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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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又往前走了很久。

久到四季又輪了一遍。

很多事情,看上去都慢慢安定下來了。

這一年。

林苒苒開始真正以大律師的身份出庭。

她的名字,也開始在法律圈裏慢慢被人記住。

有時候是因為一場漂亮的交叉詰問。

有時候是因為一份邏輯極清楚的書狀。

瑞景的合夥人曾半開玩笑地說:

「林大律師現在可是我們律所的招牌。」

苒苒只是笑了一下。

沒有接話。

很多人都以為她過得很好。

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好。

生活很忙。

案子很多。

晚上常常十一點才離開辦公室。

有時候走出大樓,墨爾本的夜風很涼。

她會站在路邊,看一會車流。

像在想什麽。

又像什麽都沒想。

沈致遠偶爾還是會出現。

有時是一束花。

有時是一條消息。

「今天那場案子很漂亮。」

他從來沒有逼過她。

也沒有再提過告白。

只是一直在那裏。

像一個始終站在不遠處的人。

陳柏恒也是。

他們早就不再是指導老師和學生。

可偶爾還是會一起吃飯,討論案子,或者只是聊幾句。

他依然會半開玩笑地說:

「林苒苒。」

「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談戀愛?」

她總是笑。

沒有回答。

另一邊。

時間對谷澤宇來說,像慢了很多。

分手後的這兩年,他的身體沒有真正好過。

只是勉強撐著。

感染。

住院。

出院。

再感染。

再住院。

醫院的病房,幾乎成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有時半夜咳醒,整個胸口像被什麽死死箍住。

怎麽吸都不夠。

氧氣機的聲音,一整夜都在旁邊響。

律所的事情,基本都是小陸替他處理。

有時候,周予晴會來醫院看他。

帶一些文件,順便坐一會兒。

她從來不說太多。

只是偶爾,像不經意地提一句:

「苒苒最近很忙。」

「上周那場案子打得不錯。」

或者:

「瑞景最近把她推得很前面。」

澤宇聽著,通常只是點一下頭。

有時會很輕地笑。

那點笑意很淡。

像一個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安靜地看著另一種人生。

周予晴其實有機會往上走。

公司不止一次想把她調去更核心的位置。

跟董事合夥人。

薪水更高。

頭銜也更好。

她最後都沒走。

理由說得很簡單。

「現在不適合動。」

沒有人知道,她說的那個“不適合”,其實不是她自己。

而是有一個人,已經病到連行程表都離不開她。

蘇靜言也是。

她原本有機會去到更好的職位。

更漂亮的履歷。

教授甚至親自來找過她。

她最後也沒走。

只是很平靜地說:

「我這裏還有病人。」

她說得像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人。

那是一個已經習慣把自己撐到快垮掉的人。

也是一個只有在誰都看不見的時候,才肯露出一點脆弱的人。

有時候,夜很安靜。

他會躺在床上,聽著氧氣機的聲音,想起很多事情。

莫寧頓的海聲。

雅拉河的風。

還有一個女孩坐在沙發上,皺著眉看文件的樣子。

他會把小陸替他錄的那段視頻點開。

苒苒宣誓。

黑袍。

白領巾。

頭發挽得很幹凈。

站在人群前面,背挺得很直。

看得很慢。

也不一定每次都看完。

有時停在她念誓詞的時候。

有時停在掌聲響起來之後,她下意識往後排看了一眼的那一秒。

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

病房裏很安靜。

只有氧氣機在旁邊一下一下地響。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指腹很輕地停在屏幕上。

碰一碰她的臉。

然後又慢慢移開。

他也會想一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陪她逛街。

逛一整天。

她試一件又一件衣服。

他幫她拎大包小包。

站在旁邊給意見。

她忽然回頭,看著他說:

「你好好看。」

然後湊過來親他一下。

又或者。

帶她去旅行。

租一輛旅行車。

他開。

她坐在副駕駛。

窗外是陌生的公路。

她一路說話。

他說得不多。

看見喜歡的風景,就把車停下來。

兩個人靠在一起。

不說話。

只是看風。

看天色一點點變。

這些,他一次都沒有陪她做過。

逛街沒有。

旅行沒有。

甚至連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和生病無關的周末,也沒有。

有天晚上。

林苒苒在辦公室收拾桌子的時候,忽然想到一樣東西。

一個紙鎮。

那是她法學院最後一年買的。

限量版。

水晶做的。

底座是很厚的黑色金屬。

上面刻著很精致的校徽。

當年很多學生都想買。

數量卻很少。

她運氣很好,搶到了一個。

那個紙鎮其實很重。

也很氣派。

她一直很喜歡。

以前放在書桌上。

看文件的時候,總會不自覺摸一下。

後來搬家。

再搬家。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不見了。

那天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很想把它找回來。

她翻了很久。

箱子。

櫃子。

公寓。

父母家。

瑞景辦公室。

都沒有。

像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了。

她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怔了很久。

其實她也不是非找回來不可。

只是那個地方空了太久。

久到她每次擡眼,都會下意識看過去。

像總覺得少了一樣東西。

然後,她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還有一個地方,她從來沒有找過。

澤宇的南岸公寓。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頓了一下。

那地方,她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

很多事情,也像在這段時間裏慢慢沈下去了。

沒有誰再提。

沒有誰再問。

有些名字,在她現在的生活裏,像一條很安靜的河。

不是不存在。

只是沒有再翻起浪。

她看著桌上的手機。

看了很久。

其實心裏是猶豫的。

這兩年,除了上次在咖啡館碰到,還有某個醉得不太清醒的夜裏,留在記憶邊緣的一點氣息和聲音,他們沒有再聯系。

偶爾,她會從別人那裏聽見他的名字。

說他身體不好。

說他很少出現。

說衡盛很多事情,已經不是他親自出面。

可她從來沒有真的打過那個電話。

最後。

她還是拿起手機。

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她幾乎準備掛斷。

就在手指要按下去的前一秒,電話接通了。

那頭很安靜。

安靜得她甚至能隱約聽見氧氣機很輕的聲音。

過了兩秒。

一個很低的聲音傳過來。

「……苒苒。」

她一下安靜了。

那個聲音,比她記憶裏還要弱。

像每一個字出口之前,都要先停一下,像是得先把那口氣接回來,才能把她的名字叫完整。

她原本以為自己還在恨他。

可真的聽見他的聲音,她才發現,好像也沒有了。

她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澤宇。」

她不太自然地問。

「你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很久。

久到她都以為信號斷了。

澤宇躺在床上。

手機貼在耳邊。

忽然有那麽一瞬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眼角慢慢掉下幾滴眼淚。

他原本想說很多話。

可到了最後,喉嚨裏擠出來的,只有一句很輕的話。

「還可以。」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她聽出來什麽。

他也很久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了。

這兩年,他沒有打過電話。

也沒有再主動走近她的生活。

有時候,小陸或者周予晴會把新聞截屏發給他。

每一次。

他都只是點開。

看完。

再把手機放下。

只要知道她很好,也就夠了。

所以這通電話,對他來說,反而像一件不太真實的事。

剛才手機響的時候。

他整個人幾乎沒什麽力氣。

手伸出去,連手機都差點拿不起來。

等終於摸到,電話已經響了很久。

他差一點就錯過了。

電話那頭。

苒苒輕聲說:

「我其實……」

她停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有件事想問你。」

「我以前有一個紙鎮。」

「法學院買的。」

「好像……可能落在你家了。」

她話還沒說完。

澤宇已經很快答:

「有。」

她楞住。

「真的?」

「嗯。」

他停了一下。

緩了口氣,才把後面那句接上。

「我收在書房。」

苒苒沈默了一秒。

其實她本來想解釋很多。

為什麽突然打電話。

為什麽忽然想找。

可澤宇已經先開口了。

「你過來拿吧。」

「過幾天。」

「來吃個晚飯。」

「好不好?」

語氣很自然。

自然得像只是很普通的一頓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心跳有多快。

苒苒也松了一口氣。

「好。」

電話掛斷的時候。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很多年前的一頁東西,被人很輕地又翻開了一下。

