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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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去了

那通電話掛斷之後,林苒苒沒有再聯系過谷澤宇。

她心裏有一塊地方,徹底冷了。

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在車裏坐了很久。手還握著方向盤,胸口卻像堵著什麽,怎麽都順不過來。她明明已經把話說得夠狠了,罵也罵了,氣也出了,可掛了電話之後,心裏那股火並沒有真的下去,反而越燒越悶。

她後來才慢慢明白,自己最恨的,其實不是那場分手本身。

她最恨的,是他到現在都還是這樣。

替她決定。

替她把那件事重新翻出來。

替她判斷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什麽叫對她好,什麽叫她以後的人生應該怎麽走。

他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都把她擋在外面。

永遠都替她選完,再把結果丟給她。

這件事,林苒苒怎麽想都咽不下去。

那之後沒多久,她離開了衡盛。

沒有和太多人解釋。

辭呈交上去的時候,人資問她是不是已經想好了,她點頭,說想好了。周予晴拿到消息,只安靜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也只是說了一句:「好。」

沈致遠站在樓下陪她等車,幫她拿紙箱,半天沒說話。車來的時候,他才低聲問了一句:

「真的不再想想?」

林苒苒擡頭看了一眼衡盛那棟樓。

玻璃外墻在午後的光裏很亮。

亮得有點晃眼。

她只看了兩秒,就收回了目光。

「不用了。」

車來之後,她一個人抱著箱子上去,連頭都沒有回。

再後來,她去了瑞景。

一間很有名的精品所,專做刑事案件。新的辦公室,新的團隊,新的會議室,整面落地窗,光線很好,一切都幹凈、利落,也足夠陌生。

很多人也知道谷澤宇。

可在這裏,沒有人會提起他。

這讓她終於有了一點喘氣的空間。

可也只是空間而已。

恨沒有消失。

只是被她一點一點壓進了更深的地方。

白天工作的時候,她還是照樣冷靜,照樣能把話說清楚,照樣能在一堆材料裏抓到最關鍵的那一下。可只要回到家,或者夜裏安靜下來,那些東西還是會回來。

回來得很突然。

也很討厭。

有時候只是開抽屜,看見一支舊鋼筆。

有時候是整理資料,翻到一頁熟悉的批註方式。

有時候甚至只是路過南岸,遠遠看見那一排燈,她腦子裏都會先浮起另一個畫面。

燈有一點暗。

客廳裏很靜。

一個男人靠在沙發裏,鼻子上掛著氧氣管,手邊散著她的筆記。

那個畫面來得很快,也很安靜。

她每次都想把它壓下去。

可越想壓,反而越清楚。

後來她把和他有關的東西都收了起來。

幾本做滿批註的資料。

鋼筆。

茶葉。

還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她把那些東西全塞進儲藏間最裏面那個箱子裏,蓋子壓上去,推到角落。做完這些之後,她站在那裏,心裏一點輕松都沒有。

反而更煩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放下。

只是眼不見而已。

時間就這樣往前走。

她在瑞景一點一點站穩。

案子開始變多。

節奏開始變快。

新的合夥人,新的客戶,新的工作方式,都逼著她把註意力往前收。很多時候,她也的確做到了。忙起來的時候,腦子很幹凈,人只需要往下做,不必分神。

有天晚上,和同事吃飯。

瑞景那邊剛結束一場不算小的案子,幾個人順路去了法院附近一間酒吧。大家都只是想坐一會兒,說說笑笑,散一散腦子裏的東西。前面都很正常,苒苒也照樣和人說話,照樣笑,照樣碰杯。

沒人看得出來她有什麽不對。

可等同事一個個先走了之後,她沒動。

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

酒吧裏燈光很暗,音樂也低,杯子碰桌面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霧。她一個人坐在那裏,手裏握著酒杯,很久都沒有放下。

