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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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前陣子，苒苒搬了家。
房東忽然說要賣房，她來不及多想，很快就在南岸附近重新找了一個地方。離衡盛近，離雅拉河也近，過橋不過多久就能到。
最重要的是，離澤宇很近。
她那臺鋼琴，也一起搬了過去。
新公寓不大，客廳卻剛好放得下一臺大鋼琴。黑色琴身靠著窗，一進門就能看見。最近太忙，她一直沒真正坐下來彈過，可每次回家時看見它安安靜靜擺在那裏，心裏還是會有種很輕的安定感。
搬家之後，她留在南岸過夜的次數慢慢多了。
一開始只是吃完晚飯，坐著看一會兒資料。後來工作拖得太晚，她就直接睡在客房。洗漱用品放進了浴室，衣櫃裏也掛了兩件她常穿的衣服。很多事一點一點挪過來，整個屋子也跟著變了。
澤宇沒有說什麽。
只是有幾次夜裏起來，經過客房那扇門，目光總會停上一會兒。
門關著。
裏面有人。
整間屋子的安靜，也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那晚快十一點，苒苒還坐在餐桌前看文件。
南岸的公寓只開了幾盞燈，整片空間都很靜。她低著頭，一頁一頁翻，眉心一直沒有松開。桌上攤著兩份版本，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快涼掉的熱水。
澤宇從臥室出來，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進了廚房。
鍋裏很快有了聲音。
清水。
一點面。
還有切得很細的青菜。
苒苒聞到味道，擡起頭。
「你在煮什麽？」
澤宇語氣很平常。
「宵夜。」
她看了他一會兒，合上文件，走到廚房門口。
「我來弄好了。」
澤宇沒有回頭。
「你趕快把事情做完。」
面很快煮好。
他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苒苒是真的餓了，一整天都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低頭就吃。澤宇坐在她對面，拿著筷子，也陪著吃了幾口。
一開始還好。
可沒多久，苒苒就察覺到不對。
他吃得比平常還慢。每咽下一口，中間都要等一會兒，像那口氣得先追上來，才能把後面的動作接回去。
苒苒放慢了動作，看著他。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澤宇擡眼。
「有一點。」
他說得很輕。
後面那口氣還收了一下。
很輕，卻很清楚。
苒苒沒再問，只看著他把筷子放下。
碗裏其實還剩很多。
過了片刻，澤宇低聲說：
「我先去睡了，你也快睡吧。」
他起身的時候動作不快，手在桌邊按了一下，才把身體站穩。苒苒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走進臥室，心裏那點不安一下浮了上來。
他連回房，都還在收著。
想了一想，她把筷子放下，跟了過去。
臥室裏只開著床頭燈。
燈光不亮，落在墻面和床邊，整間房都安靜得很。澤宇沒有躺下，只是低著頭，坐在床邊，一只手撐著床沿。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身去拿什麽。可人才一站起來，身形就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經先扶住了旁邊的櫃子。
苒苒一下走快了幾步。
「澤宇。」
他沒有擡頭，呼吸已經比剛才亂了許多。每一下都要先費力吸進去，才勉強把下一口接上。肩線繃得很緊，連背影都透著一層壓不平的吃力。
苒苒站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要拿什麽？我幫你拿。」
澤宇閉了閉眼，像是在把那口氣先往下按。過了兩秒，才低聲說：
「櫃子裏。」
苒苒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
床邊矮櫃最下面那層，放著一臺不大的機器。銀灰色，收得很安靜，旁邊卷著一截透明管線。她看著那東西，手指停了一瞬，還是立刻蹲下去把它拿了出來。
苒苒把機器放到床邊，回頭看他。
「然後呢？」
澤宇擡手指了一下。
「開關在側邊。」
他的聲音很低，說得也慢。苒苒順著他說的，把機器打開，又把那截透明管線理順。她動作不算熟，手卻很穩。
澤宇坐在那裏，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麽。
可那一刻，他連開口都費力。
苒苒坐到床邊，先把鼻管理順，接上機器，然後很輕地替他掛到耳後。她剛洗過手，指尖有一點涼，碰到他臉側時，呼吸也跟著放輕了。
整個房間都很安靜。
澤宇閉了閉眼，終於沒再撐。
氣流慢慢送進去，他靠在床頭，胸口那種剛才一直卡著的緊，一點一點往下松。呼吸還是慢，卻比剛才順了很多。
苒苒沒有立刻起來。
她就坐在床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
「好一點嗎？」
澤宇應了一聲。
「嗯。」
聲音還是低的。
但至少沒有剛才那種接不上的停頓了。
苒苒這才慢慢松下一口氣。
房間裏只剩機器很輕的運轉聲，還有窗外很遠很遠的車流。燈開得不亮，整片空間都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澤宇終於緩過來一些，才低聲開口：
「妳其實不用做這些。」
苒苒擡眼看他。
「我已經做了。」
那句話很輕。
可落下來的那一瞬，像有什麽門被推開了。
澤宇看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到了這一步，好像也沒有什麽能再往回收。苒苒仍舊坐在那裏，沒有動，像一定要親眼看著他這口氣完全順下來，才肯放心。
又過了一陣，澤宇低聲說：
「去睡吧。」
苒苒看了他一眼。
「等一下。」
她還是坐著。