另一邊。

澤宇把手機慢慢放下。

還是躺著。

胸口起伏很深,也很慢。

他閉上眼。

把呼吸一點一點壓平。

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眼角那點沒擦幹凈的濕意,也還在。

其實這兩年,他的肺功能一直往下掉。

能走的距離越來越短。

有時候從客廳走到書房,都要停兩次。

夜裏咳得更頻繁。

有幾次甚至咳出過血絲。

靜言說得很直接。

「你現在的肺高壓,已經到後期了。」

他只是笑了一下。

沒接話。

過了幾天。

他的心情很好。

好到連臉色都像比平常多了一點生氣。

他讓小陸幫忙訂了晚餐。

小陸在晚飯前送過來。

還順手把餐桌替他鋪好了。

白色桌布。

餐具。

燭臺。

「谷律師。」

小陸看著他。

「還有什麽要準備?」

澤宇搖頭。

「這樣就可以了。」

他笑了一下。

「只是吃飯。」

不是為了追回誰。

也不是為了挽回什麽。

只是大家很久沒見。

一點禮數。

也一點想念。

澤宇慢慢把最後一道菜擺好。

餐桌上還冒著熱氣。

他停了一下。

把椅子輕輕往外拉了一點。

就是以前她會坐的那個位置。

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呼吸慢慢開始變重。

正想坐下,胸口卻忽然一緊。

下一秒。

一陣咳嗽猛地翻了上來。

他一下彎下去。

手撐住桌沿。

肩膀劇烈發抖。

咳。

咳。

咳。

那不是普通的咳。

像整片肺都被扯住了。

怎麽吸都不夠。

緊接著,一口血咳了出來。

他下意識擡手捂住嘴。

指縫裏是一點很刺眼的紅。

臉色幾乎一下就白了。

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瞬。

人往旁邊倒下去。

小陸原本已經走到玄關。

聽見身後那陣不對勁的咳嗽,猛地回頭。

正好看見谷澤宇撐不住倒下去。

他立刻沖過去。

「谷律師!」

客廳地板上。

澤宇倒在那裏。

呼吸亂得不像樣。

小陸臉色一下就變了。

立刻掏手機。

「救護車!」

苒苒到的時候,樓下已經很安靜了。

她沒有註意到大堂裏那點剛剛散掉的異樣,直接進了電梯。

到了九樓。

密碼鎖還是那個。

她輸入。

門開了。

屋子裏很安靜。

餐桌上的燈亮著。

菜也擺好了。

甚至還帶著熱氣。

她腳步輕輕停了一下。

「澤宇?」

沒有人應。

她本來想打電話。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如自己去找紙鎮。

找到就走。

也省得兩個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

她其實從來沒有進過這裏。

不是不能進。

而是這裏一直是澤宇的私人空間。

他的文件。

他的案子。

他的思路。

她從前很自然地沒有踏進來。

像一種不必說出口的默契。

她推開門。

書房裏很安靜。

桌面收得很整齊。

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紙鎮。

就放在桌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來在這裏。」

她伸手拿起來。

正要走。

視線卻落到旁邊一個盒子上。

深色絨布盒。

有一點舊。

卻很精致。

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盒子看上去有一點眼熟。

她伸手打開。

裏面是一條鏈子。

很簡單。

有一點年份了。

墜子是很小的圓形。

邊緣有一點磨損。

她把鏈子拿起來。

指尖碰到那個磨損的位置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住了。

那道磨損。

她認得。

是她自己磨出來的。

呼吸一下就淺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

腦子裏像突然空掉了一大片。

這條鏈子,是她當年在那片樹林裏掉的那條。

後來她托醫院,寄給那個救她的人。

這麽多年,她一直不知道那條鏈子到底有沒有寄到。

現在它就在這裏。

在谷澤宇的書房裏。

被人安安靜靜收了這麽多年。

她站在原地。

手還拿著那條鏈子。

指尖已經開始發抖。

有一個念頭,在腦子裏炸開。

——那個人,是他。

房間裏明明很安靜。

可她耳邊一下全是聲音。

很多年前。

ICU外面那條很白、很長的走廊。

母親問她,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她明明怕得要命,最後還是進去了。

病床上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胸口厚厚的繃帶。

旁邊那條引流血水的管。

那時候她只敢看幾秒。

根本不敢多看。

還有餐廳那次。

她提起十七歲那年的樹林。

提起那個救她的人。

提起那把刀。

澤宇明明只是坐在那裏,手卻在那一瞬間下意識按住了胸口。

還有靜言。

一次又一次。

那種明明知道什麽,卻又硬生生把話吞回去的眼神。

很多次,她都覺得靜言像有話要說。

可每一次,最後都只是看著她,安靜地把那些話咽回去。

還有那些夢。

那片樹林。

那團霧。

那個一直看不清臉的人。

霧散開一點的時候,她夢見的是谷澤宇。

那時候她還笑自己,只當是日有所思。

還有酒會那次。

澤宇一直在自責。

有個聲音貼近她耳側。

......「我又差一點來晚了。」

還有,澤宇胸前那道很淡的疤。

她的呼吸一下亂了。

還有更多。

很多很多。

他第一次病得快不行的時候。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心裏那種沒有來由的熟悉。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心疼。

只是因為愛得太深。

可原來不是。

原來那種熟悉,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那裏了。

早在她十七歲。

早在那片霧裏。

早在那聲「放開她」裏。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鏈子。

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條鏈子,不是寄丟了。

也不是沒有送到。

是到了。

真的到了。

一直都在他手上。

而他,把它留了這麽多年。

一句都沒有說。

林苒苒站在書房中央。

胸口像被什麽狠狠撞開了。

那個清晨的霧。

那個血腥的畫面。

那只垂在擔架邊、指節修長的手。

那張在ICU裏蒼白得幾乎不像真人的臉。

還有後來,澤宇一次次喘不過氣、一次次按住胸口、一次次在她面前輕描淡寫帶過的樣子。

所有她以前想不通的地方。

所有她以為只是巧合的地方。

所有她曾經隱隱覺得不對、卻一直抓不住的地方。

在這一秒,全都對上了。

她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很快。

很燙。

她幾乎站不住。

只能伸手扶住桌子。

窗外。

墨爾本的夜風很輕。

書房裏卻安靜得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她看著手裏的鏈子。

喉嚨發緊。

過了很久,才終於低低說出一句。

「原來一直都是你……」

聲音剛落下,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低著頭。

手裏還握著那條鏈子。

連指尖都在發抖。

她找了這麽多年,最後找到的根本不只是一個紙鎮。

是一個答案。

一個她遲了十幾年才真正看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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