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以後

等苒苒終於回過神。

整個人像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先打給澤宇。

沒人接。

又打給予晴。

電話響了兩聲。

周予晴接起來。

「苒苒？」

苒苒的聲音抖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予晴。」

「澤宇在哪？」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他不是跟你——」

予晴的話突然斷住了。

苒苒的心一下沈下去。

「他不在家。」

她的聲音很低。

「我找不到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周予晴的聲音明顯緊了。

「我也不知道。」

苒苒擡起了眼。

「你也不知道？」

予晴很少有不知道的事。

澤宇的行程。

案子。

安排。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

周予晴像是很快想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給你小陸的電話。」

「他可能知道。」

訊息很快傳過來。

一串陌生號碼。

苒苒的手在發抖，螢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幾乎連按那串數字，都按不準。

電話撥出去。

只響了幾聲，對方就接了。

「餵？」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苒苒深吸了一口氣。

「你好。」

「我是林苒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個男人立刻說：

「林律師？」

語氣像是早就認得她。

苒苒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明明從來沒和這個人說過話。

她的聲音已經有點發顫。

「澤宇……」

「谷律師跟你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得厲害。

再開口的時候，小陸的聲音明顯繃緊了。

「林律師。」

「我們在醫院。」

那一瞬間。

苒苒只覺得整個世界像被什麽東西迎面砸了一下。

她後面幾乎沒聽清小陸在說什麽。

只零零碎碎聽見幾個詞。

「剛剛昏倒。」

「送醫院。」

「ICU。」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門。

只記得電梯。

只記得車。

只記得一路的紅燈。

只記得醫院那條冷白的走廊。

一切都很快。

又像很慢。

像踩在夢裏。

ICU門口的燈很亮。

小陸站在外面。

一看見她，整個人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

「林律師。」

苒苒幾乎是沖過去的。

「他在哪？」

小陸指了指裏面。

「剛送進去。」

「醫生在急救。」

苒苒透過玻璃往裏看。

那張床上。

澤宇躺在那裏。

醫生和護士圍在旁邊。

有人在調機器。

有人在準備器械。

監護器在一旁跳動。

滴。

滴。

滴。

他的臉很白。

白得幾乎一點血色都沒有。

安靜得不像一個還會醒來的人。

苒苒的腿一下發軟。

下意識伸手抓住玻璃。

眼淚幾乎立刻掉下來。

心口縮緊那一下。

差一點讓她嗆咳出來。

「澤宇……」

她幾乎發不出聲音。

裏面。

一名醫生俯身看著監測屏。

另一人已經拿著喉鏡。

像是正準備插管。

苒苒整個人僵在玻璃外。

呼吸都像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

ICU的門打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蘇靜言。

她摘下口罩。

頭發簡單綁著。

胸前掛著醫院證件。

看見苒苒，她明顯楞了一下。

苒苒幾乎立刻抓住她。

「他怎麽了？」

靜言的語氣很冷靜。

冷靜得近乎殘忍。

「急性缺氧。」

「送來的時候血氧只有六十多。」

「人已經沒有意識了。」

「他自己撐不住呼吸。」

「剛剛已經插管。」

「現在先用呼吸機幫他撐著。」

「鎮靜劑也已經上了。」

「短時間不會醒。」

苒苒整個人還在發抖。

她忽然問了一句。

「他的身體……」

靜言看著她。

苒苒的聲音抖得很厲害。

「是不是因為當年救我？」

其實她已經知道答案。

可她還是得親口聽見。

走廊一下安靜下來。

靜言看著她。

那一瞬間，她其實還想否認。

想把這件事繼續擋回去。

可下一秒，她看見苒苒的手裏，正緊緊攥著那條鏈子。

指節因為用力，都有點發白。

靜言沈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是。」

那一個字落下來。

苒苒腦子裏像轟地一聲。

眼淚一下全湧了出來。

她低聲說：

「真的……」

「一直都是因為我。」

肩膀已經開始發抖。

「他這麽多年……」

「一直都在替我受苦。」

她像是忽然失了力。

跌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靜言輕輕拍了拍她。

那個動作很輕。

像是在替澤宇安慰她。

也像一個年長些的人，在看著一個終於承受不住的小女孩。

苒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ICU那間亮得發白的病房。

她其實進去過。

她站在床邊。

只看了幾秒。

就把視線移開了。

那時候。

她其實就站在他旁邊。

可她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想到這裏，她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靜言在她旁邊坐下。

