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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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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診

三天後,是澤宇回診的日子。

在那之前,其實苒苒自己去過一次醫院。

上次跟靜言講完,她又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托醫院轉交的東西,寄去哪裏了。

她問了服務臺,問了病案室,又問到行政。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最後,她才被指去心胸肺科那一層。

那層樓比下面安靜很多。

她順著護士站問過去,最後問到一個坐在小辦公室裏的病房文員。

文員聽見“蘇靜言醫生”幾個字,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她說自己沒有經手過,只是聽同事提過。

當年有個負責拆醫生信件的人,收到過一個很特別的包裹。

覺得奇怪,所以後來就拿去交給......

話還沒說完,走廊那頭忽然響起急促的廣播聲。

聲音不大,卻一下把整層樓拉緊了。

下一秒,外面已經亂起來。

文員立刻站起來,臉色一變。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她說完就快步出去。

苒苒只來得及側身讓路。

走廊很快忙成一團,護士來來去去,有人低聲交代什麽,也有人推著搶救車往裏面跑。

她坐到旁邊長椅上等。

一開始她以為很快就會回來。

可幾十分鐘過去,走廊裏的動靜還是沒有停。

又過了很久,那個文員才終於回來。

臉上帶著疲憊,額角也有點汗。她坐下先喝了兩口水,才像想起苒苒還在。

「不好意思啊。」

苒苒立刻坐直。

「沒關系。」

「剛才你說的那個同事——」

文員卻已經搖了頭,她說那個同事已經離職,不曉得去哪家醫院了。

外面又有人在叫她。

她擡頭應了一聲,匆匆看向苒苒。

「不好意思,我這邊現在真的有點忙。」

話一說完,人已經站起來了。

苒苒也只好跟著起身。

她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

澤宇坐在客廳裏。

氧氣管掛在鼻子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桌上攤著兩份文件,他其實沒怎麽看進去,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裏。

苒苒把包放下,順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廚房裏的水剛燒開。

她一邊去拿杯子,一邊像想起什麽似的,隨口說:

「對了,我去了一趟醫院。」

谷澤宇擡起眼。

「怎麽了?」

苒苒低頭倒水。

「就是想再問問我托醫院轉交的東西。」

「我去問了一圈,後來問到心胸肺科那邊一個病房文員。」

客廳裏忽然靜了一下。

苒苒繼續說:

「她說當時有一個特別的包裹,交給了......」

話說到這裏,她才忽然察覺到不對。

她轉過頭。

澤宇正坐在那裏,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層。

他的手按在胸口。

眉頭很輕地皺著,呼吸一下變得有點亂,像那口氣突然沒接上來。

苒苒手裏的杯子立刻放下。

「澤宇?」

她幾步走過去,蹲到他面前。

「怎麽了?」

澤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著頭,手還按在胸口,像在把那陣突如其來的不適一點一點壓下去。

苒苒臉色都變了。

「是不是又喘不上來?」

她伸手去摸他的手,才發現指尖有點冷。

澤宇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有點。」

聲音很低,也有點啞。

苒苒已經站起來去調桌上的氧氣流量,把數值往上調了一點,又回頭看他。

「藥呢?」

澤宇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

可那陣不適顯然還沒完全過去。

他靠在沙發裏,胸口起伏得比平常明顯。

苒苒伸手扶住他的肩,讓他慢一點把呼吸找回來。

這件事就這樣停在了半路。

誰也沒有再提。

回診那天。

天空很亮。

走廊裏有很淡的消毒水味。

苒苒扶著澤宇慢慢往診室走。

他的步子還是慢,左側肋骨雖然已經開始長骨,可一走起來,胸口深處還是會有一陣鈍鈍的拉扯。

不是那種一下把人壓垮的痛。

只是一直在。

讓人沒法忘。

苒苒扶得很自然,手一直搭在他手臂上。

走兩步,就要看他一眼。

澤宇低聲說:

