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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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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

那天早上,苒苒進會議室時,谷澤宇已經在了。

深色西裝,袖口壓得整整齊齊,面前攤著文件。整個人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連神情都很穩。

她在位置上坐下,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整場會下來,他都很穩。

該問的問。

該接的接。

中途對方說錯了一個數字,他淡淡糾正了一句,整張桌子的節奏一下就收了回來。

苒苒坐在會議桌另一端,一開始心裏還有一點繃,到後來,那口氣才慢慢放松一些。

下午那場訪談設在衡盛樓下。

說是訪談,其實更像一場小型論壇。來了幾家媒體,也來了些企業法務和投資方代表。場地不大,燈光卻很亮,前排還架著攝影機。

苒苒原本不一定要去。

只是路過時聽見有人說谷律師已經下去了,她腳步一轉,還是跟了過去。

她坐在第三排。

臺上,谷澤宇站在燈下,麥克風別在西裝外套上,聲音很穩。

法律分析。

企業責任。

監管制度。

風險揭露。

每一句都很幹凈。

臺下不少人在低頭記筆記。主持人問得快,他也接得很快,幾乎沒有多餘停頓。顧承翊坐在側邊靠後的位置,神情一直很淡,手裏那支筆卻始終沒放下。

前半場沒有任何問題。

直到主持人把話題往責任邊界那邊帶,谷澤宇收了一下聲音。

那一下很短。

旁人未必聽得出來,苒苒卻一下看見了。

她背脊跟著繃緊。

臺上的人很快把後面那句接了回去,語氣沒變,神情也沒變。再過幾分鐘,又有一次很輕的收頓,這次比剛才更短,卻更實。

主持人順著他的節奏點了點頭,直接把它當成了發言裏的停拍。

只有苒苒,手指已經慢慢收緊。

最後一段,主持人把問題收回到企業合規和司法標準。谷澤宇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提綱,下一秒,卻沒有立刻開口。

整個會場靜了一瞬。

那口氣沒有真的斷掉,卻也沒能順順當當地接上來。

他站在燈下,低著眼,肩線很輕地收了一下。只有坐得近的人,才會看出那一點和先前不一樣的地方。顧承翊擡起頭,目光直直落過去。

苒苒坐在第三排,心一下提了起來。

谷澤宇把那口氣壓平,擡起頭,聲音仍舊很穩。

「抱歉。」

然後把最後兩分鐘講完。

依舊清楚,依舊利落,甚至收尾還收得很漂亮。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很多人根本沒察覺剛才那一小段出了什麽問題。

只有幾個人看見,他最後把手輕輕壓到講臺邊緣,借了一下力。

論壇結束之後,人很快圍了上去。

媒體。

主辦方。

企業代表。

遞名片的,問觀點的,還有人笑著說今天這段很適合做成專訪。

苒苒站在人群外,原本想上前,腳下卻沒動。

她第一次真正覺得怕。

不是怕他出醜。

是剛才那一下,她不敢往下想。

過了一會兒,人群總算散開了一些。

谷澤宇從那一圈寒暄裏脫出來,往後臺走。步子不亂,甚至還算穩,只是比平常慢一點。

顧承翊站在走廊側邊,像是在等他。

「谷律師。」

谷澤宇停下腳步,擡眼看他。

顧承翊看了他兩秒,目光很直。

「你今天狀態不怎麽樣。」

谷澤宇神情沒變。

「有點累。」

顧承翊沒有笑。

「只是累?」

走廊裏安靜了半拍。

顧承翊盯著他,語氣壓得很平。

「別告訴我只是休息不夠。」

這一次,谷澤宇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層原本還留著的場面,也跟著收緊。

「這不關你的事。」

說完,他直接往外走。

顧承翊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只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那點情緒壓得很深,深到旁邊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走出衡盛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樓下的風有點大。

苒苒站在門口,一看見他出來,就直接走了過去。

「我送你回去。」

澤宇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可以。」

苒苒沒接這句,只擡手攔車。

動作很快,也很自然,根本沒打算和他商量。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

車窗外的燈一層一層往後退,映進來時,把他的側臉照得更淡。澤宇靠著椅背,眼睛閉著,呼吸聽起來已經平了,可整個人還是有種壓不住的倦。

苒苒握著他的手,一路都沒有松開。

她甚至有點怕,他一開口,又只是那句輕輕淡淡的「沒事」。

到了南岸,他下車時低聲說了一句:

「妳回去吧。」

苒苒站在電梯口看著他。

「你現在這樣,我怎麽回去?」

澤宇沒有說話。

他今天已經很累了,連爭也懶得爭。苒苒見他不出聲,直接跟著他進了門。

她把包放到沙發上,又回頭看他。

「我待一下。」

公寓裏很安靜。

燈一亮,整面窗外就是夜裏的雅拉河,水很黑,偶爾有光碎開。澤宇把外套脫下來,走到窗邊,動作和平常沒什麽不同,像今天真的什麽都沒發生。

苒苒看了他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你在臺上差點喘不過氣。」

澤宇沒有回頭。

「沒什麽大事。」

苒苒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我看見了。」

客廳裏靜了很久。

澤宇垂著眼,過了片刻,才低聲說:

「現在還撐得住。」

這句話出來,苒苒心裏反而更難受。

因為她知道,他沒有敷衍她。

她只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又把客廳的燈調暗一點。澤宇坐到沙發邊,接過杯子時,指尖還有一點涼。

苒苒在他旁邊坐下,一開始還想找幾句輕一點的話來說。可屋子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很多話一到嘴邊,就顯得太輕,也太空。

後來她索性不說了。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

窗外是夜裏的河。

桌上是一杯慢慢降下溫度的水。

屋裏除了呼吸聲,幾乎什麽都沒有。

快到半夜的時候,澤宇低聲開口:

「太晚了。」

苒苒轉頭看他。

他望著前方,聲音很淡。

「別回去了。」

苒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坐在沙發裏的側影,安靜了幾秒,才輕輕點頭。

「好。」

客房的燈後來亮了。

她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澤宇也起身往臥房去,肩線終於沒有白天那樣繃得那麽緊。

苒苒站在門邊,輕聲說:

「你有事就叫我。」

澤宇擡眼看她。

「嗯。」

客房門關上之後,屋子裏重新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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