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
關燈
小
中
大
主位
這幾天，衡盛裏最安靜的地方，反而最叫人側目。
茶水間。
會議室門口。
還有澤宇辦公室外那條走廊。
谷澤宇在公司戴氧，這件事已經不是傳聞。
那天會議室裏那麽多人都看見了。
事情傳開以後，大家議論的也不只是他身體不好。
更往下的一層，誰都明白，只是沒人挑明。
他還能撐多久。
合夥人的位置會不會動。
北港這宗案子，到底還要不要繼續由他壓著。
上午十點，訴訟組周例會。
幾位合夥人都到了。
谷澤宇坐在主位，西裝一絲不亂，神情與平日無異。
若不是離得近，很難看出他這陣子氣色又下去了一些。
周予晴把資料分發下去。
「今天先討論北港。」
紙頁翻動，會議室裏只剩下一片細碎聲響。
翻到中段，終於有人開口。
「我有個建議。」
說話的是組裏一位資深律師，口氣拿得很穩，也很客氣。
「北港案兩個月後正式開庭。」
「谷律師最近要是需要多休息，主辯的位置，也許可以先交給別人。」
話一出口，會議室裏立刻靜了。
這種靜，比當場爭起來更難受。
沒人會把意思說得更直白。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要動的，是谷澤宇手裏的案子。
谷澤宇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翻過一頁文件，動作從容，呼吸也壓得極穩。
桌子另一側，林苒苒擡起頭。
「沒有這個必要。」
她聲音不高，卻落得很清楚。
整間會議室都朝她看過去。
林苒苒把手裏的文件合上，神色平穩。
「北港案目前的證據結構、證人排序和法庭策略，全部是谷律師一手定下來的。」
「這種時候換主辯，不叫保守，叫自亂陣腳。」
那位資深律師被她截住，神情微微一滯。
「我只是覺得——」
林苒苒沒讓他把話說完。
「到目前為止，谷律師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場會議，也沒有耽誤過任何一個節點。」
「真要調整主辯，至少先拿出站得住腳的理由。」
她擡眼看過去，語氣依舊平直。
「否則，這不是為了案子，只是在制造問題。」
會議室裏越發安靜。
周予晴站在投影旁，目光輕輕一轉，沒有出聲。
片刻後，另一位合夥人把筆擱下。
「先維持原安排。」
這件事暫時被壓了回去。
可就在剛才那幾句話之間，許多人再看林苒苒時，眼神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下午，維州最高法院。
高挑石柱壓著灰沈天色。
程序庭開得不算久，旁聽席卻坐了不少人。
今天對面的代理律師，是顧承翊。
林苒苒坐在後排，看見他起身的那一刻，心裏那陣寒意又翻了上來。
以前她只是覺得這個人令人厭煩。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一看見他，就會想起那個包間裏發生過什麽。
顧承翊翻開文件，語氣照舊沈穩。
「法官閣下，我方對對方證據整理的完整性存疑。」
他抽出其中一頁。
「尤其是時間線第七段。」
「谷律師似乎漏了一份關鍵紀錄。」
法庭裏沒人出聲。
直到這時，顧承翊才擡起眼，朝谷澤宇那邊看過去。
那一眼很短，卻足夠了。
林苒苒坐在後面，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程序質疑。
顧承翊是在試。
試谷澤宇今天還能不能穩穩站住。
也試他在法庭上，究竟還能撐到什麽地步。
谷澤宇起身。
整個人依舊穩著，只是氣色比平日更差，身上也更沈靜。
他看向顧承翊，開口時聲音平平。
「顧律師。」
「附件三翻到最後一頁。」
「那份紀錄就在裏面。」
法庭裏靜了片刻。
顧承翊低頭翻頁。
翻到最後，那份紀錄清清楚楚夾在文件裏。
旁聽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顧承翊神色未改，只點了點頭。
「是我看漏了。」
口氣還是穩的。
谷澤宇沒有再看他，只把文件合上，仿佛這點試探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半分心神。
程序庭結束後，眾人陸續往外走。
法院走廊很長，窗外一片陰灰。
走廊盡頭，顧承翊站在窗邊。
像是在等人。
也像根本沒想避開。
他看見他們，唇角略略一牽。
笑意很淺，卻叫人看著不舒服。
林苒苒腳下慢了半拍。
那一瞬，包間裏的氣味、梁董湊近時那張臉、還有谷澤宇背著氧氣機推門進去的身影，忽然全都翻了上來。
