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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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

又過了一段時間。

澤宇還是在醫院。

醫院的早晨很安靜。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

病房裏只有儀器很輕的聲音。

澤宇坐在床邊。

氧氣管掛在鼻子上。

他正在慢慢把襯衫扣好。

動作很慢。

每一個動作,都要先在身體裏過一遍,才落得下去。

靜言站在窗邊,看了他一會兒。

「你確定今天要去?」

澤宇沒有擡頭。

只是把最後一顆扣子扣上。

停了一下,緩了口氣,才低聲說:

「警察約了三次。」

「再拖下去不好。」

靜言皺了一下眉。

她知道。

這不是禮貌。

是時間。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時間。

車是小陸開的。

警局在市中心。

其實不遠。

可車停下來的時候,澤宇還是坐在車裏,沒有立刻動。

小陸轉頭看他。

「谷律師?」

澤宇低著頭,慢慢吸了一口氣。

過了幾秒,才說:

「等一下。」

又過了兩分鐘。

他才把車門推開。

氧氣管藏在圍巾下面。

可只要靠近一點,還是看得見。

警局的房間很普通。

桌子。

椅子。

兩名警探坐在對面。

其中一個認得他,語氣很客氣。

「谷先生。」

「今天主要是確認幾個細節。」

澤宇點頭。

問話其實不長。

可他的回答很慢。

每說一句之前,都要先停一下,把呼吸接回來。

有幾次說到一半,他會突然停住。

低下頭,慢慢吸氣。

整間房間也跟著安靜下來。

警探沒有催。

只是等。

最後,其中一個把文件合上。

「我們會把資料提交給公訴總長辦公室。」

「如果審查通過,案件會申請重審。」

澤宇只是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話。

離開警局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有一點頭暈。

小陸伸手扶了他一下。

「谷律師?」

澤宇輕輕笑了一下。

「沒關系。」

他只是想。

事情往前走就好。

那之後,時間往前得很快。

林苒苒在瑞景慢慢站穩,也開始準備大律師第二階段考試。

她需要找一個指導老師。

原本,她腦子裏先閃過一個名字。

谷澤宇。

她知道,如果只是論她的思路、毛病和習慣,沒有人比他更懂。

可那個念頭只停了一秒,就被她壓了下去。

最後,她還是找了一個很有名的資深大律師。

陳柏恒。

不到四十歲。

刑案訴訟很有名。

也是法律圈公認的聰明人。

第一次模擬辯論。

在他的辦公室。

長桌。

整面書墻。

空氣裏有紙張和咖啡的味道。

陳柏恒聽完她的陳述,放下筆,笑了一下。

「林苒苒。」

「你其實不太需要指導老師。」

苒苒楞了一下。

「為什麽?」

他靠回椅背。

說得很隨意。

「因為你已經是大律師的腦子了。」

「只是還沒換袍子。」

苒苒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天之後。

他們見面的次數慢慢多了起來。

有時候在他的辦公室。

有時候在法院附近的咖啡館。

有時一討論,就到很晚。

有一次。

他們把文件合上的時候,已經九點了。

陳柏恒看了一眼窗外。

「吃飯嗎?」

苒苒楞了一下。

「現在?」

「你不餓?」

她其實很餓。

只是本能地,不太想和他單獨吃飯。

最後還是去了。

那是第一次。

後來慢慢變成了習慣。

有一次苒苒跟陳柏恒一起從他的辦公室出來。

他們去了旁邊一間咖啡店。

聊了一會兒。

咖啡館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苒苒下意識擡頭。

門被推開,外面的冷風跟著灌進來一點。谷澤宇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深色大衣,圍巾系得很整齊,臉色卻白得厲害。鼻側那條透明導管很細,順著臉側壓進圍巾裏,如果不是她剛好擡頭,幾乎不會第一眼就註意到。

可她還是一下看見了。

心口跟著輕輕縮了一下。

谷澤宇沒有看見她。

他進門以後只在原地站了半秒,像是在把外面的冷空氣和裏面的暖氣重新分開。然後才慢慢往櫃臺那邊走。

步子不快。

也比她記憶裏更慢一點。

店裏人不多,前面只排了一個人。澤宇站在那裏,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肩背仍舊是挺的,神情也很平,看上去和往常沒太大分別。可苒苒還是看出來了,他站得並不輕松。胸口起伏得很淺,像每一口氣都收得很小,才不至於被人看出來。

店員問他要什麽。

澤宇低聲說:

「雙份濃縮。」

那句一出來,苒苒心裏又是一緊。

他現在這個樣子,還喝雙份。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點,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陳柏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停了一下。