酒一杯一杯喝下去。

腦子卻沒有真的輕松。

反而像把平時壓著的東西全澆醒了。

她喝到後面,整個人都慢了,眼睛卻還是亮的。

她低著頭,忽然想起警察局那天。

想起那個警察翻開文件,說出谷澤宇名字的時候,自己耳邊那一下空白。

又想起那通電話。

想起他在電話那頭,一句一句都回得那麽輕,那麽慢,最後還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越想越煩,越煩越想喝。

像只要再多喝一點,就能把那股堵著的火壓下去。

小陸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她的。

他原本是替谷澤宇拿一份東西,回來路過那條街,隔著玻璃看見角落裏的人,腳步一下停住了。

第一眼他其實沒認出來。

第二眼,才發現那是林苒苒。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酒杯,整個人安靜得不太對。不是普通喝多了的樣子,更像是已經到了極限,卻還在一口一口往下灌。

小陸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推門進去。

「林律師。」

林苒苒慢慢擡起頭,看了他兩秒。

「你是?」

聲音已經有點啞了。

小陸解釋自己是谷律師的助理。

「您一個人?」

她沒回答,只低頭把杯子往旁邊推了一下。

那動作很慢。

整個人都已經被酒泡鈍了。

小陸站在那裏,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我送您回去吧。」

苒苒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

她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

結果人剛站穩,腳下就晃了一下。小陸伸手扶住她,隔著大衣都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繃得很緊。

她沒有掙開。

只是低著頭,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沒醉。」

小陸沒接這話。

一路把人帶到外面,夜風一吹,她整個人反而更安靜了。酒吧外的燈不算亮,街上人也不多,車流從遠處一陣一陣地掠過去,地上全是被霓虹割碎的光。

林苒苒站在臺階邊,手扶著欄桿,光是走到這裏就已經用了很大的力氣,再往前就走不動了。

小陸陪著她站了一會兒,很不放心,掙紮了半天,最後把電話撥了出去。

那邊響了幾聲才接。

聲音很低。

「小陸。」

小陸下意識往旁邊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谷律師。」

電話那頭沒有出聲。

小陸停了一下,還是說了。

「我碰見林律師了。」

「她就在我旁邊。」

那邊安靜了兩秒。

「她喝了很多。」

「人站都站不穩。」

這一次,電話那頭沈默得更久。

久到小陸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過了好一會兒,谷澤宇才開口:

「地址發我。」

小陸握著手機,心裏卻先是一沈。

「您不是還在醫院......」

谷澤宇打斷他。

「發我。」

聲音還是平的。

可那種平,反而讓人更不敢再勸。

二十多分鐘後,一輛車在路邊停下。

車門打開。

谷澤宇從裏面下來。

深色外套。

圍巾壓得很高。

手腕還能看見醫院的手環。

小陸看見他,先楞了一下。

「谷律師。」

谷澤宇點了一下頭,視線先落到林苒苒身上。

她還站在路邊,頭微微低著,酒意和夜風一起壓下來,整個人像罩在一層薄薄的霧裏。聽見腳步聲,她慢慢擡起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第一眼,她其實沒有看清。

只是覺得有個人走近了。

很熟。

熟得讓人煩。

也讓人心口一緊。

再下一秒,谷澤宇已經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沒有立刻碰她,只是先低聲說了一句:

「先上車。」

那聲音很低。

夜風一吹,幾乎就散了。

可林苒苒還是聽見了。

就是因為聽見了,她整個人才更亂。她盯著眼前這張臉,眼睛一點一點紅起來。可酒太重了,腦子裏很多東西都對不上。她明明覺得這個人像得過分,又總覺得不可能。

怎麽會是他。

他怎麽會來。

她看了幾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倒像是什麽東西一下壓不住了,從嘴角漏出來。

「你怎麽又來了……」

小陸站在旁邊,呼吸都放輕了。

谷澤宇沒有接。

只讓小陸一起去扶她。

澤宇掌心碰到她手臂的時候,林苒苒像是被那一點溫度刺了一下,輕輕顫了顫。她沒有立刻躲開,只是擡頭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又說了一句:

「不是你不要我的嗎……」

聲音已經有點散了。

不像在認真說話。

更像是神志亂著亂著,忽然抓住了一個影子,就把心裏壓著的那些東西全朝那影子扔過去。

谷澤宇手上很輕地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還是把人慢慢扶穩了。

「先回去。」

林苒苒被這三個字惹得更煩,皺著眉,聲音更啞了。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每次都這樣……」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在對誰說。

是在對眼前這個人說。

還是在對那個怎麽都甩不掉的名字說。

夜風裏,她站得不穩,話也斷斷續續。谷澤宇沒再回,只和小陸一左一右把她扶上了車。

後座不算小,可她一坐進去,還是整個人往一邊滑。谷澤宇在旁邊扶了她一下,手剛碰上,她就下意識縮了縮,然後閉上了眼。

一路上,她大部分時間都沒再說話。

像快睡著了。

可又沒有真的睡著。

偶爾車子轉彎,或者從路口的光影底下穿過去,她會很輕地皺一下眉。車裏很安靜,只有她時輕時重的呼吸聲,和谷澤宇壓得很低的一兩聲咳。

那咳聲很輕。

可她還是聽見了。

她閉著眼,腦子裏忽然掠過一個很模糊的念頭。

像。

太像了。

她想睜眼再看清一點,眼皮卻重得厲害。意識浮上來一點,又很快沈下去,到最後也沒真的分清自己旁邊坐著的,到底是不是谷澤宇。

等車停穩,已經到了她樓下。

小陸先下去開門。

澤宇彎身把她扶起來,動作放得很慢。苒苒半靠著他走,腳步虛得厲害,進電梯的時候,頭還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

電梯一路上行。

鏡子裏映出三個人的影子。

苒苒靠在中間,頭發有點亂,眼睛也紅著。澤宇站在她旁邊,圍巾壓得很高,鼻梁邊一小截透明細管在冷白的燈下若隱若現。

進門之後,屋裏還是很整齊。

也很冷清。

桌上有幾份沒看完的材料,沙發邊搭著一件外套,燈一開,所有東西都清清楚楚地落進眼裏。

澤宇把她扶到沙發邊。

她剛站穩,就忽然把手抽了回去。

動作不大,卻帶著很明顯的抗拒。

「別碰我。」

這句話一出來,屋裏一下靜了。

澤宇慢慢把手收回去,沒有說話。

苒苒站在那裏,低著頭,呼吸很亂。像剛才車上那些壓著沒散開的東西,這時候又全被勾了起來。她腦子裏還是暈的,眼前也不算清楚,可那股煩躁已經一下燒上來了。

她轉過身,踉踉蹌蹌往儲藏間那邊走。

後面的事,就再也收不住了。

門拉開。

她幾乎是粗暴地把最裏面那個箱子拖了出來。箱蓋沒封死,一掀開,裏面的東西就散了一點。

最上面那件深灰色外套露出來的時候,她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低頭把那件外套抓起來,緊接著還有幾本資料、那支鋼筆,還有那盒已經有點皺掉的茶包,被她一股腦抱進懷裏。

小陸站在旁邊,楞住了。

澤宇也沒動。

苒苒抱著那些東西,轉身就往外走。

她根本沒看後面,也沒理會小陸那句低低的「林律師」,拉開門就進了走廊。

夜裏走廊很安靜。

電梯口旁邊的垃圾投放間一推開,感應燈一下亮了。

她站在垃圾桶前,一樣一樣往裏扔。

外套。

資料。

鋼筆。

茶。

動作很快,像只要快一點,就能把什麽也一起丟掉。

澤宇站在門口,手慢慢扶住門邊,胸口有點發痛。

他沒有過去攔。

也沒有出聲。

苒苒扔完最後一樣東西,人像是一下空了。她站在原地,低著頭,呼吸很亂,過了幾秒,才擡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轉身往外走。

