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天氣好的下午。

他們會出去。

不一定每次都去海邊。

有時候只是在房子旁邊的木道慢慢走一小段。

松針落了一地。

踩上去很軟。

空氣裏有樹脂和海鹽的味道。

剛開始，澤宇還能自己慢慢走。

苒苒牽著他。

步子放得很慢。

慢得像只要快一點，這個下午就會先過去。

他的手比從前更涼一些。

苒苒常常走著走著，就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澤宇低頭看她。

「怕我跑掉？」

苒苒說。

「我喜歡。」

澤宇低低笑了一聲。

有時候走到一半，他就會停下來。

呼吸慢慢變深。

胸口起伏也比剛才重一點。

苒苒看一眼就知道差不多了。

不再讓他硬撐。

她把輪椅推過來，只說一個字。

「坐。」

澤宇有時候還會多看她兩秒。

眼裏那點不甘心，藏都藏不住。

苒苒擡起下巴。

「谷律師。」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自己坐上去。」

「或者我把你按上去。」

澤宇只好坐下。

每次他坐下以後，苒苒就會繞到後面。

雙手搭上扶手。

慢慢推著他往海邊去。

那條通往沙灘的小路有點斜。

風一吹，她的頭發就亂。

澤宇有時候回頭，伸手把被風吹到她臉上的發絲撥開。

「累不累？」

苒苒說。

「推你不累。」

「你別嚇我就好。」

到了海邊，沙子比較難推。

輪椅會微微往下陷。

她就更慢一點。

一路推到能看見整片海、又不會離浪太近的地方，才停下來。

海風很大。

吹得人衣角一直動。

浪一層一層上來，又退下去。

白色泡沫碎在沙上。

聲音很大，卻不吵。

澤宇靠在輪椅裏看海。

苒苒有時候站在他身後，雙手搭著椅背，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

有時候會繞到前面，蹲下來看著他。

風把她的眼睛吹得有一點濕。

她低聲說。

「你知道嗎？」

「我覺得你坐輪椅看海的樣子。」

「很像很老很老以後的我們。」

澤宇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他其實知道。

沒有什麽很老很老以後。

可她說出口的那一刻，他還是跟著那個畫面走了一秒。

一個很老的自己。

一個還在身邊的她。

海還是這片海。

風也還是這樣吹。

最後，他只很輕地問。

「那妳到時候還願意推我嗎？」

苒苒眼睛一下就紅了。

可還是笑著說。

「你如果還像現在這麽好看。」

「我就推。」

澤宇看著她。

眼底那點笑意很淡，卻很深。

晚上，是最像家的時候。

他們會一起做晚餐。

有時候很簡單。

意大利面。

湯。

或者一鍋燉菜。

有時候苒苒忽然心血來潮，做很覆雜的東西。

結果做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蒜切太多，鹽也放重了，鍋裏亂成一團。

澤宇坐在旁邊看著。

眼裏一直有笑。

她會很不服氣地說。

「你不準笑。」

澤宇說。

「我沒有。」

「你有。」

「那是因為妳很可愛。」

這種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永遠都像輕描淡寫。

可苒苒每次都還是中招。

吃完飯之後。

他們有時候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書。

有時候什麽也不做，只是靠著彼此。

苒苒喜歡把腿縮上沙發，整個人半靠在他身上。

可還是會很小心地避開他左邊胸口。

有時候靠著靠著，她會伸手，輕輕摸過他鎖骨、頸側、耳後。

那些地方因為人瘦了，線條變得更清楚。

她有時候會心疼。

伸著脖子去親。

一下。

一下。

慢慢地親。

澤宇有一次被她親得呼吸亂了一點。

低聲說。

「林苒苒。」

「妳真的很會折磨病人。」

苒苒擡頭。

眼睛亮亮的。

「你不喜歡？」

澤宇看著她，停了兩秒。

「很喜歡。」

「但我現在心肺功能有限。」

她先楞了一下。

下一秒，整張臉都紅了。

連耳朵都熱起來。

澤宇難得笑得很明顯。

笑到偏過頭咳了一聲。

苒苒瞬間就不鬧了。

趕緊替他拍背。

「你看吧。」

「都怪你亂笑。」

澤宇一邊咳，一邊還帶著笑。

「嗯。」

白天再好。

夜裏有時候還是會出問題。

不是每一晚。

可只要發作一次，就夠把苒苒嚇得半天睡不回去。

有幾次，苒苒是被很輕的咳嗽聲弄醒的。

她只是悄悄坐起來，不說話，就那樣陪著他。

等那口氣慢慢回來。

等他重新靠回枕頭。

她再把床頭墊高一點，把毯子拉好。

然後低下頭。

很輕地在他額頭親一下。

小聲說。

「你要好好呼吸。」

他通常已經快睡著了。

沒有答她。

只有胸口還在很慢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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