他顯然也認出了谷澤宇。

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澤宇已經在等咖啡的時候,側過臉,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他們。

先看到苒苒。

再看到坐在她對面的陳柏恒。

他的神情沒有立刻變,只有眼底很輕地停了一下。那停頓短得幾乎抓不住,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可苒苒還是看見了。

店員把紙杯放到櫃臺上,叫了一聲號。

澤宇走過去,接過咖啡。

也就是這個時候,陳柏恒已經站起來了。

「谷律師。」

谷澤宇也走過來,和他握手。

距離近了,那條透明細線就更清楚了。貼著鼻翼往下,很安靜,也很刺眼。苒苒坐在那裏,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這整間咖啡館都變安靜了。

陳柏恒先開口,語氣很自然。

「這麽巧。」

谷澤宇也很淡。

「陳大律師。」

他的目光落到苒苒身上,停了半秒。

「林律師。」

苒苒看著他,喉嚨有一點發緊,最後也只是應了一聲。

「……谷律師。」

那句「谷律師」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生疏。

谷澤宇很輕地點了一下頭。他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杯剛做好的咖啡,神情仍舊平穩。

陳柏恒看了他一眼,視線很快又落到那杯咖啡上,笑了一下。

「下午了還喝這個?」

澤宇垂眼看了看手裏的杯子,語氣沒什麽波瀾。

「提神。」

陳柏恒沒說什麽,只點了下頭。

有一瞬間,三個人都沒再開口。

外面有車經過,燈影從玻璃上掠過去。店裏機器還在響,旁邊有人壓著聲音點單,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麽兩樣。可苒苒就是覺得,空氣裏像有什麽被輕輕繃住了。

她看著澤宇。

他不只是瘦了,連那種原本很穩的氣色都像被抽掉了。眼下壓著一點淡淡的青,唇色也淺。人還是站得很直,可那種直,更像是硬撐出來的。

谷澤宇沒有多停。

他只是很客氣地點了下頭,聲音仍舊很平。

「不打擾了。」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苒苒下意識回過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他今天看起來不太好。

門被推開,外面的風一下灌進來,吹動了他的圍巾一角。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苒苒還看著門口,沒有收回視線。

陳柏恒坐在對面,安靜了兩秒,忽然開口。

「你們以前不是在同一間律所?」

苒苒手指一頓,點點頭。

陳柏恒沒再說話。

苒苒只是看著門外,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浮上來,連杯子都沒再碰。

而外面,谷澤宇剛走下臺階,腳步就很輕地晃了一下。

小陸正站在咖啡店外面等,一擡眼,就看見澤宇手裏的咖啡杯歪了一下,杯蓋邊緣晃出一點深色液體。

「谷律師!」

小陸幾步沖上去,及時扶住了他。

谷澤宇低著頭,手還握著那杯咖啡,指節卻一點一點收緊。呼吸亂得很快,剛才硬壓著的東西,一出門就全翻了上來。

小陸臉色都變了。

「是不是頭暈?」

谷澤宇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搖搖頭。

小陸一手扶著他,一手去接那杯差點拿不穩的咖啡,語氣已經壓不住急了。

「我就說我進去買。」

谷澤宇沒有接這句。

他只是站在那裏,慢慢把呼吸找回來。鼻側那條透明導管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臉色比剛才在店裏還要白。

小陸扶著他,低聲問:

「先上車?」

谷澤宇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點了一下。

隔著一整面玻璃窗,苒苒看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她只看見門口的人突然上前一步,扶住了谷澤宇。

那一瞬間,她心裏像被什麽狠狠擰了一下。

那天之後,陳柏恒沒有立刻問她什麽。

他還是照常和她對材料,照常在她論證卡住的時候把問題挑出來,也照常在她講到一半時,忽然用一句很輕的話把她拉回重點。

他們還是會見面。

有時候在他的辦公室。

有時候在法院附近的咖啡館。

有時一討論,就到很晚。

陳柏恒其實很幽默,說話也直接。

有一次。

他忽然說:

