苒苒蹲下來。

看著他。

他的眼底有很淡的青。

她輕聲問。

「今天是不是很不舒服?」

澤宇沒回答,只是微笑了一下。

過了一會。

忽然說。

「苒苒。」

「嗯?」

「去法庭前。」

「先去看看湖吧。」

苒苒楞住。

「現在?」

澤宇點頭。

眼睛望著窗外。

很輕地說。

「今天天氣很好。」

停了一下。

又說。

「突然很想去。」

苒苒不知道為什麽。

心裏縮了一下。

有點發緊。

她沒有再說什麽。

只說。

「好。」

斐茲洛伊花園很安靜,湖水平平的。

風很輕,柳枝垂得很低。

水面上有幾只鴨子慢慢游過。

陽光落在湖上,像一層淡淡的金。

苒苒把輪椅推下車的時候,手其實有一點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只是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澤宇慢慢從車裏挪出來。

坐進輪椅的時候,胸口已經起伏得很明顯。

他低著頭,安靜地喘了一會。

苒苒沒有說話。

只是蹲在他面前。

等他把呼吸慢慢找回來。

過了很久。

澤宇才擡起頭。

對她笑了一下。

「走吧。」

石子小路很安靜。

輪椅慢慢往前,發出很輕的聲音。

湖邊的風帶著一點水氣,吹在人臉上很舒服。

澤宇看著前面,一直沒有說話。

苒苒也沒有。

兩個人就那樣慢慢走,走到湖邊一棵大樹下。

澤宇忽然說。

「停一下。」

苒苒停住輪椅。

他看著湖。

很久。

那雙眼睛比從前安靜很多。

沒有以前那種逼人的鋒利。

也沒有法庭上那種掌控一切的銳氣。

只剩下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和一點說不出的溫柔。

過了一會。

他很輕地說。

「這裏很漂亮。」

苒苒點頭。

「嗯。」

澤宇又看了一會。

「好像從來沒有......停下來好好看過。」

苒苒看著他。

喉嚨忽然有點緊。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花園。

是他以前的人生。

以前的谷澤宇。

太快了。

法庭。

客戶。

媒體。

演講。

剪彩。

案子。

合夥人會議。

所有人都仰望他。

可是現在。

他坐在輪椅上。

坐在湖邊。

連看一片湖。

都像是偷來的片刻。

風從水面吹過來。

澤宇忽然把手放在胸口。

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苒苒立刻蹲下來。

「怎麽了?」

澤宇搖頭。

可是他的呼吸已經亂了。

每一口氣都要很用力地往裏面吸。

吸到胸口停住。

再慢慢吐出來。

像肺裏只剩下很少很少的位置。

苒苒的手一下就冷了。

「要不要回車上?」

澤宇看著湖。

搖頭。

停了一下,拍拍苒苒的手。

很輕地說。

「不用。」

「再看一會。」

苒苒沒有再勸。

她只是蹲在他面前。

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冷。

指尖帶著一點淡淡的紫。

她握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

澤宇低頭看她。

笑得很淡。

「林檢控官。」

苒苒擡頭。

「嗯?」

「你今天很漂亮。」

苒苒眼裏的神色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

她眼睛幾乎立刻就熱了。

她勉強笑了一下。

「你今天也很帥。」

「永遠都那麽帥。」

澤宇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可笑完之後,他咳了幾聲。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

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張會隨時被風吹走的紙。

苒苒坐到他旁邊的長椅上。

沒有再說話。

只是陪著他一起看湖。

過了很久,澤宇忽然說:

「以後有空的時候,也要來這種地方坐一坐。」

苒苒轉頭看他。

那一瞬間,她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了澤宇很久。

眼底一點一點發熱,喉嚨也跟著發緊。可她最後只低下頭,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風從湖面吹過來。

樹影輕輕晃了一下。

澤宇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裏,繼續安安靜靜地看著前面的水光。

整個世界都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法院外。

媒體比上一次還多。

長長的臺階下。

攝影機一排排架著。

很多人都知道。

今天不是普通的一次宣判。

法庭內。

比平常更安靜。

嚴重傷人案的量刑聽審。

主檢控官先起身,做量刑陳詞。

末了,他把後面那一部分交給了林苒苒。

「林律師。」

她站了起來。

黑袍垂直。

她的聲音已經恢覆成法庭熟悉的冷靜。

「法官閣下。」

「本案不是一場偶發沖突。」

「而是一名持刀者,在遭到制止之後,對另一名受害人施加的嚴重暴力。」

整間法庭沒有聲音。

她繼續往下說:

