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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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某個晚上,南岸公寓。

門鈴響的時候,苒苒正在廚房。

她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蘇靜言。

白襯衫,深色長褲,手裏提著醫療包。

神情還是一貫的冷靜。

苒苒知道她是來替澤宇看病的。

也知道,這個人對澤宇很重要。

可不知道為什麽,今晚一看見她,心裏那股悶就又翻了上來。

這幾天,她連澤宇去了哪裏都不知道。

可靜言,好像總是知道。

靜言走進客廳,先看了一眼澤宇。

澤宇也才剛回來不久,人靠在沙發上,氧氣開得比平常大,臉色不太好。

靜言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你又出去?」

澤宇沒有否認。

「見一個人。」

靜言把聽診器拿出來,聲音冷了幾分。

「你現在連從沙發走到門口都會喘成這樣。」

「還跑去見證人?」

苒苒一下沒反應過來。

「證人?」

客廳裏一下靜了。

澤宇擡頭看了靜言一眼。

那一眼很淡,意思卻很清楚。

靜言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沒再接,只走過去,把血氧夾夾到他手上。

數字跳出來。

不高。

她皺眉。

「還是你要我半夜再去急診撈你一次?」

澤宇低聲說:

「沒有那麽嚴重。」

靜言冷冷看著他。

「谷澤宇。」

「你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自己到處跑。」

澤宇悶聲回了一句:

「嚴格來說,是小陸陪我到處跑。」

靜言瞪了他一眼,一邊拉開他襯衫領口,一邊把聽診器貼上去。

聽了幾秒,她眉頭皺得更深。

又很順手地把他滑下來一點的氧氣管重新勾回耳後。

「別亂動。」

語氣很低。

像責備,也像習慣。

苒苒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口忽然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

她看著靜言低頭聽診。

看著澤宇沒有反抗。

看著她問都不用問,就拉開右手邊第二格抽屜拿藥,又走到餐邊櫃前把備用氧氣管拿出來。

那種熟悉,不像只是上門覆診。

靜言把聽診器收起來,聲音還是冷的。

「你肺底聲音更差了。」

「這幾天不要再出去。」

「你上次怎麽在我面前倒下的,忘了?」

澤宇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靜言擡眼看他。

「你每次都這樣說。」

苒苒忽然開口。

「他到底在忙什麽?」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靜言擡頭看她。

澤宇先說:

「工作。」

苒苒看著他。

「什麽工作?」

「還要谷合夥人親自去見證人?」

空氣一下繃住。

靜言沒接話,只低頭把藥裝好。

就是這一刻,苒苒心裏那點酸忽然變得很清楚。

更讓她難受的是,澤宇好像根本沒有察覺。

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像個局外人。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並不好看。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麽事,只有你們知道?」

客廳又靜了下來。

靜言擡頭,神情沒變,正要說話,苒苒又忍不住開口:

「現在公立醫院的醫生,也會上門看診嗎?」

這一次,靜言看了她兩秒,才平平地說:

「有時候會。」

「有些病人,情況比較特殊。」

可這句話,反而讓苒苒心裏更堵了。

什麽叫特殊。

是病特殊。

還是這個人特殊。

靜言把醫療包收起來,只說:

「苒苒。」

「他現在喘成這樣,不是你吃醋的時候。」

苒苒一下臉熱起來。

「我沒有。」

靜言沒拆穿她,只轉頭看向澤宇。

「你自己跟她說。」

說完,她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她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不要再自己去見那些人。」

「有些證人住得遠,有些地方連電梯都沒有。」

「你現在的身體,撐不起這樣跑。」

門關上以後,公寓裏一下安靜下來。

苒苒站在原地,看著澤宇。

眼睛很亮,可那不是開心。

「你真的去見證人?」

澤宇沈默了幾秒。

「嗯。」

「什麽案子?」

他擡頭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

「以前的事。」

苒苒胸口那股悶一下湧了上來。

「以前的什麽事?」

澤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擡手按了按眉心,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疲憊。

「苒苒。」

「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最討厭的就是這句。

因為這句話的意思,永遠都是現在不能說。

她站了片刻,最後什麽都沒再問,轉身走進客房。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卻很清楚。

夜深以後,客廳只剩一盞燈。

澤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邊是一疊新拿回來的資料。

法院紀錄。

警方報案。

當年的傷情照片。

還有他托人調出來的急診紀錄。

其中一頁,夾著一張很舊的病歷摘要。

患者:林某。

未成年女性。

外陰擦傷。

大腿內側瘀痕。

手腕抓傷。

情緒劇烈波動。

澤宇的視線停在那幾行字上,很久都沒有動。

被刺傷後的某一晚,他醒過來。

靜言站在床邊,臉色很冷,告訴他刀子刺穿了肺,血胸,肋骨也裂了。

雖然命救回來了,可呼吸功能回不到從前。

而那個他護著的小女孩,也一路長大。

長成現在的樣子。

清醒。

倔強。

認真。

他的手指慢慢翻過下一頁。

那是嫌疑人早年的供述。

支離破碎,避重就輕,卻不是全無漏洞。

只要把證人找齊。

把醫院紀錄補全。

把當年的程序瑕疵重新翻出來。

這案子,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他垂下眼,看著那一頁。

這件事,也許是他最後能替她做的。

把那個困了她很多年的清晨,重新推回所有人的目光裏。

讓那個人,終於付出代價。

第二天早上,苒苒起得很早。

她從客房出來的時候,客廳沒人。

沙發是空的,輪椅也不在。

桌上只有一杯還溫著的水。

旁邊壓著一張紙。

去見人。

晚上回來。

就這麽幾個字。

苒苒看著那張紙,胸口那股火一下又竄了上來。

她直接打電話過去。

還是沒接。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她明明是他最親近的人。

卻連他去了哪裏,在做什麽,都不知道。

傍晚,澤宇回來得很晚。

門一開,他就先在玄關停住了。

一只手扶著墻,呼吸很亂。

苒苒原本還在生氣。

可一看見他那樣,那口氣一下就散了。

她快步走過去。

「你又去哪了?」

澤宇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著頭,呼吸一時壓不下來。

苒苒扶著他坐下,把氧氣接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來。

額角全是冷汗。

手也是涼的。

苒苒蹲在他面前,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澤宇看著她。

那一眼很柔,也很深。

過了片刻,才低低說了一句:

「不是。」

苒苒眼眶有點熱。

「你每次都這樣。」

澤宇沒有反駁,只很輕地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個動作讓她心裏更酸。

夜很深的時候,書房的燈還亮著。

澤宇坐在桌前,氧氣管垂在臉側。

桌上攤著一份名單。

當年接警的員警。

值班護理師。

急診住院醫師。

一個在樹林附近聽到聲音的住戶。

還有那個後來出庭,卻沒有把話說完整的證人。

每一個名字,都像埋了很多年的骨頭。

他得一個一個把它們挖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靜言。

只有一句:

「你再這樣跑,真的會倒。」

澤宇看了很久,回了三個字。

「快結束了。」

那邊很快又跳出一行:

「你到底在跟時間搶什麽。」

書房很安靜。

窗外是雅拉河的夜。

澤宇看著那句話,許久沒有動。

桌角那只小絨布盒被文件輕輕撞歪了一點。

他垂眼看見,伸手把它重新放正。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視線重新落回桌上的病歷和口供。

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知道。

他在搶的,不是案子。

也不是輸贏。

是時間。

是他還來得及替她把這件事做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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