她從谷澤宇身邊走過去,連看都沒看他。

進門之後,她一句話都沒有,直接回了臥室。

門砰地一聲關上。

客廳裏一下死寂。

小陸站在玄關,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谷澤宇還站在門邊,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你下去等我。」

小陸楞了一下。

「谷律師......」

谷澤宇沒擡頭,聲音很低,也很平。

「等一下你送我回醫院。」

小陸站在那裏,喉嚨像被什麽堵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

「好。」

門關上之後,谷澤宇一個人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也沒有去敲臥室門。那扇門始終關著,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往垃圾投放間那邊走。

感應燈還亮著。

那幾樣東西就落在桶裏。

深灰色外套壓在最上面,下面是資料和鋼筆,那盒茶包已經被擠皺了。谷澤宇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胸口忽然像被什麽重重壓了一下。

很久都沒動。

那一瞬間,連呼吸都像被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偏過頭,壓著咳了一聲。手按在胸口,緩了幾秒,又很慢地把那陣難受往下壓回去。

最後,他還是轉身下樓。

小陸還在樓下等。

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去。

「谷律師。」

谷澤宇只點了一下頭。

人坐進車裏之後,才像終於松了一點。可也只是那麽一點。車剛開出去沒多久,他就偏過頭低低咳了起來。一開始還壓得住,後來越來越重,肩膀都跟著發抖。

小陸握著方向盤,什麽都沒說,只把車開得更穩了一點。

後半程,車裏一直很安靜。

谷澤宇沒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把呼吸放得很慢。可那口氣始終接不實,胸口也越來越悶,像剛才一路壓下去的東西,到這時候全反上來了。快到醫院的時候,他低頭按了一下胸口,呼吸已經明顯亂了。

車停穩,小陸立刻解開安全帶,轉頭看他。

「谷律師?」

谷澤宇睜開眼,像是想自己下去。手撐了一下座椅,人卻沒有立刻起來。那一下很短,可已經夠讓人看出來,他現在根本站不穩。

小陸臉色一變,立刻推門下車。

「您別動,我馬上回來。」

谷澤宇沒有出聲。

他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裏,手還按在胸口,一點一點把那口氣往下順。夜裏的醫院門口很安靜,玻璃門裏燈光一層層照出來,落在他臉上,照得那點疲色更明顯。

沒過多久,小陸推著輪椅快步回來。

谷澤宇擡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不用。可話還沒出口,就先低低咳了一聲。那陣咳不重,卻把胸口那點悶意一下全帶了出來。他停了幾秒,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撐著車門,慢慢坐進了輪椅裏。

小陸把外套往他腿上壓了壓。

「我送您回病房。」

谷澤宇閉了閉眼,很輕地嗯了一聲。

輪椅推過醫院夜裏的走廊,聲音很輕。燈是白的,地面也白,靜得只剩下氧氣機細微的氣流聲,和他偶爾壓不住的一兩聲低咳。

到了病房門口,小陸才慢慢把輪椅停下。

谷澤宇坐在那裏,背微微往後靠著,整個人的力氣都已經被剛才那一路耗得差不多了。臉色還是白,呼吸也還沒完全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謝謝你小陸。」

小陸站在旁邊,喉嚨一緊。

最後只點了點頭。

那一夜,苒苒一直在睡夢跟酒醒間游移。

頭很疼。

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窗外一點光從縫裏漏進來,照得天花板發白。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很碎的畫面。