「那一刀沒有結束在當天的急診室裏。」

「它後來變成了反覆住院。」

「變成了感染。」

「變成了一個原本身體健康、人生剛開始的人,後來連呼吸都要一口一口去爭。」

她停了一下。

目光很穩。

「對受害人來說,這不是一次性的傷。」

「而是一場已經持續十二年的刑罰。」

法庭裏靜得沒有一點雜音。

「檢方請求本庭,在法定範圍內,對本項罪名施以最重刑罰。」

「因為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不會結束。」

她坐下。

沒有擡頭去看旁聽席。

法官翻過文件,擡起頭。

「受害人影響陳述。」

「是否由受害人本人宣讀?」

苒苒原本已經準備站起來。

可谷澤宇先開了口。

「是。」

那聲音很啞。

卻讓整間法庭一下安靜下來。

苒苒看著他。

眼睛一下紅了。

庭警把澤宇慢慢推到證人席。

澤宇坐在輪椅上。

拿著一頁紙。

他的手指輕微地顫。

其實很多人都認得他。

在這棟大樓裏。

谷澤宇曾經是那種名字。

只是今天。

他進來的時候。

連走都不能走。

輪椅停在證人席旁。

法警替他調整好麥克風。

氧氣機在旁邊很輕地響。

呼。

呼。

那聲音很小。

卻在安靜的法庭裏顯得特別清楚。

澤宇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紙。

眼神似乎有點不對焦。

只是這樣坐著。

也需要一點時間。

把呼吸找回來。

終於,他擡起頭。

聲音很低。

比平常慢。

斷斷續續地完成了他的陳詞。

「法官閣下。」

「很多人以為。」

「我只是身體不好。」

「其實不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瘦,指尖帶著一點紫。

「是那一刀。」

「把我變成......現在這樣。」

整個法庭很安靜。

他手撐著桌邊。

忽然咳了一聲。

整個人往前彎。

手緊緊按住胸口。

眉頭皺得很緊。

拿起手帕,捂著嘴。

過了一會,才慢慢直起來。

法警下意識往前一步。

他輕輕搖頭,表示沒事。

「很多夜晚。」

「我會醒來。」

「喘不過氣。」

「坐在床上。」

他停住。

紙在手裏輕輕晃。

「有時候......會想。」

聲音幾乎變成氣音。

「如果......」

「就這樣結束。」

「會比較容易。」

整個法庭靜得發白。

苒苒低著頭。

眼眶很熱。

胸口很緊。

「後來。」

「我遇到她。」

他擡頭,看向檢控席。

「我開始怕死。」

「因為。」

「我怕....突然死在她身邊。」

苒苒低下頭。

眼淚終於一滴接一滴地掉下來。

澤宇每一個無法呼吸的瞬間。

每一次的病危。

那種心裏煎熬。

在這一刻被具體化。

他閉著眼。

大口大口喘氣。

緩過來了以後。

接著說。

「很多人。」

「和愛的人。」

「會去旅行。」

「會講未來。」

「會一起變老。」

「我和她。」

停了一下。

「是輪椅。」

「氧氣。」

「醫院。」

「不知道。」

「明年....我還在不在。」

整個旁聽席開始有人啜泣。

苒苒的眼淚也決堤。

「所以。」

「我甚至。」

「不敢對她說......不要哭。」

苒苒幾乎哭出聲音來。

他低頭。

看了一眼那張紙。

紙上還有字。

他想說。

他舍不得這個世界。

舍不得未完成的人生。

舍不得......苒苒。

但是視線忽然有點模糊。

整個人晃了一下。

閉上眼。

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

他沒有再看紙。

只是很輕地說。

「法官閣下。」

胸口起伏忽然變得很快。

像空氣突然不夠。

「我說完了。」

法警推他回旁聽席。

他的手一直按著胸口。

看得見,他全身都在發抖。

臉色很灰,眼底發青。

法官低頭,沈默很久。

最後宣判。

最高刑期。

法槌落下。

苒苒轉頭。

看向旁聽席。

澤宇正看著她。

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像在說。

妳做到了。

他好像還想說什麽。

嘴唇動了一下。

卻沒有聲音。

他的視線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

他的手忽然從扶手滑落。

那頁紙飄到地上。

他整個人往前傾。

輪椅晃了一下。

苒苒沖過去。

「澤宇......」

整個法庭瞬間亂了。

澤宇倒在她懷裏。

呼吸很淺。

那頁紙還在地上,上面還有字,沒有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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