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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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
接下來那幾個月，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明顯比以前多了。
一開始只是案子多。
巴頓案的餘波還在，新的案子又一個接一個進來，版本改不完，會議也排不完。林苒苒原本只是跟著做資料，後來慢慢變成谷澤宇手邊固定會帶著的人。內部會議帶她，和客戶碰面也帶她，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場原本未必需要她出席的場合，他也會很自然地說一句：
「妳一起來。」
晚上加班更是常有的事。
有時候忙到九點、十點，兩個人一起從公司下來，才發現外面已經黑透了。最開始還只是順路一起走一段，後來幹脆變成習慣。要是都還沒吃，他會問她一句：
「附近隨便吃點？」
她一開始還會裝作想一下，後來連想都不想了，收好東西就跟著走。
有幾次吃完飯已經很晚了，兩個人還是會回公司，把最後那點事做完再走。周予晴撞見過兩次，後來索性連多看都不看了，只把第二天要用的文件直接放到澤宇桌上。
那天晚上快十點，林苒苒把最後一份修改版送進谷澤宇辦公室。
門半開著，裏面很安靜。
她擡手敲了一下，才把門推開。
桌上放著一個很小的藥盒，盒蓋掀著。旁邊是一杯水。谷澤宇坐在桌後，手裏剛拿起那兩顆藥，看見她進來，也沒有急著收，只是很平常地仰頭吞下去，喝了一口水，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苒苒站在門口，腳步緩了一下。
「我晚點再進來？」
「不用。」
他擡眼看她。
「什麽事？」
苒苒這才走進去，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版本。」
谷澤宇低頭翻了兩頁。
她卻沒有立刻走。
過了幾秒，他擡起眼。
「還有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不太舒服？」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谷澤宇沒有立刻回答，只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一直以來肺都不太好。」
苒苒心裏輕輕一沈。
不是最近累。
不是那種撐幾天就會過去的小毛病。
是一直以來。
她本來還想再問一句，問嚴不嚴重，還是從小就有的什麽毛病。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都停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是他的誰。
有些事，他如果願意講，剛才就不會只講到這裏。
她最後只點了點頭。
谷澤宇看著她，沒接話。
她把桌上的文件又往前推了一點。
「這版我把你圈的那兩個地方都改了。」
谷澤宇低頭翻到最後一頁。
「好。」
「回去吧。」
苒苒點頭，轉身往外走。
門輕輕帶上。
回到位置上之後，她看著螢幕很久，卻沒立刻把文件打開。
一直以來肺都不太好。
那句話還留在耳邊。
她想起這幾個月來他偶爾壓不住的咳，想起他在雨裏站了一會兒之後那兩聲低低的咳，也想起有時候他明明只是坐著，呼吸卻會比別人慢半拍。
她低下頭，把滑到桌邊的筆輕輕推回去。
幾個月後，林苒苒正式通過了維多利亞州的律師資格考試。
從她入職衡盛到現在，剛好一年。
那天傍晚，衡盛整層樓難得松了一點。
周予晴從電腦前擡頭看她。
「結果出來了？」
苒苒點頭。
「過了。」
周予晴緩了半拍，隨即笑了。
「我就知道。」
不到五分鐘，整個團隊都知道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有人說今晚要替她慶祝，連隔壁組的律師都過來道喜。有人笑著說：「不愧是谷律師帶出來的。」也有人半認真半玩笑地說，她現在看案子的方式，確實越來越像谷律師。
林苒苒站在那裏，還有點恍惚。
她念法律很多年。大學、實習、進律所、資格考。那條路很長，也不算輕松。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一種落地的感覺——她真的成為了一名律師。
晚上七點多，辦公室的人慢慢散去。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整座城市像剛換了張面孔。苒苒正在收桌子，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今天應該慶祝一下。」
她回頭。
澤宇站在走廊燈光下，深色西裝，領帶已經松了一點，神情還是很平靜，可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有點少見。
