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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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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氧氣

風聲沒有停。

而且,已經往外吹了。

最先變的,不是衡盛裏那些若有若無的眼神。

是電話。

一早,周予晴站在谷澤宇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平板。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冷靜幾分。

「北港法務總監昨晚打過來。」

「想確認下周庭審安排。」

澤宇擡眼。

「確認什麽?」

周予晴看了他一眼,才把原話說出來。

「他問,主辯還是不是你。」

辦公室裏靜了靜。

林苒苒坐在一旁整理文件,手上的動作也跟著慢了半拍。

周予晴繼續說:

「還有。」

「如果臨場需要換人,公司這邊有沒有備案。」

話說得客氣,卻比任何流言都更直白。

澤宇沒有立刻接,只翻了翻手裏的文件,神色平常得像在聽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回他。」

「主辯是我。」

「沒有變。」

周予晴看著他。

「我已經這樣回了。」

口氣很平,可苒苒聽得出來,那通電話她大概回得並不柔和。

等她出去,門關上,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苒苒低聲問:

「是顧承翊放出去的?」

澤宇把文件合上。

「八九不離十。」

苒苒皺起眉。

「他是故意挑這個時候。」

「嗯。」

下周那場庭很關鍵。

不是程序庭。

是第一次真正碰到實質爭點。

媒體會到。

客戶董事會也會有人坐在旁聽席。

而這個法官一向最厭煩拖沓和失控。

只要谷澤宇在庭上露出一點撐不住的樣子,外頭那些風聲,馬上就會有了形狀。

中午,茶水間。

兩個助理站在咖啡機旁,聲音壓得很低。

「北港那邊真的在問。」

「谷律師還行不行。」

另一個往前湊了些。

「不是說顧承翊最近在外面傳,說谷律師現在連一場完整的會都很難撐下來?」

「真的假的?」

「有人說,他在法院休息室都要吸氧。」

聲音不高。

卻剛好能讓經過的人聽見。

苒苒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只站了兩秒,就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把整套開庭材料又過了一遍。

證據標記。

問題順序。

備援論點。

還有臨場一旦出問題時,所有能接上的處理方式。

每一頁都重新翻過。

每一個節點都重新捋過。

她知道自己現在做不了太多。

堵不住那些嘴。

也攔不住風聲。

她能做的,只是讓那場庭不能輸。

開庭那天,墨爾本很冷。

維州最高法院外,石階被風吹得發白。

媒體比平常多。

北港那邊的人也已經到了。幾個董事站在門口低聲說話,看見谷澤宇下車,全都朝這邊看過來。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裝,領帶收得很整齊。

下車時動作仍舊穩當。

只是站直的那一瞬,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苒苒站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她壓低聲音問:

「可以嗎?」

澤宇看了她一眼。

「可以。」

那句回答幾乎沒經過遲疑,像他根本沒有別的答案。

他朝那幾位董事點了點頭,和苒苒一起走進法院。

長廊很高。

腳步聲落在石地上,一下一下回響。

空氣裏有舊建築特有的涼意。

顧承翊已經到了。

他站在對面律師席旁翻文件,剛好擡頭,目光淡淡掃到澤宇身上,嘴角牽了一下。

那點笑意不重。

卻讓人看了不舒服。

法官進來。

書記官宣讀程序。

雙方起立。

澤宇站起來時,背仍是直的。

聲音也是熟悉的沈穩清晰,每個字都落得很幹凈。

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

他陳述事實,帶法官進入爭點,再把證據鏈一段一段接起來。

像以前無數次站在這裏一樣。

旁聽席有人一直在記筆記。

北港那幾位董事的神情,也慢慢松了些。

苒苒坐在後面,目光始終沒從他身上移開。

也只有她看得出來,他的呼吸比平常快了一點。

並不明顯,只是每說完一段,留給自己的空隙會比從前多出一點。

最開始,沒人察覺。

直到顧承翊起身。

他今天的打法很兇。

每個爭點都咬得死,證據一份一份往回翻,本來一句能帶過的程序問題,也被他拆開來問。

法官皺了皺眉。

像是也覺得有些過了。

可顧承翊拿捏得極準。

每一句都還在線內,讓人挑不出錯。

苒苒捏緊了手裏的筆。

到這時候,她才真正看明白。

顧承翊今天要的,不只是論點。

他是想把谷澤宇留在這裏,留得更久一點,再久一點。

半小時後,澤宇還站在那裏。

文件握在手裏。

論點沒亂。

聲音也還是穩的。

只是呼吸已經慢慢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喘。

是氣吸不夠深,每一句開口前,都要先往裏補一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可句子和句子之間,空出來的那一點時間,已經越來越顯眼。