「我只是回診。」

「不是去開刀。」

苒苒瞪他。

「我還沒把輪椅推出來。」

澤宇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診室門打開,蘇靜言站在燈板前。

白襯衫,深色長褲,短發幹凈利落,整個人還是那種醫院裏特有的冷靜。

她先看了澤宇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那張臉色,明顯這幾天沒睡好。

靜言語氣很淡。

「如果下次肋骨又斷,我直接把你綁在病床上。」

苒苒站在旁邊,下意識替他說話。

「他最近已經很乖了。」

靜言擡頭看了她一眼。

「妳對他太有信心了。」

那句話明明很普通,苒苒心裏卻還是被輕輕刺了一下。

靜言把片子掛上燈板,黑白影像一下亮起來。

她拿筆指著左側胸廓。

「骨頭在長。」

「積液也吸收得差不多。」

苒苒剛松一口氣,靜言就把另一份報告放到桌上。

「肋骨會好。」

「肺不會。」

診室裏安靜了片刻。

苒苒擡頭。

「什麽意思?」

靜言看著報告,語氣很平。

「他的肺本來就不是正常人的肺。」

「這次再受傷,恢覆只代表暫時脫離危險。」

她停了一下,又擡眼看向澤宇,像是懶得和他繞。

「而且你這幾天根本沒睡好。」

澤宇沒接話。

靜言把筆往桌上一放。

「臉色差成這樣,夜裏是在沙發上熬吧?」

澤宇神情沒什麽變化,只低聲說:

「躺久了有點悶。」

靜言像是早就知道會聽見這句,語氣更冷了一點。

「所以你就靠著熬?」

「肋骨沒穩,呼吸又淺,你還真會給自己找事。」

她低頭在病歷上寫了幾筆,聲音平平的。

「這兩個月,他最好什麽都不要做。」

「不要出庭。」

「不要熬夜。」

「不要開車太久。」

「不要逞強。」

說到這裏,她擡眼看向澤宇。

「還有,回去把床墊高。」

「別再窩沙發。」

「總之,安靜休養。」

說完,她看著澤宇。

「聽得懂嗎?」

澤宇低聲說:

「聽得懂。」

走出診室前,靜言忽然看了苒苒一眼。

「別把他當正常人用。」

苒苒隨口應了一聲。

可那句話落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又想起了澤宇左胸那道舊疤。

很長,顏色已經淡了,安安靜靜地壓在靠近肋骨的位置。

念頭來得很快,也很沒有道理。

走廊裏很安靜。

她扶著澤宇慢慢往外走。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靜言醫生那句話,什麽意思?」

澤宇腳步沒停。

「她是醫生。」

苒苒皺著眉。

「別把他當正常人用,到底是什麽意思?」

澤宇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皺著眉,嘴抿得有點緊,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反而讓他看笑了。

苒苒看著他,只是把他手臂摟得更緊了一點。

一路安靜到停車場。

上車前,苒苒忽然開口:

「兩個月。」

澤宇側頭。

「嗯?」

「你真的會休息兩個月?」

澤宇看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才說:

「正好你快考試了。」

「我們說好去莫寧頓住一陣子。」

苒苒楞了一下。

「上次那間?」

她想起之前去過的那棟房子。

整片落地窗對著海,夕陽落下來,整間屋子都像泡在金色裏。

澤宇搖頭。

「不是那一間。」

苒苒轉頭看他。

「還有?」

澤宇語氣很淡。

「有。」

苒苒看了他兩秒。

「你到底有幾間?」

澤宇想了想。

「莫寧頓有幾間。」

「南岸。」

「別的地方還有一些。」

苒苒看著他,半天才擠出一句:

「谷澤宇。」

「你根本可以退休吧。」

澤宇笑了笑。

「理論上,可以。」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太大關系的事。

苒苒也笑了。

「那我是不是抱到很大的金主?」

澤宇低低回她:

「是。」

「一個肋骨斷了的金主。」

苒苒一下笑出來。

笑著笑著,鼻子又有點發酸。

她輕聲說:

「那你這兩個月,只能乖乖被我當寵物養。」

澤宇看著她,眼底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好。」

回到公寓以後,苒苒第一件事不是坐下。

她先去把主臥的枕頭全翻出來,又從客廳抱了幾個靠枕進去。

一個一個墊高,墊完退兩步看,嫌不夠,再補一個。

澤宇站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

「妳現在是在搭工地?」

苒苒頭也沒回。

「我今天要是不弄好,你半夜又得跑出去。」

她說完,回頭看他。

「過來試。」

澤宇只好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再照她的意思往後靠。

靠下去的時候,胸口還是扯了一下。

可角度對了,呼吸確實比前幾晚順。

苒苒站在旁邊盯著他。

「這工地怎麽樣?」

澤宇試著吸了一口氣。

「可以。」

苒苒這才松了一點。

又去把水、藥、充電線和氧氣都挪到床邊。

怕他半夜想拿什麽,擡一下手都嫌遠。

那之後的時間,澤宇按著靜言的話養著。

能交出去的工作都交出去,不能拖的才看兩眼。

大部分時間不是坐在窗邊,就是靠在沙發上。

苒苒則把所有空出來的時間都壓進了大律師考試裏。

餐桌上堆滿書。

證據法、程序法、刑事法,還有一摞摞被她翻得起卷的案例。

有時候她看累了,一擡頭,就會看見澤宇正坐在旁邊。

可他也不是完全老實。

有一次,苒苒擡頭,就看見他手裏又拿了一份文件。

她伸手就抽走。

「蘇醫生說什麽來著?」

澤宇擡眼看她。

「妳現在也會拿她壓我了?」

苒苒把那份文件疊好,放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有用就好。」

澤宇沒跟她爭,只靠回椅背,安安靜靜地坐著。

又過了幾天,公司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

那天早上,苒苒把最後一箱書搬上車,回頭時,看見澤宇站在門口。

外套穿得很整齊,圍巾也系好了,鼻子上還掛著氧氣管。

她走過去,替他把管子理順,又低頭看了一眼。

「感覺可以嗎?」

澤宇說:

「坐車而已。」

苒苒沒被他糊弄過去。

「我是說,到那邊以後。」

澤宇垂眼看著她。

「可以。」

「別擔心。」

苒苒點點頭,沒再問,只把他的手牽住,一起往車邊走。

從市區開去莫寧頓半島,路越走越安靜。

高樓慢慢退掉。

車流少了。

天也更開。

到了後面,兩邊全是樹。

風一吹,樹影一層層往後退。

房子比上次那棟更往裏。

車沿著一條安靜的小路開進去,兩邊都是高高的樹。

風穿過去,整排葉子一起響。

白色木屋藏在一片松林和茶樹之間。

外墻被風吹得有點舊,卻很幹凈。

門口有一條木頭步道。

人一踩上去,先聞到的是海。

很淡的鹹味,混著草、樹、曬過的木頭,還有冬天下午很幹凈的空氣。

苒苒還沒進去,就已經先喜歡上了。

門打開,裏面比她想的還要舒服。

客廳不浮誇。

米白色沙發,深木色地板,壁爐,大地毯。

窗很大,看出去不是整片海,而是一片斜坡和樹。

樹的盡頭,遠遠才有一線很淡的藍。

澤宇站在她身後,低聲說:

「這裏比上一間更適合讀書。」

苒苒回頭。

「為什麽?」

澤宇慢慢帶她往裏面走,推開一扇門。

苒苒一走進去,就停住了。

那是一個很大的書房。

三面窗。

一整面長桌。

旁邊也是壁爐。

桌子正對著窗外最安靜的那片樹林。

看不到整片海,視線不會一下被拉走。

可遠遠一直有浪聲,很輕,也很規律。

光從右邊斜斜落進來。

早上不刺眼,下午也不會一下暗下去。

旁邊整排書櫃。

法律書,案例匯編,還有幾本舊的考試講義。

窗邊放著兩張可以半躺的單人沙發,一盞閱讀燈,一個很矮的小圓桌。

剛好可以放茶、資料,還有讀到一半的筆記。

苒苒慢慢走進去,手指輕輕碰過桌面。

木頭還是溫的。

她小聲說:

「這也太適合讀書了。」

澤宇站在門邊看著她。

「嗯。」

「這裏安靜。」

「不會太亮,也不會太吵。」

「看不到整片海,心比較不會飄走。」

苒苒轉頭看他。

「你怎麽知道我心會飄走?」

澤宇低低笑了一下。

苒苒也笑了,走到他面前。

「那你還帶我來?」

澤宇低頭看著她。

「因為妳喜歡。」

這句話很輕。

可苒苒心口一下就軟了。

她擡手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前,小心避開左邊那一塊。

手也放得很輕。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

有一點慢,也有一點淺。

可人是真的站在這裏。

她閉上眼,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這裏好像真的可以住下來。」

澤宇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沒有說話。

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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