苒苒笑了。
「你不是不喜歡慶祝活動嗎？」
澤宇想了一下。
「今天例外。」
苒苒把包收好，心情還沒完全落下去，說話也比平常快一點。
「那我請你吃飯吧。」
這次輪到澤宇緩了一下。
「為什麽是妳請？」
苒苒笑出了聲。
「因為是我過考試。」
她想了一下。
「去弗林德斯巷？」
澤宇沒立刻接。
苒苒看著他那一下短短的遲疑，想起以前幾次和他一起吃飯，他挑的地方好像都不太吵。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太吵的地方？」
澤宇沒有否認，只很平靜地說：
「有時候。」
苒苒想了想。
「那我們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
澤宇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那裏比較安靜。」
苒苒擡頭。
他語氣很平，沒有多餘鋪墊。
「南岸。」
「離這裏不遠。」
「走過去就到了。」
窗外的燈一點一點亮起來。
苒苒看著他，過了兩秒，笑了一下。
「可以看到雅拉河嗎？」
澤宇點頭。
「整條。」
苒苒看著他，笑意更深。
「聽起來像律師的誘拐話術。」
這次澤宇也笑了。
苒苒把包背上。
「好。」
「那就去看看。」
他們沿著雅拉河走了十幾分鐘。
夜晚的南岸很漂亮，河面很寬，城市的燈倒映在水裏，風有點涼。遠處有人慢跑，也有人坐在河邊聊天，聲音隔得很遠，聽不真切。
大樓不算最高的那一排，入口也很低調，沒有什麽張揚的裝飾。苒苒原本以為澤宇會住得更高，結果電梯只停在第九層。
她有點意外。
「你住低樓層？」
澤宇看了她一眼。
「太高的樓層氣壓變化大。」
「有時候不太舒服。」
苒苒沒有再問。
電梯門打開，整層只有兩戶。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澤宇把門打開，公寓裏的燈一亮，整面落地窗外的雅拉河也跟著映進來。
苒苒才剛往裏走了一步，就站住了。
她原本以為，會叫外賣，吃一頓普通的晚餐。可餐桌已經收拾好了，杯子和餐具都放在該在的位置，流理臺上也擺著幾樣吃的，分量不多，卻明顯是預先準備好的。
她站在門口，過了兩秒，才慢慢轉頭看他。
「……你不是說，回來吃點東西嗎？」
澤宇把外套掛到一旁，神情居然還是很平。
「是吃點東西。」
苒苒看著那張桌子，又看他。
「你早就準備好了？」
澤宇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淡淡說：
「猜到妳今天應該會過。」
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可苒苒聽完，心口還是輕輕縮了一下。
她慢慢走進去，目光從桌布、那些明顯花過心思的食物上掠過去，最後又落回他身上。
「你這樣，還說不是誘拐話術。」
這次澤宇沒有回，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整個公寓的風格和他很像。
安靜，幹凈，沒什麽多餘的東西。沒有花，也沒有植物，墻上掛著幾幅顏色很淡的抽象畫。家具線條簡單，灰、黑、木色為主。書很多，一整面墻都是，法律、歷史、政治、經濟混在一起。餐桌是長木桌，廚房整齊得幾乎像樣品屋。
只是今晚，那種克制的冷淡感，被桌上這一點燭光和準備好的晚餐悄悄打散了些。
苒苒走到窗前，仍舊忍不住說了一次：
「好漂亮。」
夜晚的河面像一條很深的黑色絲帶，城市燈光落在水上，遠處還能看見弗林德斯車站的鐘塔和市中心那一線天際線。
澤宇走到她旁邊，只淡淡說：
「視野還可以。」
苒苒回頭看他。
「你每次都把很好說得像只是還行。」
澤宇沒接這句，只走去冰箱前，拿出一瓶香檳，手上緩了一下。
苒苒看著他。
「你不是不能喝酒？」
澤宇看了她一眼。
「但今天是妳的大日子。」
於是他還是開了瓶。
酒倒進杯子裏，氣泡慢慢往上冒。苒苒接過那杯的時候，心裏安靜了一下......像這一天終於走到了一個她以前不太敢往下想的位置。
兩個人輕輕碰了碰杯。
苒苒喝了一口。澤宇也喝了一點，很少。
沒多久，她就註意到，他的呼吸慢了一些。
他站在落地窗邊，手很輕地扶著桌面，在等那口氣自己穩下來。
苒苒立刻走過去。
「你還好嗎？」
澤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我沒事。」
苒苒皺眉。
「還逞強。」
澤宇語氣很平。
「今天值得。」
那句話說得太自然，反而讓苒苒安靜了一下。
她沒有再追著問，只是把他手裏那杯香檳拿過來，放遠了一點。澤宇看著她的動作，也沒說什麽，兩個人靜靜站在窗邊。
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爸媽今天打電話給我。」
澤宇看向她。
「說什麽？」
「他們說，我終於成為真正的律師了。」
她笑了一下。
「我媽還問我，律所裏有沒有厲害的人。」
澤宇微微挑眉。
「哦？」
苒苒笑著說：
「我跟她說，我們公司有一個非常年輕的合夥人。」
「幾乎所有案子都能贏。」
「大家都很敬佩他。」