再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終於穩下來，整個人也沒有剛才那麽繃了，他終於躺下來。苒苒這才慢慢起身，走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
她懷裏抱著自己的枕頭。
澤宇擡起眼，看見她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到那只枕頭上。
「怎麽了？」
苒苒抱著枕頭，語氣很簡單。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睡。」
澤宇沒有出聲。
她站在那裏，頭發松松地垂著，臉上幹幹凈凈，說這句話時神情很平，像只是在說今晚外面有點涼，或者客房的燈有點亮。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
「不行。」
苒苒看著他。
「為什麽？」
澤宇垂下眼，隔了幾秒，才把後面那句說出來。
「我不想讓妳看到我晚上這樣。」
苒苒皺了皺眉。
「怎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房裏很靜，機器的聲音很輕。又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有時候半夜會醒。」
「呼吸會亂。」
他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了一點。
「不好看。」
苒苒聽完，沒有說什麽。
她只是抱著枕頭走進來，把它放到床上。動作自然得像這間房本來就有她的位置。
然後她回頭看他。
「我已經看過了。」
澤宇沒有接話。
她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的床很大。」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別浪費。」
這一次，澤宇也笑了。
那點笑意很淡，卻是這陣子很少見到的那種，真的松下來的笑。
最後，他沒有再說什麽，只安靜地往旁邊讓了一點。
苒苒上了床，很快就躺好。
她側過身，臉半埋進枕頭裏，呼吸很輕，也很均勻。忙了一整天，又被剛才那一下繃得太緊，人一放松下來，睡意也跟著壓了上來。
沒過多久，她就睡著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翻身，手碰到那截氧氣管，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讓那段管子重新順回去，然後又睡了過去。
整個動作幾乎沒醒。
澤宇卻一整夜都沒有真正睡著。
他躺在黑暗裏，能很清楚地聽見她的呼吸。
那麽安穩。
那麽平靜。
而她現在就在這裏。
在他床上。
在他身邊。
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應該在這裏。
可她已經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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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忽然說要賣房，她來不及多想，很快就在南岸附近重新找了一個地方。離衡盛近，離雅拉河也近，過橋不過多久就能到。
最重要的是，離澤宇很近。
她那臺鋼琴，也一起搬了過去。
新公寓不大，客廳卻剛好放得下一臺大鋼琴。黑色琴身靠著窗，一進門就能看見。最近太忙，她一直沒真正坐下來彈過，可每次回家時看見它安安靜靜擺在那裏，心裏還是會有種很輕的安定感。
搬家之後，她留在南岸過夜的次數慢慢多了。
一開始只是吃完晚飯，坐著看一會兒資料。後來工作拖得太晚，她就直接睡在客房。洗漱用品放進了浴室，衣櫃裏也掛了兩件她常穿的衣服。很多事一點一點挪過來，整個屋子也跟著變了。
澤宇沒有說什麽。
只是有幾次夜裏起來，經過客房那扇門，目光總會停上一會兒。
門關著。
裏面有人。
整間屋子的安靜，也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那晚快十一點，苒苒還坐在餐桌前看文件。
南岸的公寓只開了幾盞燈，整片空間都很靜。她低著頭，一頁一頁翻，眉心一直沒有松開。桌上攤著兩份版本，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快涼掉的熱水。
澤宇從臥室出來，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進了廚房。
鍋裏很快有了聲音。
清水。
一點面。
還有切得很細的青菜。
苒苒聞到味道，擡起頭。
「你在煮什麽？」
澤宇語氣很平常。
「宵夜。」
她看了他一會兒，合上文件，走到廚房門口。
「我來弄好了。」
澤宇沒有回頭。
「你趕快把事情做完。」
面很快煮好。
他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苒苒是真的餓了，一整天都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低頭就吃。澤宇坐在她對面，拿著筷子，也陪著吃了幾口。
一開始還好。
可沒多久，苒苒就察覺到不對。
他吃得比平常還慢。每咽下一口，中間都要等一會兒，像那口氣得先追上來，才能把後面的動作接回去。
苒苒放慢了動作，看著他。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澤宇擡眼。
「有一點。」
他說得很輕。
後面那口氣還收了一下。
很輕，卻很清楚。
苒苒沒再問，只看著他把筷子放下。
碗裏其實還剩很多。
過了片刻，澤宇低聲說：
「我先去睡了，你也快睡吧。」
他起身的時候動作不快，手在桌邊按了一下，才把身體站穩。苒苒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走進臥室，心裏那點不安一下浮了上來。
他連回房，都還在收著。
想了一想，她把筷子放下，跟了過去。
