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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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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那邊

睡在澤宇床上之後,苒苒確實睡得比較好了。

不是完全沒有夢。

只是比起一個人睡在客房,或者回自己公寓的那些夜裏,至少沒有那麽容易一腳跌回去。可偶爾,還是會忽然驚醒。

某一晚,淩晨三點。

澤宇被一個很輕的聲音吵醒。

不是很大。

只是很短的一口氣,像有人忽然從夢裏跳出來,來不及發出真正的聲音,只先把那口氣硬生生吸回來。

他睜開眼。

苒苒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有點僵。

房間很暗。

只有窗外一點城市的光,淡淡落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出一條很淺的輪廓。

澤宇低聲叫她。

「苒苒。」

她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像剛把整個人從別的地方拉回來。然後又慢慢躺下,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可澤宇沒有再睡。

這不是第一次。

這幾周裏,他其實已經見過好幾次。她有時候只是皺著眉,有時候會忽然坐起來,有時候,手會無意識抓住床單,像在防備什麽。

白天的她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照樣上班。

照樣開會。

照樣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

可一到了夜裏,有些東西還是會回來。

澤宇躺在那裏,看著頭頂那片昏暗的天花板,很久沒有動。

那個念頭,也慢慢在心裏成了形。

幾天後。

早上,苒苒剛到衡盛,手機震了一下。

是澤宇。

只有一句話。

「這個長周末,有空嗎?」

苒苒看著螢幕,回了一句:

「怎麽了?」

過了一會兒,訊息回來。

「帶妳去走一條海邊的路。」

她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

「這麽突然?」

這次他回得很簡單。

「風景很好。」

苒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了句:

「好。」

同一天下午。

皇家墨爾本醫院。

蘇靜言剛看完一個病人,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名字,先皺了下眉,才接起來。

「谷澤宇。」

電話那頭,澤宇語氣很平。

「靜言。」

她直接問:

「你又想做什麽?」

澤宇笑了一下。

「怎麽這樣說。」

蘇靜言語氣很幹。

「你只要主動打給我,通常都不是什麽好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澤宇才說:

「長周末想去莫寧頓。」

蘇靜言那邊沒立刻出聲。

過了兩秒,她才問:

「帶她去?」

「嗯。」

她靠在診間桌邊,聲音慢下來。

「因為她晚上還是會醒?」

澤宇沒有回答。

蘇靜言已經懂了。

她低聲說:

「澤宇,創傷癥候群不是你帶她出去走一次就會好的東西。」

她停了停,又接下去:

「況且,她比你能撐。」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澤宇看著辦公室外那層慢慢偏下來的光,低聲說:

「我知道。」

蘇靜言沒再勸,只問:

「你們打算走多少?」

「一小段。」

「吃點東西就回來。」

她又靜了幾秒,最後只說:

「別走太遠。」

「還有,該帶的東西帶上。」

澤宇應了一聲。

「知道了。」

電話掛斷之後,他坐在辦公室裏,很久都沒有動。

蘇靜言說的,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還是想做,又是另一回事。

周六,天氣很好。

車開出市區以後,天一點一點變藍。路兩邊的景慢慢空下來,海在遠處,像一條很安靜的線。再往前開,風景越來越松,連人心都像跟著松了下來。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莫寧頓半島。

車停下來的時候,海風很大。

鹹味很重,吹在人臉上,卻很舒服。

苒苒下車,站在風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片刻,才慢慢轉過頭來看他。她沒有說話,眼睛卻亮得很。

澤宇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沒急著開口。

她今天穿得很輕便,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站在那裏,神情是少見的松。離開了城市,離開了衡盛,離開了那些永遠收不完的案子之後,她真的有那麽一點輕下來了。

兩個人慢慢往步道那邊走。

一開始的路很平,海在旁邊,風也很穩。四周人不多,只有很遠很遠的浪聲,一陣一陣壓上來。

苒苒站在一段巖石邊,看著下面的海,半天都沒動。

澤宇走到她旁邊。

她這才偏過頭,笑了笑。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澤宇目光落到遠處海面上,隔了片刻,才說:

「以前來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身體還很好。真的能一路走下去,不用算,不用停,也不用先想回程還有多少路。

中午,他們找了一塊平坦的巖石坐下。

澤宇把背包打開,拿出準備好的午餐。

苒苒看著那幾個保鮮盒,先楞了一下。

「你準備的?」

盒子裏是三明治、切好的水果,還有一小盒沙拉。東西不算多,卻一樣一樣都放得很整齊。

澤宇只說:

「隨便準備了一點。」

苒苒低頭看了看,忍不住笑。

「谷律師,你是不是太會過日子。」

澤宇也笑了一下。

「吃吧。」

苒苒是真的餓了。

海風、陽光,還有難得什麽都不用想的一個中午,讓整個人都松下來。她吃得很開心,一邊吃還一邊擡頭看海,眼神裏那種平常總繃著一點的東西,今天像終於沒那麽重了。

她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

「很好吃。」

再擡頭時,她才發現,澤宇幾乎沒怎麽吃。

他手裏拿著半個三明治,只慢慢吃了一點。

苒苒看著他。

「你怎麽不吃?」

澤宇擡眼。

「有。」

他說完,又低頭吃了一口。

苒苒不是沒看見。

只是那一刻,她沒有追問。海風太舒服,陽光也正好,那種難得松下來的中午,像把很多話都先壓住了。

吃完之後,他們原本是打算回頭的。

可海邊那段路實在太漂亮。風很穩,天也很藍,前面的巖石路看起來並不難走。苒苒往前看了一眼,語氣裏有點藏不住的心動。

「還能再往前走一點嗎?」

澤宇那時也確實覺得自己還可以。

呼吸比平常深一點,但不至於難受。腿也還撐得住。陽光落在海面上,整條路漂亮得像假的。

他看了她一眼。

「走一小段就回來。」

結果那一段,比原本想的長。

路越往前,巖石越多。有些地方微微起伏,腳下得踩得很小心。苒苒走在前面,一開始還很輕松,偶爾停下來等他。有時候回頭,還會笑著叫他看遠處哪一塊礁石,哪一道剛打上來的浪。

澤宇看著她,神情一直很安靜。

直到回程開始,他才慢慢覺得不對。

呼吸比去的時候更慢。風往胸口裏灌進來,並不真的舒服。每走幾步,那口氣都得先在胸口停一下,才能再往下接。

他一開始沒說,只是腳步慢了一點。

中間有幾次,他停住片刻,又繼續往前。

苒苒終於察覺到了。她回過頭,看著他。

「你還好嗎?」

澤宇點了一下頭。

「有點累了。」

苒苒站在原地看著他。

海風把他襯衫吹得往後貼,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瘦,也更淡。他表面上還是穩,可那層穩裏已經多了一點很明顯的吃力。

苒苒沒有再往前走。

「那我們回去吧。」

這一次,澤宇只很安靜地點了點頭。

回到停車場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走。

天色還亮著,海卻慢慢深下來。苒苒坐進駕駛座,看了一眼導航。

「回南岸要一個多小時。」

說完,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澤宇靠著車門,呼吸很慢。那不是普通的累,像每一口氣都得先在身體裏過一遍,才吸得進去。

苒苒心裏一下沈了沈。

她剛想開口,澤宇先看著外面的海,低聲說:

「不用回南岸。」

苒苒一楞。

「什麽?」

澤宇拿出手機,調出一個地址,遞給她。

「去這裏。」

苒苒低頭看了一眼。

很近。

開車十幾分鐘。

她皺了皺眉。

「這是哪裏?」

澤宇語氣很淡。

「我有個地方。」

車開了十幾分鐘。

轉進一條很安靜的小路之後,海忽然變得很近。整片藍都壓到了眼前。苒苒把車停下來時,整個人安靜了幾秒。

一棟磚房,立在懸崖邊。

整面朝海。

後面沒有別的樓。

也沒有別的聲音。

只有風,和很遠很遠的浪。

苒苒下了車,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頭問:

「這是你的房子?」

澤宇站在她旁邊,只淡淡說了一句:

「以前買的。」

房子裏很幹凈。

家具很少,顏色也很淡。像一直有人定期整理,卻很久沒有真正住進來過。苒苒慢慢走了一圈,落地窗外就是海,站在裏面,像整個世界只剩風聲和水聲。

可也正因為太安靜了,她心裏反而慢慢浮起一點說不出的異樣。

不是這房子不好。

而是這裏太像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得不像屬於現在。

她回過頭時,澤宇已經坐到了窗邊那張單人沙發裏,整個人靠進去,像從進門開始,身上的那點力氣就不再繼續收著了。

苒苒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澤宇。」

他擡眼看她。

「明天一定要回家。」

她說。

「這裏什麽都沒備著。」

澤宇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窗縫裏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動了一下。海在外面,很安靜。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好。」

苒苒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海,心裏那股異樣卻沒有散。

從進門開始,這地方就安靜得有點過分。可現在的谷澤宇坐在那張沙發上,臉色很淡,連呼吸都慢下來,整個人都和這房子的空曠撞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最後只是很輕地握了一下窗框。

她不知道為什麽。

只是忽然覺得,澤宇今天,走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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