澤宇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苒苒繼續說：
「我媽聽完很高興。」
「她說，如果能跟這樣的人學東西，是很好的運氣。」
她緩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也這樣覺得。」
房間裏靜了一點。
窗外河水慢慢流著，城市的燈一閃一閃。澤宇看著她，很久沒說話，最後才低聲開口。
「苒苒。」
「嗯？」
他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妳的人生會遇到很多人。」
「不要太早崇拜誰。」
苒苒看著他，神情很認真。
「我不是崇拜。」
她緩了一口氣，把那句話說完。
「我是喜歡。」
那幾個字落下來，房間一下靜了。
澤宇呼吸輕輕亂了一拍。
他沈默了。
不是沒有動心。只是那條線，他一直沒有讓自己跨過去。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也太清楚，一旦往前走一步，後面的重量只會越來越重。
他慢慢開口。
「我不太適合......」
可話才起了頭，後面的字就斷住了。
苒苒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笑了一下，很輕地往澤宇靠近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那個動作很直接，也很自然。
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楚。
「我喜歡你。」
澤宇整個人僵了半拍。
他低頭看著她，手還垂在身側，沒有立刻動。窗外的燈光落進來，剛好照在她發頂上，軟軟一層。他能感覺到，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呼吸也比剛才快了一點。
退路明明還在，腳卻退不回去。
他低頭看見環在自己身上的她時，那句話忽然說不出來。
又或者，是他守了這麽久，到這一刻才終於承認，有些邊界不是拉得夠穩，就真的能守住。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手，慢慢環住她。
沒有一下子抱緊，只是先把人收進來。
苒苒在他懷裏安靜下來，手還抱著他，沒有松。
澤宇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頭發，呼吸落得很低。那一刻，他不想再往後算了。身體也好，將來也好，那些原本應該攔住他的理由，都在這一秒慢了下來。
窗外，雅拉河在夜色裏靜靜流著。
整座城市的燈映在玻璃上，像很遠的一片光。房間裏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一輕一重地落在彼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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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起來。」
晚上加班更是常有的事。
有時候忙到九點、十點，兩個人一起從公司下來，才發現外面已經黑透了。最開始還只是順路一起走一段，後來幹脆變成習慣。要是都還沒吃，他會問她一句：
「附近隨便吃點？」
她一開始還會裝作想一下，後來連想都不想了，收好東西就跟著走。
有幾次吃完飯已經很晚了，兩個人還是會回公司，把最後那點事做完再走。周予晴撞見過兩次，後來索性連多看都不看了，只把第二天要用的文件直接放到澤宇桌上。
那天晚上快十點，林苒苒把最後一份修改版送進谷澤宇辦公室。
門半開著，裏面很安靜。
她擡手敲了一下，才把門推開。
桌上放著一個很小的藥盒，盒蓋掀著。旁邊是一杯水。谷澤宇坐在桌後，手裏剛拿起那兩顆藥，看見她進來，也沒有急著收，只是很平常地仰頭吞下去，喝了一口水，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苒苒站在門口，腳步緩了一下。
「我晚點再進來？」
「不用。」
他擡眼看她。
「什麽事？」
苒苒這才走進去，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版本。」
谷澤宇低頭翻了兩頁。
她卻沒有立刻走。
過了幾秒，他擡起眼。
「還有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不太舒服？」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谷澤宇沒有立刻回答，只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一直以來肺都不太好。」
苒苒心裏輕輕一沈。
不是最近累。
不是那種撐幾天就會過去的小毛病。
是一直以來。