顧承翊就站在那裏，西裝筆挺，神情從容，像所有事都與他無關。
林苒苒胸口那團火直直竄了上來，擡步就要往前。
可她才動，谷澤宇便擡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力道很輕，幾乎算不上攔。
林苒苒卻立刻停住了。
她感覺得到，那一下不是在勸她別沖動。
是要她先把這口氣壓回去。
她擡頭看他。
谷澤宇沒看她。
他很快收回手，擡眼望向顧承翊。
那一眼極短，也沒有任何表情。
顧承翊嘴角那點原本掛著的笑，先一步收了。
變化細微，旁人未必看得出來。
因為谷澤宇看過去時，眼裏沒有怒意，也沒有急色。
只有一種近乎冷硬的平靜。
他看顧承翊，不像在看一個對手。
倒像是在看一筆已經記下來的舊賬，早晚都要清。
走廊裏安靜得只剩腳步回音。
顧承翊先開口。
「谷律師。」
口氣依然客氣，松弛卻已經不如剛才。
谷澤宇看著他，隔了片刻，才淡聲問：
「你最近很閑？」
顧承翊眸光一頓。
林苒苒站在旁邊，胸口那陣火還沒散。
她能感覺到，顧承翊原本那份從容，被這一句壓得往下沈了些。
顧承翊很快又笑了笑。
「正常做事而已。」
谷澤宇沒再接這個話題。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擦過顧承翊身邊時，才低低丟下一句：
「手伸得太長，容易斷。」
他腳下沒停。
呼吸仍比平常更重，背脊卻始終挺著。
顧承翊站在原地。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林苒苒回頭看了他一眼，才轉身跟上谷澤宇。
走出一段，她低聲開口。
「我現在看見他就——」
「我知道。」
這次是谷澤宇先截住她。
聲音不高，卻穩。
「我也一樣。」
「但不是現在。」
林苒苒一下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的光斜斜落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谷澤宇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呼吸也仍舊發沈。
可方才落在她手臂上的那一點溫度，還留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幾天，衡盛裏最安靜的地方，反而最叫人側目。
茶水間。
會議室門口。
還有澤宇辦公室外那條走廊。
谷澤宇在公司戴氧，這件事已經不是傳聞。
那天會議室裏那麽多人都看見了。
事情傳開以後，大家議論的也不只是他身體不好。
更往下的一層，誰都明白，只是沒人挑明。
他還能撐多久。
合夥人的位置會不會動。
北港這宗案子，到底還要不要繼續由他壓著。
上午十點，訴訟組周例會。
幾位合夥人都到了。
谷澤宇坐在主位，西裝一絲不亂，神情與平日無異。
若不是離得近，很難看出他這陣子氣色又下去了一些。
周予晴把資料分發下去。
「今天先討論北港。」
紙頁翻動，會議室裏只剩下一片細碎聲響。
翻到中段，終於有人開口。
「我有個建議。」
說話的是組裏一位資深律師，口氣拿得很穩，也很客氣。
「北港案兩個月後正式開庭。」
「谷律師最近要是需要多休息，主辯的位置，也許可以先交給別人。」
話一出口，會議室裏立刻靜了。
這種靜，比當場爭起來更難受。
沒人會把意思說得更直白。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要動的，是谷澤宇手裏的案子。
谷澤宇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翻過一頁文件，動作從容，呼吸也壓得極穩。
桌子另一側，林苒苒擡起頭。
「沒有這個必要。」
她聲音不高，卻落得很清楚。
整間會議室都朝她看過去。
林苒苒把手裏的文件合上，神色平穩。
「北港案目前的證據結構、證人排序和法庭策略，全部是谷律師一手定下來的。」
「這種時候換主辯，不叫保守，叫自亂陣腳。」
那位資深律師被她截住，神情微微一滯。
「我只是覺得——」
林苒苒沒讓他把話說完。
「到目前為止，谷律師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場會議，也沒有耽誤過任何一個節點。」
「真要調整主辯，至少先拿出站得住腳的理由。」
她擡眼看過去，語氣依舊平直。
「否則，這不是為了案子，只是在制造問題。」
會議室裏越發安靜。
周予晴站在投影旁，目光輕輕一轉，沒有出聲。
片刻後，另一位合夥人把筆擱下。
「先維持原安排。」