酒吧外面。

夜風。

有人站在她面前。

一張很白的臉。

很低的聲音。

還有一截模模糊糊的透明細線,像壓在圍巾邊上,一閃而過。

她明明覺得不可能。

可那種熟悉感又實在太重了。

重得讓她心裏發煩。

回家之後發生了什麽,她其實也記得不全。只記得自己好像拖出了一個箱子,好像把什麽東西全扔了,再往後就全是空白。

到了第二天,她突然坐起來。

整個人一下清醒了不少。

她掀開被子,連鞋都顧不上好好穿,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樓道裏一個人都沒有。

推開垃圾投放間的門就走了進去。

沒有。

垃圾桶已經換過一輪。

她下去一樓的時候,鏡子裏的人頭發亂著,臉色差得要命,眼睛還是紅的。

她沒多看,推開垃圾投放間的門就走了進去。

她站在門口,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一只一只去翻。

深灰色外套最先找出來。

然後是那幾本資料。

鋼筆掉到了最下面,她伸手去夠的時候,手指都蹭臟了。最後那盒茶包已經有點壓壞了,她還是把它撿了回來。

整個過程裏,她一聲都沒出。

只是越翻,眼眶越熱。

等到把東西都抱回來,她站在垃圾間裏,手上全是灰,頭發也亂了,樣子難看得不像話。

她抱著那堆東西,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恨成這樣。

還是舍不得。

回到樓上之後,她沒有再把那些東西塞回原來的箱子裏。

只是坐在地上,一樣一樣擦幹凈。

外套拍平。

資料摞好。

鋼筆放到桌上。

茶包盒子已經皺了,怎麽都壓不回原來的樣子。

她盯著那盒東西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輕輕放進抽屜裏。

抽屜關上的那一下,她忽然低下頭,捂住了眼睛。

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

她坐在地上發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想起昨晚那些碎掉的片段。

酒吧外面好像有人來過。

車裏旁邊似乎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有一種她很熟的氣息,聲音很低。

還有她模模糊糊看見的那一小截透明細線。

她坐在那裏,心口一點一點發緊。

過了很久,才很輕地皺起眉。

不可能。

谷澤宇怎麽會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在否認,還是在騙自己。

可她沒有去求證。

也沒有試著找過小陸。

像只要不問,那一夜就還能停在一種說不清的模糊裏。

而另一邊,澤宇身體也一直在往下掉。

原本就不穩的肺,到了這時候更像是被一點一點磨空了。低燒、咳嗽、胸口發悶、血氧往下掉,這些事已經變得太常見。

他終於肯承認,有些事情,如果他不親手拖著自己往前走,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所以他一直做。

早上做呼吸治療。

下午在治療師看著的情況下,戴著氧氣慢慢走一小段。

有時是走廊來回。

有時是跑步機調到很低的速度。

走不到多久,胸口就開始發悶,血氧不穩

他只能停下來,扶著旁邊的欄桿,低著頭,把那口氣慢慢喘回去。

治療師說:「今天可以了。」

他搖頭。

再走幾步。

那幾步通常很慢。

靜言站在旁邊看過很多次。

看他低著頭咳。

看他手按著胸口,等那陣悶過去。

看他整個人已經虛得厲害了,還是不肯停。

有一回她終於沒忍住,站在他面前,皺著眉說:

「你現在這樣,到底是在跟誰較勁?」

谷澤宇沒有立刻回答。

呼吸還沒完全平。

過了幾秒,他才很低地說:

「不是較勁。」

靜言看著他。

他卻沒再往下說。

只是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眼神很安靜,也很遠。像心裏一直壓著什麽,壓得太久了,久到連開口都顯得沒必要。

靜言其實知道。

他不是為了自己。

至少,不全是。

警方那邊在一點一點往前推進。

小陸還一直把消息帶給他。

每一次聽見這些,谷澤宇都只是很輕地點一下頭。

看不出太多情緒。

就是這些東西,把他吊到了現在。

那件事沒完。

他就還不能停。

時間還是照樣往前。

她在瑞景繼續工作。

繼續把所有該做的事做下去。

而谷澤宇那邊,也還是一趟一趟地進出醫院,一點一點把自己往前拖。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

熬著熬著,一年過去了。

時間沒有真的把什麽帶走。

只是把那些原本鮮明的疼,磨成了更深、更安靜,也更難擺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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