她本來還想再問一句，問嚴不嚴重，還是從小就有的什麽毛病。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都停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是他的誰。
有些事，他如果願意講，剛才就不會只講到這裏。
她最後只點了點頭。
谷澤宇看著她，沒接話。
她把桌上的文件又往前推了一點。
「這版我把你圈的那兩個地方都改了。」
谷澤宇低頭翻到最後一頁。
「好。」
「回去吧。」
苒苒點頭，轉身往外走。
門輕輕帶上。
回到位置上之後，她看著螢幕很久，卻沒立刻把文件打開。
一直以來肺都不太好。
那句話還留在耳邊。
她想起這幾個月來他偶爾壓不住的咳，想起他在雨裏站了一會兒之後那兩聲低低的咳，也想起有時候他明明只是坐著，呼吸卻會比別人慢半拍。
她低下頭，把滑到桌邊的筆輕輕推回去。
幾個月後，林苒苒正式通過了維多利亞州的律師資格考試。
從她入職衡盛到現在，剛好一年。
那天傍晚，衡盛整層樓難得松了一點。
周予晴從電腦前擡頭看她。
「結果出來了？」
苒苒點頭。
「過了。」
周予晴緩了半拍，隨即笑了。
「我就知道。」
不到五分鐘，整個團隊都知道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有人說今晚要替她慶祝，連隔壁組的律師都過來道喜。有人笑著說：「不愧是谷律師帶出來的。」也有人半認真半玩笑地說，她現在看案子的方式，確實越來越像谷律師。
林苒苒站在那裏，還有點恍惚。
她念法律很多年。大學、實習、進律所、資格考。那條路很長，也不算輕松。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一種落地的感覺——她真的成為了一名律師。
晚上七點多，辦公室的人慢慢散去。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整座城市像剛換了張面孔。苒苒正在收桌子，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今天應該慶祝一下。」
她回頭。
澤宇站在走廊燈光下，深色西裝，領帶已經松了一點，神情還是很平靜，可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有點少見。
苒苒笑了。
「你不是不喜歡慶祝活動嗎？」
澤宇想了一下。
「今天例外。」
苒苒把包收好，心情還沒完全落下去，說話也比平常快一點。
「那我請你吃飯吧。」
這次輪到澤宇緩了一下。
「為什麽是妳請？」
苒苒笑出了聲。
「因為是我過考試。」
她想了一下。
「去弗林德斯巷？」
澤宇沒立刻接。
苒苒看著他那一下短短的遲疑，想起以前幾次和他一起吃飯，他挑的地方好像都不太吵。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太吵的地方？」
澤宇沒有否認，只很平靜地說：
「有時候。」
苒苒想了想。
「那我們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
澤宇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那裏比較安靜。」
苒苒擡頭。
他語氣很平，沒有多餘鋪墊。
「南岸。」
「離這裏不遠。」
「走過去就到了。」
窗外的燈一點一點亮起來。
苒苒看著他，過了兩秒，笑了一下。
「可以看到雅拉河嗎？」
澤宇點頭。
「整條。」
苒苒看著他，笑意更深。
「聽起來像律師的誘拐話術。」
這次澤宇也笑了。
苒苒把包背上。
「好。」
「那就去看看。」
他們沿著雅拉河走了十幾分鐘。
夜晚的南岸很漂亮，河面很寬，城市的燈倒映在水裏，風有點涼。遠處有人慢跑，也有人坐在河邊聊天，聲音隔得很遠，聽不真切。
大樓不算最高的那一排，入口也很低調，沒有什麽張揚的裝飾。苒苒原本以為澤宇會住得更高，結果電梯只停在第九層。
她有點意外。
「你住低樓層？」
澤宇看了她一眼。
「太高的樓層氣壓變化大。」
「有時候不太舒服。」
苒苒沒有再問。
電梯門打開，整層只有兩戶。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澤宇把門打開，公寓裏的燈一亮，整面落地窗外的雅拉河也跟著映進來。
苒苒才剛往裏走了一步，就站住了。
她原本以為，會叫外賣，吃一頓普通的晚餐。可餐桌已經收拾好了，杯子和餐具都放在該在的位置，流理臺上也擺著幾樣吃的，分量不多，卻明顯是預先準備好的。
她站在門口，過了兩秒，才慢慢轉頭看他。
「……你不是說，回來吃點東西嗎？」
澤宇把外套掛到一旁，神情居然還是很平。
「是吃點東西。」
苒苒看著那張桌子，又看他。
「你早就準備好了？」
澤宇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淡淡說：
「猜到妳今天應該會過。」
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可苒苒聽完，心口還是輕輕縮了一下。
她慢慢走進去，目光從桌布、那些明顯花過心思的食物上掠過去，最後又落回他身上。
「你這樣，還說不是誘拐話術。」