這件事暫時被壓了回去。
可就在剛才那幾句話之間，許多人再看林苒苒時，眼神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下午，維州最高法院。
高挑石柱壓著灰沈天色。
程序庭開得不算久，旁聽席卻坐了不少人。
今天對面的代理律師，是顧承翊。
林苒苒坐在後排，看見他起身的那一刻，心裏那陣寒意又翻了上來。
以前她只是覺得這個人令人厭煩。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一看見他，就會想起那個包間裏發生過什麽。
顧承翊翻開文件，語氣照舊沈穩。
「法官閣下，我方對對方證據整理的完整性存疑。」
他抽出其中一頁。
「尤其是時間線第七段。」
「谷律師似乎漏了一份關鍵紀錄。」
法庭裏沒人出聲。
直到這時，顧承翊才擡起眼，朝谷澤宇那邊看過去。
那一眼很短，卻足夠了。
林苒苒坐在後面，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程序質疑。
顧承翊是在試。
試谷澤宇今天還能不能穩穩站住。
也試他在法庭上，究竟還能撐到什麽地步。
谷澤宇起身。
整個人依舊穩著，只是氣色比平日更差，身上也更沈靜。
他看向顧承翊，開口時聲音平平。
「顧律師。」
「附件三翻到最後一頁。」
「那份紀錄就在裏面。」
法庭裏靜了片刻。
顧承翊低頭翻頁。
翻到最後，那份紀錄清清楚楚夾在文件裏。
旁聽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顧承翊神色未改，只點了點頭。
「是我看漏了。」
口氣還是穩的。
谷澤宇沒有再看他，只把文件合上，仿佛這點試探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半分心神。
程序庭結束後，眾人陸續往外走。
法院走廊很長，窗外一片陰灰。
走廊盡頭，顧承翊站在窗邊。
像是在等人。
也像根本沒想避開。
他看見他們，唇角略略一牽。
笑意很淺，卻叫人看著不舒服。
林苒苒腳下慢了半拍。
那一瞬，包間裏的氣味、梁董湊近時那張臉、還有谷澤宇背著氧氣機推門進去的身影，忽然全都翻了上來。
顧承翊就站在那裏，西裝筆挺，神情從容，像所有事都與他無關。
林苒苒胸口那團火直直竄了上來，擡步就要往前。
可她才動，谷澤宇便擡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力道很輕，幾乎算不上攔。
林苒苒卻立刻停住了。
她感覺得到，那一下不是在勸她別沖動。
是要她先把這口氣壓回去。
她擡頭看他。
谷澤宇沒看她。
他很快收回手，擡眼望向顧承翊。
那一眼極短，也沒有任何表情。
顧承翊嘴角那點原本掛著的笑，先一步收了。
變化細微，旁人未必看得出來。
因為谷澤宇看過去時，眼裏沒有怒意，也沒有急色。
只有一種近乎冷硬的平靜。
他看顧承翊，不像在看一個對手。
倒像是在看一筆已經記下來的舊賬，早晚都要清。
走廊裏安靜得只剩腳步回音。
顧承翊先開口。
「谷律師。」
口氣依然客氣，松弛卻已經不如剛才。
谷澤宇看著他，隔了片刻，才淡聲問：
「你最近很閑？」
顧承翊眸光一頓。
林苒苒站在旁邊，胸口那陣火還沒散。
她能感覺到，顧承翊原本那份從容，被這一句壓得往下沈了些。
顧承翊很快又笑了笑。
「正常做事而已。」
谷澤宇沒再接這個話題。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擦過顧承翊身邊時，才低低丟下一句：
「手伸得太長，容易斷。」
他腳下沒停。
呼吸仍比平常更重，背脊卻始終挺著。
顧承翊站在原地。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林苒苒回頭看了他一眼，才轉身跟上谷澤宇。
走出一段，她低聲開口。
「我現在看見他就——」
「我知道。」
這次是谷澤宇先截住她。
聲音不高，卻穩。
「我也一樣。」
「但不是現在。」
林苒苒一下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的光斜斜落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谷澤宇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呼吸也仍舊發沈。
可方才落在她手臂上的那一點溫度，還留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