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天

工作照樣往前推，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有天下午，谷澤宇讓林苒苒去客戶那裏辦一件事。

材料裏有兩個時間點前後咬得很緊，客戶那邊原本的說法一直含糊，電話裏怎麽問都問不清楚。谷澤宇最後只把文件闔上，淡淡說了一句：

「妳去一趟。」

苒苒擡頭。

「我？」

「嗯。」

他把其中一頁抽出來，指尖點了點上面的兩行字。

「當面問比較清楚。」

苒苒懂了。

點點頭，把資料收好。

出去的時候，還是晴天。

她穿著上班那套衣服，腳下還是細跟鞋，沒帶外套。

事情還沒辦完，天就已經翻了。

她一邊聽客戶說，一邊心裏還在想等一下怎麽回去。

等到從客戶那棟樓裏走出來，雨已經砸了好一會兒，整條街都白了。

苒苒站在騎樓底下，看著外面的雨勢，心裏先靜了一下。

很墨爾本。

她本來還想著要不要直接跑去電車站，可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高跟鞋，自己先笑不出來了。這種天，這種鞋，就算真跑出去，大概也只會在半路把自己摔得更狼狽。

她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雨不但沒小，反而更大了。

冷風裹著雨往騎樓裏灌，打得她小腿和鞋面都是濕的。她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這種天叫車不容易，等車更煩。她正想著要不幹脆回去客戶那邊借把傘，一擡頭，就看見雨幕裏有個熟悉的人影走過來。

黑傘壓得很低，步子不快。

深色大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撐著傘。街上所有東西都被風雨打得有些狼狽，只有他一路走過來，還是幹凈得有點過分。

苒苒看清那張臉，眼裏那點悶意一下就散了。

谷澤宇走到她面前，傘往她這邊偏了偏。

「談完了？」

苒苒點頭。

「早就談完了。」

她看著他，目光又落到他手上那件沒穿的大衣，嘴角彎了一點。

「你怎麽來了？」

谷澤宇語氣很平。

「人是我派出來的。」

苒苒心裏笑了一下。

這臺階找得很像他。

她沒拆穿，只看了一眼外面越下越大的雨，低聲問：

「所以你是來確認資產有沒有淋壞？」

谷澤宇沒接，只把傘再往她這邊偏了一點。

「走吧。」

兩個人一走進雨裏，風就一陣一陣從側邊掃過來，傘面被吹得往旁邊偏，雨點毫不客氣地砸在腿上。苒苒本來還想撐著自己走直，才走了幾步，肩膀就被打濕了一小片。

她縮了一下。

「好冷。」

谷澤宇偏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只把搭在手上的大衣抖開，直接披到她肩上。

大衣還帶著一點他身上的溫度，落下來的時候，把風和雨一下擋掉大半。

苒苒手忙腳亂地把衣服拉住，整個人往他那邊靠近了一點。下一秒，她很自然地勾住了他的手臂。

「不然兩個人都要濕。」

她說得理直氣壯。

谷澤宇腳步緩了一拍，沒說話，只把傘穩住。

她手心隔著襯衫布料，貼著他的手臂。力道不重，溫度卻很清楚。

街口那家咖啡店燈還亮著。

兩個人一進門，暖氣和咖啡味一起迎上來。吧臺後面的店員看了他們一眼，都認識，很快替他們點了兩杯他們平常喝的咖啡。苒苒低聲說了句謝謝，把披在肩上的大衣慢慢取下來，手指卻沒立刻松開。

布料很沈，也很暖。

她低頭把袖口那點水擦掉，再擡頭時，才發現谷澤宇自己的西裝袖口和褲腳也濕了，連肩線那裏都暗了一塊。

他把傘收好，水珠一串串往下掉，在門口積出一圈深色的痕。

苒苒捧著店員遞過來的咖啡，暖了一下手，才說：

「還是很驚訝看到你。」

谷澤宇站在她對面，語氣還是很淡。

「順路。」

苒苒看著他，差點又笑出來。

窗外還是暴雨，玻璃被打得一片模糊。店裏音樂放得很低，咖啡機偶爾響一聲，除此之外，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兩個人靠著窗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什麽。

這樣的安靜，兩個人本來應該有一點不自在。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場雨把距離沖掉了一點，現在站在這裏，反而覺得很舒服。

苒苒低頭又喝了一口。

手心暖起來，肩膀也慢慢回溫。她側頭看了一眼玻璃上的水痕，心裏那點原本想笑的感覺，後來慢慢變成另一種很輕的東西。

雨小一點的時候，兩個人才重新走出去。

這次風收了些，雨還在下，卻沒有剛才那麽兇。苒苒沒再勾他的手臂，只是還披著那件大衣，和他並肩走著。

走到公司樓下時，她停下來，把大衣遞還給他。

谷澤宇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她手背，只有一瞬。

苒苒擡眼看他，正想說謝謝，卻先聽見他低低咳了兩聲。

不重。

可在雨後那點安靜裏，還是很清楚。

谷澤宇自己像是沒當回事，只把大衣搭回手上，神色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苒苒看著他，到了嘴邊的玩笑話忽然就收住了。

過了兩秒，她才很輕地說：

「謝謝你。」

谷澤宇看了她一眼。

「今天早點回家吧。」

苒苒點點頭。

走了兩步，還是回過頭。

他還站在原地，傘沒撐開，大衣搭在手臂上，整個人被樓下那圈燈光照得很安靜。

她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再說，轉身繼續走了。

雨後的地面還濕著，燈映在上面，一片一片碎開。

而谷澤宇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剛才她勾住他手臂那一下，明明已經松開了，卻還留在那裏，沒有那麽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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