這次澤宇沒有回，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整個公寓的風格和他很像。
安靜，幹凈，沒什麽多餘的東西。沒有花，也沒有植物，墻上掛著幾幅顏色很淡的抽象畫。家具線條簡單，灰、黑、木色為主。書很多，一整面墻都是，法律、歷史、政治、經濟混在一起。餐桌是長木桌，廚房整齊得幾乎像樣品屋。
只是今晚，那種克制的冷淡感，被桌上這一點燭光和準備好的晚餐悄悄打散了些。
苒苒走到窗前，仍舊忍不住說了一次：
「好漂亮。」
夜晚的河面像一條很深的黑色絲帶，城市燈光落在水上，遠處還能看見弗林德斯車站的鐘塔和市中心那一線天際線。
澤宇走到她旁邊，只淡淡說：
「視野還可以。」
苒苒回頭看他。
「你每次都把很好說得像只是還行。」
澤宇沒接這句，只走去冰箱前，拿出一瓶香檳，手上緩了一下。
苒苒看著他。
「你不是不能喝酒？」
澤宇看了她一眼。
「但今天是妳的大日子。」
於是他還是開了瓶。
酒倒進杯子裏，氣泡慢慢往上冒。苒苒接過那杯的時候，心裏安靜了一下......像這一天終於走到了一個她以前不太敢往下想的位置。
兩個人輕輕碰了碰杯。
苒苒喝了一口。澤宇也喝了一點，很少。
沒多久，她就註意到，他的呼吸慢了一些。
他站在落地窗邊，手很輕地扶著桌面，在等那口氣自己穩下來。
苒苒立刻走過去。
「你還好嗎？」
澤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我沒事。」
苒苒皺眉。
「還逞強。」
澤宇語氣很平。
「今天值得。」
那句話說得太自然，反而讓苒苒安靜了一下。
她沒有再追著問，只是把他手裏那杯香檳拿過來，放遠了一點。澤宇看著她的動作，也沒說什麽，兩個人靜靜站在窗邊。
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爸媽今天打電話給我。」
澤宇看向她。
「說什麽？」
「他們說，我終於成為真正的律師了。」
她笑了一下。
「我媽還問我，律所裏有沒有厲害的人。」
澤宇微微挑眉。
「哦？」
苒苒笑著說：
「我跟她說，我們公司有一個非常年輕的合夥人。」
「幾乎所有案子都能贏。」
「大家都很敬佩他。」
澤宇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苒苒繼續說：
「我媽聽完很高興。」
「她說，如果能跟這樣的人學東西，是很好的運氣。」
她緩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也這樣覺得。」
房間裏靜了一點。
窗外河水慢慢流著，城市的燈一閃一閃。澤宇看著她，很久沒說話，最後才低聲開口。
「苒苒。」
「嗯？」
他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妳的人生會遇到很多人。」
「不要太早崇拜誰。」
苒苒看著他，神情很認真。
「我不是崇拜。」
她緩了一口氣，把那句話說完。
「我是喜歡。」
那幾個字落下來，房間一下靜了。
澤宇呼吸輕輕亂了一拍。
他沈默了。
不是沒有動心。只是那條線，他一直沒有讓自己跨過去。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也太清楚，一旦往前走一步，後面的重量只會越來越重。
他慢慢開口。
「我不太適合......」
可話才起了頭，後面的字就斷住了。
苒苒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笑了一下，很輕地往澤宇靠近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那個動作很直接，也很自然。
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楚。
「我喜歡你。」
澤宇整個人僵了半拍。
他低頭看著她，手還垂在身側，沒有立刻動。窗外的燈光落進來，剛好照在她發頂上，軟軟一層。他能感覺到，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呼吸也比剛才快了一點。
退路明明還在，腳卻退不回去。
他低頭看見環在自己身上的她時，那句話忽然說不出來。
又或者，是他守了這麽久，到這一刻才終於承認，有些邊界不是拉得夠穩，就真的能守住。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手，慢慢環住她。
沒有一下子抱緊，只是先把人收進來。
苒苒在他懷裏安靜下來，手還抱著他，沒有松。
澤宇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頭發，呼吸落得很低。那一刻，他不想再往後算了。身體也好，將來也好，那些原本應該攔住他的理由，都在這一秒慢了下來。
窗外，雅拉河在夜色裏靜靜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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