臥室裏只開著床頭燈。
燈光不亮，落在墻面和床邊，整間房都安靜得很。澤宇沒有躺下，只是低著頭，坐在床邊，一只手撐著床沿。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身去拿什麽。可人才一站起來，身形就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經先扶住了旁邊的櫃子。
苒苒一下走快了幾步。
「澤宇。」
他沒有擡頭，呼吸已經比剛才亂了許多。每一下都要先費力吸進去，才勉強把下一口接上。肩線繃得很緊，連背影都透著一層壓不平的吃力。
苒苒站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要拿什麽？我幫你拿。」
澤宇閉了閉眼，像是在把那口氣先往下按。過了兩秒，才低聲說：
「櫃子裏。」
苒苒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
床邊矮櫃最下面那層，放著一臺不大的機器。銀灰色，收得很安靜，旁邊卷著一截透明管線。她看著那東西，手指停了一瞬，還是立刻蹲下去把它拿了出來。
苒苒把機器放到床邊，回頭看他。
「然後呢？」
澤宇擡手指了一下。
「開關在側邊。」
他的聲音很低，說得也慢。苒苒順著他說的，把機器打開，又把那截透明管線理順。她動作不算熟，手卻很穩。
澤宇坐在那裏，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麽。
可那一刻，他連開口都費力。
苒苒坐到床邊，先把鼻管理順，接上機器，然後很輕地替他掛到耳後。她剛洗過手，指尖有一點涼，碰到他臉側時，呼吸也跟著放輕了。
整個房間都很安靜。
澤宇閉了閉眼，終於沒再撐。
氣流慢慢送進去，他靠在床頭，胸口那種剛才一直卡著的緊，一點一點往下松。呼吸還是慢，卻比剛才順了很多。
苒苒沒有立刻起來。
她就坐在床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
「好一點嗎？」
澤宇應了一聲。
「嗯。」
聲音還是低的。
但至少沒有剛才那種接不上的停頓了。
苒苒這才慢慢松下一口氣。
房間裏只剩機器很輕的運轉聲，還有窗外很遠很遠的車流。燈開得不亮，整片空間都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澤宇終於緩過來一些，才低聲開口：
「妳其實不用做這些。」
苒苒擡眼看他。
「我已經做了。」
那句話很輕。
可落下來的那一瞬，像有什麽門被推開了。
澤宇看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到了這一步，好像也沒有什麽能再往回收。苒苒仍舊坐在那裏，沒有動，像一定要親眼看著他這口氣完全順下來，才肯放心。
又過了一陣，澤宇低聲說：
「去睡吧。」
苒苒看了他一眼。
「等一下。」
她還是坐著。
再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終於穩下來，整個人也沒有剛才那麽繃了，他終於躺下來。苒苒這才慢慢起身，走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
她懷裏抱著自己的枕頭。
澤宇擡起眼，看見她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到那只枕頭上。
「怎麽了？」
苒苒抱著枕頭，語氣很簡單。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睡。」
澤宇沒有出聲。
她站在那裏，頭發松松地垂著，臉上幹幹凈凈，說這句話時神情很平，像只是在說今晚外面有點涼，或者客房的燈有點亮。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
「不行。」
苒苒看著他。
「為什麽？」
澤宇垂下眼，隔了幾秒，才把後面那句說出來。
「我不想讓妳看到我晚上這樣。」
苒苒皺了皺眉。
「怎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房裏很靜，機器的聲音很輕。又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有時候半夜會醒。」
「呼吸會亂。」
他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了一點。
「不好看。」
苒苒聽完，沒有說什麽。
她只是抱著枕頭走進來，把它放到床上。動作自然得像這間房本來就有她的位置。
然後她回頭看他。
「我已經看過了。」
澤宇沒有接話。
她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的床很大。」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別浪費。」
這一次，澤宇也笑了。
那點笑意很淡，卻是這陣子很少見到的那種，真的松下來的笑。
最後，他沒有再說什麽，只安靜地往旁邊讓了一點。
苒苒上了床，很快就躺好。
她側過身，臉半埋進枕頭裏，呼吸很輕，也很均勻。忙了一整天，又被剛才那一下繃得太緊，人一放松下來，睡意也跟著壓了上來。
沒過多久，她就睡著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翻身，手碰到那截氧氣管，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讓那段管子重新順回去，然後又睡了過去。
整個動作幾乎沒醒。
澤宇卻一整夜都沒有真正睡著。
他躺在黑暗裏，能很清楚地聽見她的呼吸。
那麽安穩。
那麽平靜。
而她現在就在這裏。
在他床上。
在他身邊。
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應該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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