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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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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很輕

王子山的房子,這陣子總是很安靜。

冬天深了以後,天亮得更晚。早晨的光透進來,也總帶著一點冷,落在地板上,像一層很薄的灰白。

林苒苒醒得很早。

她已經習慣了。

她睜開眼後的第一件事,永遠都是一樣的......

先看床邊的人。

谷澤宇躺在一堆枕頭裏。

他現在已經不能平躺睡了。背後得墊三個枕頭,有時候四個,人才舒服一點。醫生說,他的肺早就沒有足夠的彈性,一躺平,胸口就會悶,氣也進不去。晚上如果狀態差一點,單靠鼻氧不夠,還得換面罩。

有些夜裏,澤宇會從枕頭上往下滑一點。

苒苒半夜醒了,先聽見的是他呼吸變急的節奏,接著才看見他皺著眉,人已經往下陷了一截,肩背也跟著塌下去。她就會撐著坐起來,把人慢慢扶回去,把枕頭重新墊高,再替他把被子理好。

澤宇有時會迷迷糊糊地說一句:

「抱歉。」

苒苒每次都只回他兩個字:

「閉嘴。」

然後把他背後的枕頭再往上墊一點。

今天早上,他睡得比平常沈。

苒苒沒有馬上叫他。

她先去廚房,把水燒上,再把桌上那排藥盒重新整理了一遍。支氣管擴張劑,止痛藥,幾盒緩解氣喘和心肺負擔的藥,還有一支霧化吸入劑,都整整齊齊放在茶杯邊上。

咖啡煮起來的時候,屋裏總算有了一點熱氣。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他泡了一點很淡的茶。她其實還是更希望他喝溫水,可澤宇說,只喝水太無趣。苒苒嘴上嫌他麻煩,最後還是會給他泡一點淡茶,讓那杯水有一點味道。

等她端著杯子回到房間時,谷澤宇已經醒了。

人還靠在枕頭裏,眼睛裏帶著一點剛醒來的霧氣。

看見她,他笑了一下。

「今天很早。」

苒苒把茶遞給他。

「你昨晚睡得不好。」

澤宇沒有否認,只把那杯茶慢慢接過去。那只手握著杯壁的時候,骨節已經比從前明顯得多。他低頭喝了一小口,才說:

「有一點喘。」

聲音還是低,氣也還是要慢慢接。

苒苒坐到床邊,替他把背後的枕頭又理了一下,手碰到他肩背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越來越明顯的輕。不是單純瘦了一些,而是那種力氣一點一點退下去以後,整個人都像被慢慢掏空了。

這些星期,他白天臥床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只是坐起來喝幾口水,或者靠著床頭和她說一會兒話,人也會很快累下來。說到一半,聲音輕了,氣也短了,得停一停,才能把後半句接上。

靜言說,這樣的肺損傷拖到後面,身體只會越來越沒有力氣。後來靜言幹脆給他安排了社區護理,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會有人過來,量血氧,確認藥物,再幫著準備一點簡單的午餐。

澤宇其實並不喜歡家裏總有人進出。

他說自己可以。

靜言當時看著他,只說了一句:

「你要是哪天真倒在家裏。」

「苒苒會崩潰。」

澤宇聽完以後,很久沒說話。

後來就沒再反對。

今天十點剛過,門鈴準時響了。

陳阿姨提著袋子進門,先和苒苒打了招呼。

苒苒又回房間看了一眼,確認藥都放好了,才拿起包出門。

陳阿姨接著就熟門熟路地走去房間。她四十多歲,說話輕,手腳也利落,進來先替澤宇量了血氧,又量血壓,再看了一眼氧氣機。

數字跳了一會兒。

陳阿姨皺了皺眉。

「今天有點低喔。」

澤宇沒有說話。

其實他自己早就知道。

這幾天,空氣進到肺裏,已經越來越少了。

陳阿姨替他把枕頭重新墊好。

又量了一次血壓。

接著看了一眼氧氣機。

她停了一下。

「這樣不太夠。」

她把鼻氧拿下來。

替他換上氧氣面罩。

透明的面罩扣在臉上。

橡膠帶繞到頭後。

機器的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

呼。

呼。

空氣一口一口送進去。

澤宇沒有動。

只是躺著。

眼睛半開著,看著天花板。

陳阿姨去廚房準備午餐了。

鍋子碰到流理臺的聲音。

水聲。

切菜聲。

房子裏總算有了一點生活的動靜。

可房間還是很靜。

只有氧氣機。

呼。

呼。

他的胸口很慢地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要停一下。

像空氣走到一半,就卡住了。

過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開始有點飄。

不知道為什麽。

腦子裏忽然浮起一條街。

柏林。

寬得看不到盡頭。

兩邊都是人。

掌聲。

旗子。

跑者像一條河,一直往前。

那一年。

他跑得很好。

吸引了很多目光。

接著,思緒又飄到了東京。

身體裏的力氣,好像怎麽都用不完。

他最後沖過終點。

有人把毛巾披到他肩上。

那時候,他還在笑。

還有紐約。

中央公園。

人特別多。

終點線就在前面。

肺裏全是空氣。

整個人像一匹不會停的馬,朝前一直沖。

廚房裏傳來鍋蓋輕輕碰響的聲音。

床上的人還躺著。

氧氣面罩扣在臉上。

透明的霧氣,在面罩裏慢慢散開。

那些城市,一個一個從澤宇腦子裏飄過去。

長長的街。

終點線。

歡呼聲。

還有很暗的燈。

酒吧裏,他把薩克斯貼到唇邊,一口氣送出去,底下很快就有人鼓掌。

那時候,肺裏全是空氣。

那個一直往前的人。

離這張床。

已經非常遠了。

遠得像是另一個人的一生。

過了一會兒。

眼淚慢慢從他的眼角滑出來。

順著臉側,滑進氧氣面罩邊緣。

他沒有擡手。

也沒有那個力氣。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

像一個人終於承認,有些路,已經走不回去了。

下午,苒苒回到家,剛把門打開,就先聽見客廳裏很重的一口氣。

她動作頓了一下,鞋都沒來得及換,擡頭就看見谷澤宇靠在沙發裏睡著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看樣子,大概是陳阿姨走了以後,他自己又慢慢從床邊挪了出來,想在這裏等她。可人沒撐多久,靠著靠著就睡過去了。

鼻氧歪到了一邊,細管滑開了些,氧氣沒真正送進去。他眉心輕輕皺著,胸口起伏得有些急,像是本能地在用力吸氣,可人已經沒多少力氣,連把氧氣重新弄正都做不到。

苒苒心裏一緊,包都沒放穩,就快步走過去。

「谷澤宇。」

她蹲下來,先伸手把鼻氧替他扶正,又把滑下去的細管重新掛回耳後。指尖碰到他臉側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點發涼的汗意。澤宇被她碰醒,眼睫很輕地動了一下,呼吸卻還是亂的,胸口起伏得厲害,像那口氣一下還沒接回來。

苒苒一邊替他順著管子,一邊壓著火。

「你在幹嘛?」

澤宇靠在那裏,緩了兩口氣,才低低說:

「等你。」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從喘裏掙出來的啞。

苒苒聽見這句,反而更沒好氣。

「下次躺在床上等。」

她又替他把背後的靠墊往上托了一點,再把一旁的小毯子拉回來蓋到他身上。

澤宇被她扶著坐穩,慢慢緩過那陣。苒苒的手剛從外面回來,指尖還帶著一點風裏的涼意,貼在他臉側時,卻還是讓他很輕地閉了一下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說了一句:

「你手好暖。」

大概是真的沒什麽力氣了,他只靠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呼吸總算一點一點慢下來,臉色也沒有剛才那麽難看了。