「等你考完。」

苒苒擡頭。

「嗯?」

他笑了一下。

「等我不再是你的指導老師。」

「我想正式約你。」

苒苒楞了一秒。

然後笑了。

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只是笑。

還有一次。

他們沿著河邊走。

晚風很涼。

水面上全是碎開的燈影。

陳柏恒看了她一眼。

「你其實很難接近。」

苒苒問。

「為什麽?」

他想了想。

「像心裏一直有人。」

苒苒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河。

陳柏恒停了一下,還是把後面那句說了出來。

「是谷澤宇吧?」

苒苒的呼吸幾乎停了一拍。

陳柏恒看向她。

「怎麽了?」

她回過神,搖頭。

「沒事。」

一年後。

墨爾本。

法院宣誓廳。

從她第一天走進這一行,到今天。

六年。

那天人很多。

黑袍。

白領巾。

走廊裏全是壓低的說話聲。

有人拿花。

有人拿手機。

有人站在門口替裏面的人拍照。

苒苒站在人群裏。

法袍挺得很好。

頭發挽得很幹凈。

整個人比從前更沈穩。

也更像一個真正站上法庭的人。

她的名字被叫到的時候。

她往前走。

鞋跟落在地板上。

聲音很輕。

卻很清楚。

臺下。

林父林母都來了。

林母眼眶有一點紅。

一直看著她。

像怎麽都看不夠。

林父站得很直。

神情比平常更嚴肅一點。

可眼底那點藏不住的驕傲,還是看得出來。

致遠也來了。

站在人群後面。

手裏拿著一束花。

難得沒有平常那種隨意的笑。

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她。

陳柏恒也在。

黑袍穿得筆挺。

站在旁邊。

神情很松。

可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角落裏。

還站著一個不太起眼的年輕男人。

西裝。

安靜。

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是小陸。

苒苒並不認識他。

只是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心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那個人不像來看熱鬧。

也不像單純陪誰來。

倒更像是替什麽人站在這裏。

程序開始。

宣誓廳裏慢慢安靜下來。

苒苒站在前面。

把誓詞一字一句念完。

聲音很穩。

沒有抖。

也沒有停。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掌聲響了起來。

那一瞬間。

她竟然有一點恍神。

她原本以為,自己第一眼會看向父母。

或者致遠。

或者陳柏恒。

可不知道為什麽,掌聲起來的那一刻,她腦子裏先出來的,卻是另一張臉。

她忽然想。

如果澤宇今天在。

他大概不會坐得太前面。

也不會說很多話。

多半只是安安靜靜坐在後排。

穿著很深色的西裝。

看著她。

等到結束,再很淡地笑一下。

然後說一句......

「林大律師。」

「恭喜。」

那畫面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真的發生了。

她站在那裏,目光下意識往後排看了一眼。

後面沒有他。

只有一排排陌生的面孔。

還有小陸站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另一邊。

澤宇又在醫院。

他躺在病床上。

氧氣管掛在鼻子上。

胸口起伏很重。

床邊掛著輸液瓶。

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今天早上本來想出門。

可前一晚開始低燒。

咳了一整夜。

到天亮的時候,血氧一直往下掉。

靜言站在床邊。

手壓在他肩上。

「你今天哪兒都不能去。」

澤宇皺了一下眉。

「今天她宣誓。」

「我知道。」

「我得去。」

靜言沒有松手。

「你現在連洗手間都不一定走得到。」

澤宇還是想坐起來。

手背上還插著針。

輸液管跟著晃了一下。

他才坐起一點,呼吸就立刻亂了。

下一秒,一陣咳嗽直接翻了上來。

他整個人彎下去。

肩膀都在發抖。

胸口像被什麽東西死死箍住。

怎麽吸都不夠。

靜言立刻按住他。

「澤宇。」

「別動。」

他還想撐。

手指死死抓著床單。

像只要再撐一下,自己就真的能走出去。

可沒有。

那口氣終究還是接不上來。

他很快就沒力了。

整個人重新倒回枕頭裏。

額角都是冷汗。

胸口還在急促起伏。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靜言替他把被子拉好。

又把輸液速度調穩。

聲音很低。

「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麽身體?」

「不說來回這一趟。」

「現場那麽多人。」

「程序那麽久。」

「你去到一半要是倒了,你要她怎麽辦?」

澤宇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

他很輕地說:

「她今天應該會很美。」

靜言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接話。

澤宇閉了閉眼。

可腦子裏卻很清楚。

她會穿黑袍。

白色領巾。

頭發挽起來。

站在人群前面。

背挺得很直。

念誓詞的時候,聲音一定很穩。

林母大概會哭。

林父還是會裝得很鎮定。

致遠多半會帶花。

陳柏恒應該也會在。

她會被很多人看著。

很多人替她高興。

很多人走向她。

而他只能躺在這裏。

靠著氧氣。

在腦子裏,把她今天的樣子想一遍。

再想一遍。

等小陸回來。

再從他嘴裏,一點一點把那些畫面聽回來。

病房裏很安靜。

只有氧氣機在旁邊一下一下地響。

像有人在很努力地呼吸。

時間還是往前走了。

林苒苒已經站上了她該站的位置。

而谷澤宇,連親眼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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