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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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

有一次,情況更重。

那天白天其實很好。

他們去海邊坐了很久,回來以後,還一起煮了面。

晚上,苒苒在書房看最後一輪筆記。

澤宇在客廳等她。

她讀到快十一點,出來的時候,客廳燈還亮著。

他坐在沙發上,頭微微低著,像是睡著了。

可苒苒走近,只看一眼,心口就一下收緊。

不對。

澤宇不是在睡。

他是整個人都繃著,像在硬壓著什麽。肩背微微拱起來,身體往前折了一點,一只手緊緊按在左邊胸口。呼吸又淺又急,每一口都像只進了一半,停在那裏,再也送不下去。

額角有一層薄薄的冷汗。

苒苒立刻蹲下去。

「澤宇?」

他睜開眼。

視線有一點散,過了兩秒,才慢慢落到她臉上。

第一句話居然還是:

「妳讀完了?」

苒苒整個人都涼了。

「你現在還管我讀沒讀完?」

她伸手碰他,才發現他身上是冷的。

「怎麽了?」

澤宇想回她。

可那口氣根本不夠。

他低著頭,先吸了一口很短的氣,停了停,才勉強吐出幾個字。

「有點......喘。」

那個“有點”一出來,苒苒眼睛一下就紅了。

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得發虛。

每一個字中間都隔著喘,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淺,連看著都知道不對。

她立刻把血氧機夾到他手上。

數字跳了兩下。

八十七。

又掉到八十四。

苒苒的臉色一下變了。

「谷澤宇。」

「這叫有點?」

聲音已經發抖。

澤宇沒再說話。

不是不想,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

他只能那樣靠著沙發,一口一口把氣往裏搶。胸口起伏得很急,卻像怎麽都吸不滿。每一次吸氣,到一半就被什麽攔住,後面只剩空和悶。

苒苒立刻把氧氣開大。

平常這種時候,數字總會慢慢回來一點。

可這一次沒有。

八十六。

八十五。

八十七。

又掉回去。

那個數字像被什麽壓住了,在八十幾和九十邊緣來回晃,就是不上去。

澤宇靠在那裏,眼底那點神色也一點一點沈下去。

他自己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簡單喘一下。

也不是緩一緩就能過去的那種緊。

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裏面死死攥住,那口氣無論怎麽吸,都只能停在一半。再往下,就是一陣發空的疼,連帶著整個人都一點一點往下墜。

這是第一次,他心裏也沒有底。

苒苒蹲在他面前,一邊盯著數字,一邊抓著他的手。

她手心全是冷汗。

腦子裏其實已經閃過要不要直接叫救護車。

可她又不敢先亂。

她想起靜言上次是怎麽把澤宇拉回來的。

就一遍一遍對他說:

「看著我。」

「慢慢呼吸。」

「不要急。」

「澤宇,你看著我。」

澤宇擡眼看她。

那眼神裏有很深的疲憊。

像只是這樣一口一口地喘,都已經很耗力。

他看著她,勉強想擡一下手。

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擡起來。

時間一下被拉得很長。

苒苒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分鐘。

可她蹲在那裏,只覺得每一秒都在往下沈。

血氧終於一點一點往上爬。

八十八。

九十。

九十一。

澤宇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額前的頭發都被冷汗打濕了。

呼吸還是亂,只是沒有剛才那麽急。

苒苒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眼前已經有點模糊。

澤宇很艱難地擡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

還是涼的。

「嚇到妳了。」

他聲音很低。

低得幾乎只剩下氣音。

苒苒那一下終於撐不住了。

眼淚直接掉下來。

「你......」

「我真的覺得......」

後面的話,她怎麽都說不出口。

澤宇看著她,胸口很慢地沈下去。

他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動作很慢,也很吃力,可還是把人拉近了。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低聲說:

「對不起。」

苒苒哭著搖頭。

「我不要你一直跟我說對不起。」

那句話一出來,客廳裏什麽聲音都像遠了。

澤宇閉上眼,把她抱進懷裏,很久都沒有松開。

那一刻,他心裏有一種很深的無力,慢慢漫上來。

他忽然很清楚。

不管他變成什麽樣,苒苒都會陪著他。

這本來是他最想要的事。

可也是從這一晚開始,這件事第一次讓他覺得害怕。

那一晚,苒苒沒有再回書房。

她先把氧氣管理好,又回房把床頭的枕頭重新墊高。

然後才回來,蹲在澤宇面前,低聲說:

「我們回房間。」

澤宇看著她,沒說話。

他其實還沒完全緩過來。

胸口還是悶,呼吸也沒有真正順下去。

可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最後還是低低應了一聲。

「好。」

苒苒伸手扶他起來。

動作很小心。

澤宇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晃了一下。

苒苒立刻把手臂繞過去,抱得更緊一點,像生怕自己慢半步,他就會在她眼前掉下去。

從客廳到臥室,明明沒有幾步。

她卻走得很慢。

回到床邊以後,她先讓他坐下,再把枕頭墊到他背後。

角度調好,頭發擦幹,氧氣開著,確定他那口氣比較順了,她才在床邊蹲下來。

澤宇靠在那裏,臉色還是不好,呼吸也淺。

可總算沒有剛才那麽嚇人了。

苒苒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一直忍著,忍到聲音都發緊了,才低低開口:

「你今晚不準一個人撐。」

澤宇看著她,聲音也很低。

「嗯。」

苒苒吸了一下鼻子,擡手碰了碰他的臉。

「我就在這裏。」

那一晚,她沒有再去碰那些法條和案例。

書還攤在書房。

她卻只坐在床邊陪著他。

過一會兒,就擡頭看他一次。

像只要少看一眼,剛才那一幕就會再來。

澤宇半靠在那裏,氧氣一直開著。

他看著她坐在床邊,眼睛還是紅的,明明怕得厲害,卻還是不肯走。

那一刻,他心裏那種無力感比胸口的悶更清楚。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死。

可直到這一晚,他才知道,真正讓他受不了的,不是死本身。

是她在旁邊。

是她親眼看著。

是她明明怕得要命,還要坐在這裏陪他。

他忽然覺得。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裏最溫柔,也最殘忍的一段時間。

因為他開始明白。

有些人,是你愛到不敢讓她陪你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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