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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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澤宇短暫醒來過後。

他又睡了一陣子。

靜言告訴苒苒。

她該回去好好睡一覺。

「你再撐下去,倒下的人會變成你。」

苒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病床旁邊,看著澤宇。

回去之前。

她很舍不得地看了他很久。

像只要一轉身,就再也看不到這張臉。

他的臉還是很白。

呼吸很淺。

但至少,他還在。

她最後還是離開了。

她沒有回自己家。

她回了澤宇南岸的公寓。

那間公寓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

門一打開。

整間屋子像空了很久。

落地窗外是雅拉河。

夜景還在。

可屋裏沒有燈。

她連燈都沒有開。

只是慢慢走進臥室。

然後整個人倒在澤宇的床上,睡著了。

那一覺,她睡得很沈。

像整個人終於從懸著的邊緣掉回了地面。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下午。

房間很安靜。

林苒苒坐在床上,很久都沒有動。

腦子裏一片空白。

像整個人還沒完全回到現實。

過了一會兒。

很多畫面才慢慢浮上來。

醫院的燈。

白得刺眼。

監護器的聲音。

滴。

滴。

還有澤宇的臉。

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呼吸很慢。

每一口氣,都很費力。

苒苒的手忽然攥緊。

然後,另一個畫面也跟著浮了上來。

很多年前。

那個人沖過來,攔住那個罪犯。

苒苒一下楞住了。

她一直以為。

那一天,差點被毀掉人生的人,是她。

可現在,另一條線終於慢慢連了起來。

那一刀。

沒有落在她身上。

是落在澤宇身上。

然後是十多年。

醫院。

住院。

覆發。

呼吸越來越慢。

到最後,連走路都要靠輪椅。

苒苒的胸口一下收緊。

像有個地方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對上。

那一天。

不是只改了她的人生。

也是從那天起,澤宇的人生被整個拖走了。

她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很深的決定。

她伸手拿過電腦。

屏幕亮起來。

郵箱頁面打開。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只停了一秒。

然後開始打字。

沒有猶豫。

也沒有刪改。

一行一行。

很快。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她已經做了一段時間大律師。

轉大律師前,也幾乎都在處理刑事案件。

她的名字,在這一類案子裏,已經開始被人記住。

這些,夠了。

寄件人。

林苒苒。

收件人。

公訴總長辦公室。

申請外聘檢察官。

她填完最後一行。

光標停在“發送”上。

她要親自把那個人送進監獄。

她看了一眼。

沒有再檢查。

直接按了下去。

畫面閃了一下。

郵件送出。

之後的日子。

她的生活變得很簡單。

上班。

醫院。

再上班。

再去醫院。

但除此之外,她還做了一件事。

找房子。

南岸那間公寓很美。

落地窗。

雅拉河。

夜景。

可那裏不適合澤宇。

救護車來了,要停在樓下。

要等電梯。

還要把輪椅推進去。

如果哪一天,他真的撐不住了。

那幾分鐘,也許就是生和死。

靜言其實說得很清楚。

「接下來,就是維持。」

她聽懂了。

所以她只看幾個條件。

離皇家墨爾本醫院不能遠。

房子要在地面。

沒有樓梯。

沒有臺階。

輪椅可以直接進出。

最好還有個後院。

讓他能曬到太陽。

不要整天悶在屋裏。

她看了很多地方。

北墨爾本。

卡爾頓。

布倫瑞克。

直到有一天,仲介帶她去了王子山。

那裏有一條很安靜的街。

維多利亞式紅磚小屋一排一排。

路兩旁是很高的樹。

風一吹,整條街的葉子都在動。

門打開。

房子不大。

卻很幹凈。

舊木地板。

高窗。

光從窗上慢慢落下來。

整間屋子安靜又克制。

過道很寬。

只有一層。

沒有樓梯。

輪椅可以直接進出。

仲介說:

「開車到皇家墨爾本醫院,七分鐘。」

苒苒點了點頭。

「後院呢?」

仲介推開後門。

午後的光一下落進院子裏。

後院不大。

是一片草地。

但院子中央,有一棵很漂亮的樹。

樹很高。

枝葉往四面展開。

像一把安靜撐開的傘。

光從葉子間漏下來。

地上是一片柔軟的影子。

風很輕。

葉子慢慢晃。

整個院子靜得像時間忽然慢下來了。

苒苒站在那裏。

腦子裏忽然浮起一個畫面。

輪椅停在樹下。

谷澤宇靠在椅背上。

閉著眼。

慢慢呼吸。

那一刻,她就知道。

就是這裏。

那棟房子沒有正式掛牌。

幾天後,屋主就接受了她的出價。

苒苒本身就是律師。

經濟實力也足夠。

整個交易完成得很快。

在澤宇出院之前。

她已經把房子拿到手。

她還請人把整間屋子重新打掃了一遍。

深層消毒。

花園也重新整理過。

草修得很整齊。

院子中央那棵樹,在陽光下安安靜靜。

像一直在等人回家。

澤宇出院那天。

天空很藍。

護士把氧氣機整理好。

輪椅推到床邊。

苒苒幫他把氧氣管戴好。

動作很自然。

澤宇看著她,笑了一下。

「回南岸?」

苒苒搖頭。

「不是。」

車最後停在王子山一條很安靜的街上。

很多樹。

風很輕。

苒苒把輪椅推了進去。

她刻意減少了多餘的家具。

沙發很深。

茶幾是圓角。

地面沒有鋪地毯。

整個空間留得很寬。

輪椅可以很順地轉向。

浴室也重新整理過。

沒有門檻。

淋浴區是平地。

洗手臺下面留空。

輪椅可以直接靠近。

前院也預留了一個位置。

停著一臺新的電動輪椅。

醫院的覆健師建議過。

澤宇現在需要長時間坐輪椅。

電動輪椅會省力很多。

他其實很快就學會了操作。

一個小小的控制桿。

往前。

往後。

轉彎。

都不難。

只是第一次自己坐上去的時候。

他心裏還是沈了一下。

有些原本還想假裝沒變的事,到這一刻都變得很清楚。

他是真的回不到從前了。

可苒苒站在旁邊,一邊看著他,一邊很自然地說:

「這樣你想出去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出去。」

「我就走你旁邊。」

沒有安慰。

也沒有小心翼翼。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

像這不是退步。

只是生活換了一種方式。

澤宇擡眼看她。

那一瞬間,心裏那點說不出的難堪,忽然淡了一些。

有時候他們出門。

澤宇就自己開著那臺電動輪椅,慢慢滑出前院。

苒苒走在旁邊。

不用再推著他。

他也能陪她多走一點路。

進屋以後。

澤宇慢慢看了一圈。

這房子其實不大。

但很安靜。

木地板有很輕的聲音。

窗戶很高。

光落下來也很柔。

沒有多餘的裝飾。

幹凈。

克制。

有一種很老派的優雅。

他其實一眼就喜歡上了。

因為這裏每一個被改過的地方,都在告訴他一件事——

苒苒在替他想一種,

可以再往下過的生活。

他沒有說出來。

只是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

苒苒帶著他往後院去。

門打開。

陽光整個落進來。

那棵樹站在院子中央。

枝葉在風裏慢慢晃。

澤宇把輪椅滑到樹下,停住。

他擡頭看著那棵樹。

很久沒有說話。

風從葉子間落下來。

影子一層一層,輕輕晃在他的腿上。

晃在他的手背上。

也晃在鼻尖那條透明的氧氣管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還可以走很遠的時候,根本不會留意這樣的光。

那時候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

呼吸。

力氣。

走路。

站著。

開車。

回家。

可是現在。

只是坐在一棵樹下面。

只是身邊這個人還在。

他就已經覺得很難得了。

過了一會兒。

他低聲問:

「你買的?」

苒苒點頭。

「嗯。」

澤宇沈默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了。

那笑意很輕。

也很溫柔。

他看著她。

「林大律師。」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養起來?」

苒苒也笑。

「對。」

「我把南岸那邊退了。」

「以後就跟你住在這裏。」

澤宇看著她,嘴角又輕輕動了一下。

「那我們算不算正式同居了?」

苒苒也帶著點壞笑。

「不然呢?」

澤宇沒有再說話。

只是心裏很輕很輕地想——

如果人生最後真的只能停在某一段。

那停在這裏,好像也不算太壞。

房子很安靜。

有一個晚上,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亮著鋼琴旁邊那一盞。

苒苒坐在琴前,手指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很輕。

只是隨手彈了一段。

是那首歌。

澤宇坐在後面,沒有說話。

氧氣管掛在鼻子上,呼吸很慢。

苒苒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下彈。燈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手背上。她的背影很安靜,手指在琴鍵上慢慢走過去。

客廳裏一點別的聲音都沒有,只有琴聲,一點一點往下流。

澤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什麽都不做,只是聽。

彈到中間的時候,苒苒眼前忽然很輕地晃了一下。

腦子裏忽然閃過去一個畫面......