苒苒這才把包裏面的文件拿出來。

最上面是一只信封。

她上午出門去拿回來的,一直沒拆,剛才被這麽一嚇,差點忘了。

澤宇看了一眼。

「是什麽?」

苒苒低頭把信封拆開。

裏面是一張正式文件。

她原本只是想先看一眼,結果視線落到最上面那行字的時候,手就停住了。

澤宇看著她神情不對,低聲問:

「怎麽了?」

苒苒擡頭,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是聘書。」

她把那張紙遞給他。

「公訴總長辦公室的。」

澤宇慢慢地伸手接過去。

那只手還是有一點抖,他現在連這種很輕的動作,做久了都會有點吃力。他低頭看得很仔細,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擡起眼。

那雙眼睛裏有很深很安靜的亮。

「林檢控官。」

苒苒楞了一下。

「什麽?」

澤宇笑了。

「我太太現在是檢控官了。」

他說得很輕,聲音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像這句話在心裏已經放了很久,到今天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說出來。

苒苒眼眶熱了。

她其實想過很多次這一天。

想過自己拿到這份東西的時候會怎麽樣。興奮,開心,松一口氣。可真到了這一刻,她腦子裏先出來的,反而是很多年前那場模擬法庭,還有那時坐在評審席看著她的人。

澤宇把聘書慢慢放回去,低聲說:

「我以前就知道。」

「你會走到這裏。」

苒苒坐到他旁邊,很輕地把頭靠在他肩側。

房子裏沒有人說話。

外面的風吹過樹梢,窗上的光一點點往下移。

他們就那樣安靜坐了一會兒。

後來天色慢慢暗下來,苒苒起身去廚房準備晚餐。澤宇還坐在沙發上,鼻氧掛在臉側,目光安靜地跟著她的背影。

到了傍晚,小陸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很普通的黑色硬盒,進門以後什麽都沒多說,只放到桌上,低低叫了一聲「谷律師」,又和苒苒打了招呼,就很安靜地退了出去。

苒苒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

「那是什麽?」

澤宇坐在沙發上,伸手把盒子慢慢拉過來,打開。

裏面是兩枚戒指。

很簡單。

鉑金。

沒有鑲石。

苒苒站在那裏,半天都沒有動。

澤宇低聲說:

「來試試看。」

苒苒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兩枚戒指,眼睛一點一點熱起來。

澤宇拿起小一點的那枚。

手指還是有一點抖。

他把戒指很慢地推到她無名指上。

苒苒低頭看著那圈很簡單的銀白,過了很久,才擡起頭。

她想說點什麽,最後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把大一點的那枚,也推到澤宇的無名指上。

他的手有點冰,很瘦,握在掌心裏幾乎沒有多少力氣。

澤宇看著她。

房子裏很安靜。

窗外的街燈落在她手上那枚剛戴上的戒指上。

光很輕。

苒苒很慢地抱住了他。

她抱得不重,像怕壓著他的呼吸。澤宇擡起手,落到她背上,力氣也輕。

苒苒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邊改材料。

澤宇靠在沙發裏,偶爾低頭看她一眼。屋裏的燈,剛好夠把她的側臉照清楚。

有一陣,苒苒寫到一半停下來,擡頭看向他。

「你老看我幹什麽?」

澤宇眼裏有一點很淡的笑。

「不能看?」

苒苒低頭把筆帽蓋上。

「可以。」

過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但是你看起來很像在想事情。」

澤宇沒有立刻回。

他只是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嗯。」

「在想什麽?」

窗外很安靜。

遠處有車聲,很輕地從街口過去。

澤宇靠在那裏,呼吸很慢,也很淺。那一刻,他只看著眼前這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我的苒苒,真的長大了。」

苒苒聽見這句,手裏的筆輕輕頓了一下。

只是起身走過去,坐到他旁邊,把頭輕輕靠在他肩側。

那一夜,屋裏只剩下兩個人很輕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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