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近

關燈
接近

那段時間,衡盛還是一樣忙。

案子一個接一個。

會議、庭期、文件,像永遠排不完。

苒苒的生活卻慢慢變了。

那天早上,她在茶水間對周予晴說:

「我想開始準備大律師考試。」

周予晴正低頭倒咖啡,聽見這句話,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現在?」

苒苒點頭。

「嗯。」

「我想試試。」

周予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谷律師會很高興。」

苒苒楞住。

「為什麽?」

周予晴把杯子放下,語氣很淡。

「因為他一直覺得,你應該做大律師。」

苒苒沒有說話。

她其實從來沒有正式和澤宇談過這件事。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一直很清楚,總有一天,她會站到那個位置上。

不是以事務律師的身份。

而是以大律師的身份。

接下來的幾周,她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拿來讀書。

大律師考試不輕松。

證據法。

程序法。

刑事法。

再加上一大堆案例,越讀越讓人頭大。

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晚。

桌上全是書、筆記和便利貼。

有時候擡頭,窗外已經微微亮了。

那段時間,她去澤宇公寓的次數少了。

不是不想去。

只是她知道,自己一旦去了,很可能就會把書合上,再也不想看。

某天下午,她還是去了。

門一打開,客廳裏已經有人。

蘇靜言站在沙發旁。

澤宇坐在那裏,氧氣機在一邊。

聽見門聲,靜言擡頭。

「你來了。」

「我正要走。」

她說完就開始收拾東西。

苒苒腳步停了一下。

那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又浮了上來。

她忍不住開口:

「蘇醫生。」

靜言擡頭。

「嗯?」

苒苒看著她。

「其實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澤宇放在膝上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靜言神情沒變,只平靜地說:

「如果你以前去過皇家醫院的急診,也許見過。」

「我在那邊值過班。」

皇家醫院。

急診。

那幾個字一下把很久以前的白燈、走廊和消毒水味都勾了回來。

苒苒站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以前跟一個刀傷病人去過那裏。」

靜言語氣很平。

「我們每年都會收很多刀傷。」

苒苒又想起另一件事。

「後來我寄過一條手鏈去醫院。」

「上面寫的,好像就是蘇靜言醫生收。」

靜言看著她,眼神很輕地停了一下。

「手鏈的事,我不清楚。」

「那種轉交物品,通常不是醫生本人處理。」

苒苒沒有說話。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自己此刻在想什麽。

只是隱隱覺得,很多年前那段被白燈和霧氣切碎的記憶,好像真的和眼前這個人有關。

她還想再問,旁邊卻傳來一聲很低的吸氣。

兩個人同時回頭。

澤宇還坐在沙發上。

可呼吸已經亂了,胸口起伏得很快。

靜言臉色一下沈了下去,立刻俯身過去,把氧氣往上調了一點,扶住他的手腕。

「先放輕松。」

她聲音低,也穩。

「慢慢來。」

澤宇沒有出聲,只閉了閉眼,順著她的話把那口氣一點一點壓回去。

過了一會兒,靜言才把手收回來。

原本快被碰開的那道口子,就這樣又停住了。

她拎起醫療包,開門離開。

晚上,苒苒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大律師考試的書。

可她其實沒看進去幾頁。

澤宇坐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頭輕輕靠著沙發,看了她很久,才開口。

「靜言。」

苒苒沒有擡頭。

「她幫我撐了很多年了。」

他說得很平。

不是解釋。

只是把事實放在那裏。

「你不用吃她的醋。」

苒苒擡頭看他。

「我沒有在吃醋。」

聲音有點硬。

她停了停,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我只是覺得,關於你的生活,她知道的比我多。」

澤宇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因為她不會為我掉眼淚。」

苒苒一下安靜了。

原本那點悶氣還在,可聽見這句話,又看見他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氣忽然散了一半。

她低頭翻回書頁,輕輕嘆了口氣。

澤宇語氣放得更輕了點。

「真的決定考?」

她點頭。

「嗯。」

「我想試試。」

澤宇看著她,淡淡道:

「很好。」

苒苒擡頭。

「你不覺得太早?」

澤宇笑了一下。

「林律師。」

「你從來不會太早。」

她不知道為什麽,那句話忽然讓她有點想哭。

接下來幾天,澤宇開始幫她整理資料。

不是很明顯。

只是有時候,她會在桌上看見多出來的一份案例,或者一頁他手寫的摘要。

字很整齊。

條理也清楚。

她有一次拿著那頁紙問他:

「你怎麽知道我在讀這一章?」

澤宇很淡地說:

「猜的。」

苒苒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以前是不是幫很多人準備過?」

澤宇搖頭。

沒回答。

苒苒沒有追問,只低頭笑了。

某天晚上,她在書桌前讀到一個關於性侵害證據認定的案例,忽然停了下來。

森林。

泥地。

冰冷的樹影。

那些很久沒有被碰開的畫面,一下從腦子裏閃過去。

她擡起頭,看向澤宇。

「如果一個案子,當年被無罪釋放。」

「但其實是□□未遂。」

「很多年以後,還能重新起訴嗎?」

澤宇看著她,眼神很深。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要看幾個條件。」

「證據還在不在。醫療紀錄、證人、現場文件,能不能重新補起來。」

「還有,當年的程序有沒有問題。」

「比如警方調查不足,或者受害人未成年,證詞沒有被完整采納。」

苒苒聽得很認真。

「那如果真的找到新證據呢?」

澤宇低聲說:

「檢控官可以重新評估。」

「也可能重新起訴。」

苒苒眼睛輕輕亮了一下。

「真的?」

澤宇點頭。

「法律不只處理眼前。」

「有些事,當下沒做成,不代表之後永遠不能做。」

苒苒看著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天夜裏,她睡著以後,書房的燈還亮著。

澤宇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新的證人名單和警方當年的調查報告。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紙合上。

手按在胸口,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才把那口氣慢慢壓回去。

如果還有一點時間,他希望能陪她做一件事。

幾天後,他在餐桌前對她說:

「考試前,我們去莫寧頓。」

苒苒擡頭。

「住在那?」

澤宇點頭。

「你可以在那裏讀書。」

「安靜。」

「沒有公司。」

「沒有電話。」

他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一點。

「就當沖刺。」

苒苒想了想,點頭。

「好。」

「那你要養我喔。」

澤宇笑了。

「當然。」

她沒看見,他低頭那一瞬間,眼神有一點深。

窗外的風從河上吹過去。

餐桌上還攤著她沒看完的書。

有海。

有風。

有她低著頭讀書的樣子。

能多留一點,就多留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