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其實當年，他差一點就沒了。」

苒苒猛地擡頭。

靜言看著前面。

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舊事。

可每一個字都很重。

「送來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

「刀直接進胸口。」

「肋骨裂了一根。」

「肺被刺破。」

「流了很多血。」

苒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靜言繼續。

「血壓很低。」

「肺開始塌。」

「後面又感染。」

她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了一點。

「敗血癥。」

「休克。」

苒苒眼睛一下睜大。

靜言轉頭看她。

「差一點救不回來。」

走廊忽然變得很安靜。

遠處機器的聲音，反而一下子清楚了起來。

滴。

滴。

滴。

苒苒的嘴唇動了一下。

卻沒有聲音。

靜言看著前面，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他在ICU待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像在挑一個不那麽重的說法。

「整套呼吸功能，都被那一刀拖垮了。」

苒苒的眼睛慢慢紅了。

靜言說：

「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體力勉強拖回來。」

「照常上班。」

「照常出庭。」

「升上合夥人。」

「看起來像什麽都沒變。」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可長期缺氧就是長期缺氧。」

「不能再跑馬拉松。」

「慢慢開始需要吸氧。」

「再後面，你看到的那些……」

她沒有說下去。

苒苒低著頭，眼淚沒停過。

走廊裏安靜得可怕。

苒苒低低地問：

「為什麽？」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為什麽他從來不說？」

靜言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很平靜地說：

「因為他不想讓你背著這個活。」

「他只想讓你好好過你的人生。」

苒苒縮著上半身。

連呼吸都感覺到胸口的痛。

靜言轉頭看著她。

眼神很清楚。

像後面還有話。

可最後，她還是沒有再往下說。

走廊裏的空氣像忽然變得很薄。

苒苒沒有出聲。

只是手捂住臉。

像有什麽東西，終於在她身體裏整個塌了。

靜言沒有再勸。

只是坐在旁邊，安安靜靜陪著她。

過了很久。

苒苒忽然擡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

「靜言。」

她的聲音很低。

「他那時候……」

「是不是很痛？」

靜言看著她。

沈默了一秒。

然後說：

「很痛。」

她停了一下。

「清醒的時候不多。」

「但他醒過來第一句。」

苒苒整個人僵住。

靜言低聲說：

「是在問 …… 那個女孩呢。」

說完，她站起身，又拍拍苒苒，往裏面走了。

只剩苒苒一個人，坐在那條亮得發白的走廊裏。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還在發抖。

媽媽。

苒苒把電話接起來。

「媽。」

聲音已經啞了。

林母一聽就嚇到了。

「苒苒，你怎麽了？」

苒苒張了張嘴。

聲音抖得厲害。

「澤宇……」

「現在在醫院。」

她停了一下。

像那句話是自己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他就是當年救我的那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母親很輕地說：

「我們知道。」

苒苒整個人楞住。

「你們知道？」

她的聲音一下拔高了。

「你們知道，卻沒有告訴我？」

電話那頭沈默著。

又過了一會兒，母親才低聲說：

「我們以為……」

「澤宇早就告訴你了。」

苒苒一下說不出話。

母親接著說：

「他上次感冒住院的時候，我們去看他。」

「一見到他，就認出來了。」

「只是……」

她停住了。

後面那句話怎麽都說不圓。

苒苒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情緒一下又決了堤。

「你們知道了，怎麽還能反對我們在一起？」

「他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你們怎麽能那樣對他？」

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越掉越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麽。

氣父母。

氣自己。

氣命運。

還是氣這整件事為什麽要拖到今天才真相大白。

電話最後怎麽掛掉的。

她都不知道。

只記得自己一直坐在ICU門口那張椅子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她哭了很多次。

停不下來。

那扇門一直沒有再打開。

玻璃後面。

谷澤宇安靜地躺著。

呼吸機的聲音很輕。

滴。

滴。

滴。

苒苒就那樣一直看著他。

像只要視線一移開，他就會從她眼前消失。

過了很久。

她低低叫了一聲：

「澤宇。」

嗓子都是啞的。

「你一定要醒過來。」

她停了一下。

眼淚又掉下來。

「我還沒來得及……」

後半句出口的時候，聲音已經碎得不像話。

「好好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