是一點燈光,一架鋼琴,一支薩克斯。她彈到一半擡頭的時候,看見他站在旁邊,低著眼,和著她往下走。

那畫面來得太快,也太真。

她手上沒有停,只是一滴眼淚很輕地掉下來,砸在琴鍵旁邊,很快就不見了。

澤宇看見了,眼神停在她臉側,過了很久,都沒有移開。

她剛才想到的,他也早就想過無數次。

他站在她旁邊。

一盞燈,一首歌。

可那樣的畫面,到這裏也就停住了。

那是這一生,再也做不到的事。

琴聲還在往下走。

澤宇靠在那裏,眼角很輕地濕了一點。

苒苒沒有回頭。

手指落下最後幾個音的時候,很輕地慢了一下。

像是替什麽東西,多留了一秒。

之後的生活,慢慢安靜下來。

那天早上。

天氣很好。

陽光從客廳的高窗慢慢落下來。

苒苒正在廚房煮咖啡。

背對著客廳。

忽然。

她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是東西掉了。

是輪椅挪開的聲響。

她回頭。

整個人一下楞住。

澤宇站著。

他扶著沙發。

人是直的。

可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苒苒一下慌了。

「澤宇——」

她立刻走過去。

手還沒碰到他,澤宇已經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真的只有一步。

腳落地的時候,呼吸就已經亂了。

胸口起伏得很明顯。

氧氣管也跟著晃了一下。

苒苒立刻伸手扶住他。

「坐下。」

澤宇沒動。

他好像很專心地看著地板。

像在估那一點點距離。

然後。

他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第二步。

幾乎是同時,呼吸就整個崩掉了。

胸口劇烈起伏。

像空氣一下不夠用了。

手臂也跟著失了力。

整個人往前倒。

苒苒嚇得立刻抱住他。

「澤宇!」

她幾乎是把他拖回輪椅。

氧氣機的聲音一下變得很明顯。

呼。

呼。

呼。

澤宇低著頭。

肩膀起伏得很厲害。

沒有說話。

只是很慢很慢地把那口氣重新接回來。

過了很久。

呼吸才終於穩下來。

苒苒蹲在他面前。

眼眶有一點紅。

「你幹嘛自己站起來?」

聲音很低。

帶一點氣。

也帶一點心疼。

澤宇過了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試試看。」

苒苒看著他。

「兩步?」

澤宇點頭。

很輕。

「兩步。」

他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說:

「比我想的遠。」

苒苒眼睛忽然有點濕。

她低下頭,沒有讓他看見。

過了一會兒。

她伸手替他把氧氣管理好。

動作很慢。

也很小心。

然後輕聲說:

「下次要走。」

「我陪你。」

澤宇看著她,沒有說話。

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每天早上。

苒苒會幫他洗頭。

再把頭發吹幹。

有時候,她會坐在沙發旁邊,幫他按摩腳。

他的腳總是很冷。

她就用手慢慢揉。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很專心。

專心得像不想再讓他身上任何一個地方繼續壞下去。

澤宇一開始其實不習慣。

他以前連生病都不太願意讓人看見。

更別說這樣坐著,任由一個人替他洗頭、吹頭發、按腳、把氧氣管理順。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竟然也慢慢習慣了。

甚至有時候。

苒苒不在旁邊,屋子就會顯得太安靜。

安靜得讓他有點不安。

到了下午。

他們常常會去後院。

有時候是苒苒推著他。

有時候是他自己開著那臺電動輪椅,慢慢滑到樹下。

陽光從葉子間落下來。

一格一格。

像碎開的金色。

有一天。

風很輕。

葉子慢慢晃。

王子山的午後安靜得像沒有別的聲音。

苒苒坐在旁邊看書。

過了一會兒,她擡頭。

才發現澤宇的頭微微歪著。

呼吸很慢。

也很勻。

他睡著了。

不是在病房裏。

不是在監護器旁邊。

不是在消毒水味道裏。

只是坐在一棵樹下面,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苒苒走過去。

輕輕握住他的手。

澤宇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像睡夢裏有一點咳意剛起。

又慢慢壓了下去。

苒苒擡起手。

很自然地在他胸口輕輕拍了兩下。

午後的光落在他的臉上。

樹影慢慢晃。

他的睫毛很長。

影子落在蒼白的皮膚上。

整個人安靜得不像那個總是在法庭上說話的人。

苒苒看著他。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好像是第一次,真的看見他在休息。

不是撐著。

不是忍著。

只是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她沒有叫醒他。

只是坐在旁邊。

很久很久。

風慢慢吹過來。

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

她忽然想起。

這個人,其實已經撐了十多年。

她以前只看見那一天。

到現在,才慢慢看見那一天之後的所有日子。

醫院。

住院。

呼吸。

一口一口。

慢慢撐到今天。

苒苒低下頭。

書頁停在那裏,很久都沒有翻。

她只是坐著,看著他。

直到風慢慢變涼。

她才輕輕伸手,把滑下來一點的氧氣管重新掛好。

然後很輕很輕地,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

骨節分明。

比以前涼。

她握著,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現在太苦。

而是這樣的安靜太珍貴。

珍貴到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而澤宇在半睡半醒之間,其實知道她在旁邊。

知道她替他把氧氣管掛好了。

知道她又握住了他的手。

他沒有睜眼。

只是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像在告訴她。

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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