法官第一次擡頭多看了他一眼。

顧承翊也看見了。

他面上仍舊沒什麽變化,手裏又翻開另一份文件。

「法官閣下。」

「既然對方主張二零二四年六月那次內部決策是核心節點,我想請谷律師,再帶我們回到附件十二。」

又是附件十二。

那份文件剛才已經走過一遍,根本沒有新東西。

苒苒心裏一沈。

澤宇接過文件,翻到那一頁,正要開口,聲音卻斷在了那裏。

時間很短。

法庭裏卻一下靜了。

他沒有咳,只是站著,手指扣住文件邊緣,呼吸明顯往下沈了一次。

旁聽席有人擡起頭。

北港那位法務總監的表情也跟著變了。

苒苒差點起身。

可下一秒,她看見他自己把那口氣壓了回去。

澤宇擡眼,聲音比剛才低一點,也啞了一些。

「附件十二。」

「記錄的是董事會正式表決前,管理層內部已經形成的方向。」

說完以後,他短暫地收了一口氣。

這一次,誰都看得出來了。

法官看著他,終於開口。

「谷律師。顧律師。」

「請過來一下。」

兩人走過去。

法官說得不多,意思卻已經夠明白......顧承翊講重點,不要再把時間耗在沒有必要的地方。

隨後,他當庭宣布:

「休庭十分鐘。」

法庭裏立刻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顧承翊站在那裏,沒說什麽,只慢慢把筆蓋扣回去。

嘴角還留著一點沒收幹凈的笑意。

那一瞬,苒苒第一次生出一種沖動。

她幾乎想走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給他一巴掌。

休息室外的走廊很冷。

門一關上,澤宇就靠到了墻邊。

剛才那股一直繃著的力道,一下松開了。

他低著頭坐進沙發,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已經徹底亂掉。

短。

急。

吸不深,也壓不住。

「澤宇。」

苒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回答,只擡了擡手,像是在說先等一下。

可那個「等一下」並沒有讓情況好轉。

他的肩膀起伏得越來越明顯。

嘴唇也慢慢失了血色。

額角浮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苒苒轉身去拿他的公事包。

她知道氧氣在裏面。

這不是第一次替他拿。

卻是第一次,在法院。

把便攜氧氣機拿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變快了。

澤宇靠在沙發邊,閉著眼,呼吸亂得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苒苒蹲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看著我。」

這些動作她已經太熟。

熟到幾乎不用想,就把氧氣管捋順,繞到耳後,再把鼻導管扶正。

動作沒有亂。

手也穩了下來。

氧氣開下去後,他胸口那一下終於慢慢落回去一點。

休息室裏很安靜。

只有機器細微的送氣聲,和他一點一點緩下來的呼吸。

過了會兒,他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偏偏是今天。」

苒苒擡起眼。

他沒有看她,只靠著沙發,眼睛仍閉著。

後面的話,他沒說。

可苒苒一下就懂了。

他難受的不只是撐不住。

是偏偏在顧承翊面前。

他慢慢睜開眼。

那雙平常冷靜得近乎鋒利的眼睛裏,這會兒終於顯出一點藏不住的疲憊。

苒苒鼻子發酸。

她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還扶著他肩,另一只手按著流量旋鈕。

「別硬撐了。」

澤宇靠著沙發,聲音還帶著喘。

「今天不能退。」

苒苒眼眶一熱。

「我知道。」

「可你剛剛差點站不住。」

澤宇閉上眼,把那口氣慢慢壓回去。

隔了一陣,才開口:

「至少現在不能退。」

苒苒看著他,喉嚨像被什麽堵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得對。

她伸手替他把領帶重新理好,動作很輕。

「那就戴著回去。」

澤宇擡眼看她。

像是沒聽明白。

苒苒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戴著回去。」

「你不是不能辯。」

「你只是需要氧氣。」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往下說:

「這不算輸。」

「也不是讓步。」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楚。

「讓他們都看見。」

「就算戴著氧氣,你也一樣能把這場庭打完。」

休息室裏靜了下來。

澤宇看著她,很久都沒出聲。

然後,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淡,也很疲憊,卻像有什麽東西終於在那一刻落定。

他點了點頭。

眼底有一點紅。

再回到法庭時,門一推開,整個空間都靜了靜。

谷澤宇重新走進來。

西裝還是筆挺的。

步子也依舊穩。

只是鼻梁下,多了一道透明的氧氣管。

那一瞬,旁聽席、對方律師席、客戶席,連書記官都明顯楞了一下。

顧承翊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先落在澤宇臉上,又慢慢落到那條透明管子上。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裏,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沈了下去。

他大概以為,谷澤宇不會這樣回來。

寧可退庭,也不會把自己的脆弱放到所有人面前。

可谷澤宇回來了。

而且是自己走回來的。

法官擡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裏掠過一絲意外。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平靜地問:

「谷律師,可以繼續嗎?」

澤宇站直。

聲音隔著氧氣,比平常低了一點。

卻格外清楚。

「可以。」

「謝謝法官閣下。」

然後,他重新開始。

這一次,整個法庭都比剛才更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正常狀態下站著。

可後面的每一句,反而比前面更穩。

他沒有再費心去遮掩呼吸裏的異樣。

句子反而更短,更準。

每一個論點都壓得更直接。

顧承翊還想把節奏拖回附件十二。

澤宇卻一層一層,把他的路拆開。

「顧律師反覆引述附件十二。」

「但始終沒有正面處理附件十五裏,同一天的會議紀錄。」

他收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兩份文件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

「顧律師剛才花了二十分鐘,」

「把一個已經被排除的問題,硬拉成爭點。」

他擡眼,看向對面。

「這不是在厘清事實。」

「是在轉移焦點。」

又過了一口氣。

「也是拖延。」

顧承翊翻頁的手慢了。

谷澤宇把文件輕輕放回桌上。

法庭裏沒有人說話。

只剩他的聲音。

低,平,隔著氧氣落出來,帶著一點輕微的氣音。

那聲音和平常不太一樣。

可也正因為所有人都看得見,他每往下說一句,都要多費一點力氣,那股壓迫感反而更重。

法官低頭翻了翻文件。

「附件十二,本庭已經理解。」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

「但目前看來,附件十五才是直接涉及決策形成的紀錄。」

「如果顧律師沒有進一步意見,本庭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裏耗時。」

法庭裏安靜了一瞬。

這話說得很客氣。

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這個點,到此為止。

顧承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沈下去。

他原本想讓所有人看見的是狼狽。

可法庭裏真正看見的,是另一回事。

這個人明明已經被身體拖住,論點卻還是壓得住全場。

庭審結束時,已經是下午。

法官保留裁示。

雙方開始收文件。

旁聽席的人陸續起身,低聲交談。

北港那位法務總監走過來,停在澤宇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那條氧氣管,又看向澤宇。

最後只說了一句:

「谷律師。」

「今天辛苦了。」

那句話裏,已經沒有試探了。

澤宇點了下頭。

「應該的。」

等人散得差不多,走廊又恢覆成那種空曠的安靜。

苒苒站在他身邊,手裏還拿著文件,壓低聲音說:

「你剛剛真的嚇死我了。」

說完以後,她還是沒忍住,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站在那裏的樣子……很好看。」

澤宇看著前方,笑了笑。

呼吸還靠著氧氣。

可比之前已經穩了很多。

過了會兒,他才低聲說:

「我也以為,今天可能真的撐不完。」

他說這句話時,唇角還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還好妳在。」

苒苒心口一下就酸了。

她沒有接,只伸手替他把滑開一點的氧氣管重新扶好。

走廊盡頭,顧承翊還站在那裏。

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們。

苒苒也回頭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話接下來會傳成什麽樣,她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在這個法庭裏,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

谷澤宇戴著氧氣,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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